三個小時前，如果有人告訴他，他願意用全部能量祈禱“柯特萊特家族”贏得今年的最佳導演獎，他會認為那個人是神經病，腦子不正常地胡扯。

但現在，他確實是這樣想的，默默地向全宇宙願力祈禱，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渴望“柯特萊特家族”的名字儘快說出來，早結束早超生。

空氣，短暫凝固了一下。

然後，沒有刻意製造懸念，答案透過話筒裡傳來——

“格斯-範-桑特，‘大象’。”

卡爾：……

尼古拉斯：……

整個新聞釋出廳，鴉雀無聲，最糟糕最可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忘記如何反應，甚至忘記恭喜祝賀格斯-範-桑特，集體僵硬原地，如同一群玩木頭人遊戲太投入以至於忘記解除咒語的孩子一般。

居然！

誰能夠想到，今年戛納電影節的最佳導演不是拉斯-馮-提爾、不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也不是努裡-比格-錫蘭，而是格斯-範-桑特？

誰能夠想到，貝特朗-布里葉還是沒有能夠得到嘉獎，最佳導演匪夷所思鬼使神差地頒給了格斯-範-桑特，這是什麼神操作？

“大象”？

全程以偽紀錄片手法拍攝的“大象”，居然拿下最佳導演？

這很難評。

包括電影宮外面陽臺早早佔據位置的攝影記者也是一樣。

伊曼紐爾一愣，周圍攝影記者們一個兩個破口大罵、茫然若失、怒不可遏、昏倒在原地，哀嚎遍野。

儘管伊曼紐爾沒有去過地獄，但眼前場景應該差不多。

一整個晚上，經受一次次衝擊一次次震撼過後還是再次陷入癲狂之中，整個世界開始高速旋轉起來，今年戛納電影節的喪心病狂在這一刻達到真正的巔峰。

倒也不是“大象”不好，和“柯特萊特家族”比較起來，人們寧願“大象”拿獎；但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大象”拿獎之後，“柯特萊特家族”金棕櫚正在漸漸演變為現實，這說是讓人笑不出來。

以至於忘記應該恭喜格斯-範-桑特。

本來，伊曼紐爾也一樣錯愕，腦海裡思緒萬千，但看到眼前這一幕，卻一下沒有忍住，笑容爬上嘴角——

從現場氣氛來看，一個兩個似乎正在強烈抗議格斯拿獎，那罵罵咧咧、怒不可遏的姿態彷彿格斯得罪了半個戛納一般；但只有真正知情人才知道怎麼回事。

真的很好笑。

一種荒誕，一種黑色，這才是真正的義大利喜劇吧？

但是。

盧米埃爾大廳裡就顯得簡單多了，沒有時間計算，沒有時間擔憂，沒有花花腸子也沒有九曲十八彎，只是沉浸其中，盡情而肆意地享受這一刻。

“導演。”

“導演！”

“導演，啊啊啊！”

安森勐地一下站立起來，高高舉起雙手盡情歡唿，笑容滿面，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喜悅，肆意慶祝。

格斯雲裡霧裡，看著安森：哈？

安森沒有回答，只是燦爛地笑著，面對格斯用力拍打雙手，根本顧不上掌心裡以光速死亡的細胞，用最簡單最樸素的方式，為格斯送上頂級待遇。

阿歷克斯和埃裡克兩個人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阿歷克斯下意識地轉頭看看四周，不少嘉賓都起立了，他也連忙站立起來，靠近安森，詫異地詢問。

“……我們得獎了？”

安森重重地點點頭，“對，我們得獎了。”

阿歷克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稀里煳塗地拍打雙手，然後看向埃裡克，兩個人也跟著蹦蹦跳跳地歡唿起來。

沒有拘謹，沒有束縛——

略顯失態。但恰恰是這一份自然，反而讓人們看到劇組的純真。

他們不是演員，只是普通學生，一群孩子而已，也許他們甚至不知道電影拿了什麼獎，但不管是什麼獎，一樣值得開心。

這一幕，落在尼古拉斯眼睛裡。

百感交集。

尼古拉斯意識到，他們還是得失心太重，以至於心態失衡，與其因為“柯特萊特家族”登頂金棕櫚而不開心，不如因為自己喜歡的作品而搖旗吶喊。

重點，不在於什麼獎項，而在於“大象”得獎了。

想到這裡，尼古拉斯的心情就重新明亮了起來。

不管其他人如何評價，尼古拉斯今年戛納的最佳就是“大象”，毫無疑問的傑作，個人金棕櫚之選，也許最後得獎結果有所出入，但至少電影得到了嘉獎。

不是嗎？

值得慶祝。值得歡唿。

尼古拉斯將手指放進嘴巴里，吹起口哨，慶祝起來。

吼，吼吼吼。

卡爾看看尼古拉斯，再看看電視螢幕裡的盧米埃爾大廳——

格斯略顯拘謹略顯羞澀，整整慢了兩拍才反應過來。

安森第一個上前，給了格斯一個擁抱，阿歷克斯和埃裡克兩個人圍繞在格斯身邊，蹦蹦跳跳地歡唿著，這讓格斯沒有忍住，嘴角的笑容上揚起來。

簡單純粹，熱忱自然。

這一幕，讓卡爾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也跟著鼓掌起來。

不管如何，“大象”值得。

啪啪啪，啪啪啪！

滾滾聲浪，節節攀升，轉眼就成為一股熱帶風暴。

席捲全場。

萬眾矚目之下，格斯登臺了，這位靦腆的導演略顯拘謹，接過獎盃之後，站在話筒前面不知所措。

“謝謝……謝謝。”

格斯緊緊地抓住獎盃，似乎這就是救命稻草一般，在慌亂之中，好不容易抓住重心，稍稍安定下來。

感謝戛納，感謝評審團，感謝HBO……一番感謝過後，格斯愣愣地站在原地，想了想，又繼續說道。

“這部電影最初只是一個念頭一個想法，最後能夠演變為影像甚至登上戛納，還是需要感謝孩子們。”

“感謝他們願意開啟一扇視窗，讓我們看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也讓我們看到他們正在經歷並且正在面對的，他們承受這個年齡不應該面對的壓力和暴力，這就是我們的社會，儘管我們竭盡全力無視乃至於否認，但現實生活就是如此。”

“所以，謝謝他們的勇敢，以實際行動提醒我們的膽怯和懦弱。”

言語，略顯乾澀略顯結巴，明明腦海裡還有無數想法試圖表達；但格斯終究還是沒有找到辦法。

猶豫片刻，格斯尷尬地舉起獎盃，微微示意一下。

然後，轉身離開舞臺。

一番得獎感言，並不華麗也不張揚，甚至顯得樸素簡陋，卻和這部電影一樣、以樸實無華的鏡頭語言帶來情緒的衝擊。

這次，沒有時間差，卡爾第一時間用力拍打雙手，為格斯喝彩——

他們需要這樣的電影人，在金錢、榮耀、名譽之外，用攝像機鏡頭捕捉到生活和社會里的更多東西。

轉頭，卡爾就看到尼古拉斯也正在笑容滿面地鼓掌。

一個眼神交換，兩個人更加用力地拍打雙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