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一進門，埃德加就找到自己的目標，揚聲唿喚了一聲。

“正好。”

“我和伊芙剛剛討論了一下，接下來的歐洲街頭巡演，你確定還是按照計劃進行嗎，不需要增加安保？”

“我們都認為，戛納電影節之後，你在歐洲的認知度不太一樣，情況可能有些複雜，我們最好……”

話語，沒有能夠說完。

一抬頭，埃德加就注意到安森的那雙眼睛：

沉靜而深邃，彷彿能夠看透所有偽裝。

不需要言語，埃德加就明白，應該出現什麼情況了，不由咯噔一下，但還是抓住理智，保持鎮定。

深唿吸一口氣，埃德加冷靜下來。

“你的表情看起來不妙，完全不像剛剛贏得金棕櫚的模樣，來，坐下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安森細細打量一番埃德加，他決定開啟天窗說亮話，沒有必要彎彎繞繞兜圈子。

“我剛剛才得知，‘蜘蛛俠2’劇組提前拍攝檔期，是因為我的檔期衝突？”

平靜，直接，安森儘可能避免帶入先入為主的立場，保持客觀的姿態展開交談。

埃德加一愣——

完全沒有預料到，居然是這件事？

停頓一下，埃德加開口詢問，“誰告訴你這件事的？”

安森眉尾輕輕一揚，埃德加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反而是在追尋訊息來源，這說明什麼？

“一隻鳥兒。”安森說。

埃德加注意到了安森的眼神，平靜底下醞釀著風暴。

所以，他應該怎麼辦？

也就是在這樣的時刻裡，埃德加懊惱安森的聰明和睿智，總是輕而易舉地識破偽裝，這讓他陷入困境。

但轉念一想，埃德加意識到這就是自己堅信安森的原因。

他們享受了其中積極的一面，合作一直順風順水；現在則需要面對其中消極的一面，面臨考驗。

電光火石之間，心念百轉，埃德加做出了選擇——

實話實說。

埃德加可以說謊，反正沒有證據，也找不到痕跡；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證據，信任出現裂痕就是出現了，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事情就將脫離控制。

尤其是面對安森。

“確實如此。”埃德加點點頭，“是我說服索尼哥倫比亞，把拍攝檔期提前到六月，避免錯過明年暑期檔。”

果然。

安森的心臟微微一沉，即使自己準確判斷了現實，但還是難免苦澀。

安森保持冷靜，“為什麼？”

埃德加有些為難，“安森，你知道的……”

安森輕輕搖頭，“我需要你親口告訴我，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猜測、推理、想象。我知道現實生活充滿謊言和虛偽，好萊塢更是如此，但至少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夠保持誠實。”

“還記得嗎？從一開始，我們的合作就是建立在誠實基礎上的。”

埃德加停頓了一下，深唿吸一口氣，“因為我不希望你接拍‘公主日記2’。”

“我清楚，因為蓋瑞-馬歇爾、因為安妮-海瑟薇，這份情誼在那裡，不管如何，你都會接拍這部電影的。”

“但是。”

“那個劇本是一個災難，徹頭徹尾的超級災難。蓋瑞-馬歇爾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迪士尼則不想花費太多心思，從角色到故事都是一場災難。”

“天真和愚蠢之間是有區別的，但顯然這個劇本沒有識別清楚。”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伱跳入火坑，葬送自己好不容易贏得的大好局面。”

真相，揭曉。安森的直覺是正確的，但安森完全不為自己的準確預測感到開心。

面對真相，現實的殘酷和唏噓讓五臟六腑開始煎熬。

“船長，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安森沒有掩飾自己的失望。

“我知道，每個演員都希望自己出演的作品能夠成功，並且永遠成功下去，因為那些作品將永遠留在那裡，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後還是在那裡，一次犯蠢，就將永遠定格。”

“但重點不在這裡，而在於每一部作品背後的經歷和記憶，那才是不可取代的，如同一場冒險。”

“不是每次冒險都能夠成功的，但失敗的冒險也同樣有價值，和小夥伴經歷的挫折也是珍貴的回憶。”

“電影，也是一樣。”

“哪位演員職業生涯沒有出演過一部兩部爛片呢？沒有爛片的演員生涯是不完美的，哪怕是爛片，未來也能夠成為一種回憶，坦然地面對那些回憶。”

“沒有蓋瑞-馬歇爾，就沒有現在的我，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安森的反應，埃德加不意外。

不僅不意外，而且完全猜中，埃德加也是滿臉鬱悶。

“我就知道這點。”

難得一見地，埃德加沒有退讓，“我就知道你肯定會接下那個劇本，哪怕它就是一堆徹頭徹尾的垃圾。”

“所以我站出來了，肩負經紀人的職責，把它拒絕了，阻止你犯蠢，這就是我的工作，不是嗎？”

安森搖搖頭，“不，你應該告訴我，由我來決定。”

埃德加，“由你決定的話，你會接下來，答案不是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嗎？你沒有在用理智思考，純粹感情用事，因為蓋瑞-馬歇爾而無條件答應下來。”

“不，這不是你。”

“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安森，那是一個災難劇本，你就如同傻瓜一般在裡面耍猴，迪士尼完全把你當作一個花瓶一個小丑在利用，你明知道是陷阱，但你還是會踩進去，對吧？”

“我怎麼能夠告訴你？我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告訴你。”

“我們花費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擺脫花瓶標籤，試圖為你打造全新演員形象，結果因為一部‘公主日記2’就倒退回去，全面清零？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是，你是對的。”

“不是每次冒險都能夠成功的，演員難免會遭遇爛片，未來能夠笑著聊起那些回憶；但沒有人會明知是一個糞坑還跳下去，然後感嘆自己肝膽相照。”

“你以為人人都有資格回憶曾經拍攝爛片的那些經歷、笑呵呵地討論那些爛片載入史冊的經歷嗎？”

“不，只有成功者才有這樣的權利，百不存一。”

“而其他人呢？他們早就和爛片一起從好萊塢消失，人們甚至不記得他們了，又有誰願意傾聽他們的那些經歷？”

“我不能……”

“上帝，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跳入糞坑。”

難得一見地，埃德加發怒了。

明明做錯事的是他，但現在他卻扭轉局勢爆發起來，滔滔不絕地全部宣洩而出，死死壓制住了安森。

一直到——

埃德加發現，安森沒有回應。

安森始終平靜地注視著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迴避，就這樣靜靜地傾聽著，在狂風暴雨之中保持平靜。

這種平靜，讓埃德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