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大步走到隔屏後面，給她留足隱私空間。裡面安靜很久，才傳出水漬聲。

侍女將衣服拿到紗屏旁，卻沒有立即退出去，而是要服侍她沐浴。

“不用——”

“能把我的貼身侍女找來嗎？”凌陌試探詢問。

侍女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陛下。

男人下巴輕抬，應允了。

很快，在大牢裡的翠兒就被放了出來，直接帶到國主寢殿。

“公主！”翠兒在路上知道了為何被放出來，所以進門就哭喊起來，結果往裡一看，冷不丁對上暴君一雙寒眸。

脫下鎧甲的男人，一襲貴氣的紫袍金龍，身姿健碩挺拔，此刻正端坐在茶臺旁，擦拭沾著血的劍。

翠兒瞬間噤聲，手腳冰涼，下意識後退想逃。

“翠兒？！”紗屏後面，凌陌驚喜的聲音傳來。

對暴君的害怕和去找公主之間，翠兒還是選擇了後者，假裝看不見外面的男人，她雙腿哆嗦著卻不失速度，走進紗屏後面。

“公主——”翠兒本以為公主早已自裁死了，沒想到還能看到她，喜極而泣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殷鑭皺眉。

小公主本來都不哭了，這個侍女一來又引的她抽泣。

一聲一聲，簡直撓在他心上，又癢又麻。

他有些後悔把人找過來了。

“陛下……”凌陌帶著哭腔，突然出聲，彷彿小貓伸出爪，試探著，“能讓我和翠兒單獨待一會兒嗎？”

殷鑭下意識想拒絕，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她好不容易膽子大了點，要是拒絕了怕是以後什麼要求都不敢提了。

“準了。”

他離開了寢殿。

外面的侍女侍從眼底不由自主同時閃過震驚。

陛下……被趕出來了？

看著站在殿外，也不離開，也不進去的帝王，這位俘虜公主深得帝心的言論飛速傳播出去。

剛好和殷鑭放出去要迎娶十公主的命令撞上，於是愈發不可收拾。

不過這都要是好幾天之後才有的效果。

此刻，殿內的主僕兩人全都在為了未來而擔憂。

“公主，趁著中原皇帝還不殺你，趕緊找機會逃吧。”翠兒自小跟著凌陌，知道她性格嬌軟，甚至有些沒主見。

於是直接提議，想讓她趕緊逃離這個狼窩。

凌陌卻搖搖頭：“不行，暴君用須斂子民威脅我，我怎可拋棄他們而去。”

翠兒急了：“公主，有句話我知道不對，但也不得不講，國主在位期間荒淫無度，肆意欺壓須斂百姓，您作為公主，他們怕是恨極了您。”

凌陌氣惱：“翠兒你怎可這樣說父王。”

【小丫頭跟著一個煳塗的主子，竟然還看得清，不錯不錯。】

【宿主，你現在就是那個煳塗的主子。】

【小廢物，我氣還沒消呢，閉嘴哦。】

系統：……還哦起來了。

牛的。翠兒真的急死掉了，忍不住上手抓住她肩膀，想晃一晃她腦袋是不是進水了：“公主！國主徒留您一人面對大燕軍隊，足可見他對您沒有一點父女之情，你怎麼還認不清！”

“夠了翠兒！王室只有我一人最是沒用，留我保留王室體面也算是發揮最大作用了，父王的決定沒錯。”凌陌把一個笨蛋公主演繹的入木三分，讓翠兒氣得唿吸困難。

她怎麼感覺公主比以前還要蠢……呸呸呸，公主只是過於善良，才不是蠢。

攛掇十公主逃跑的話題，就在凌陌單方面拒絕中結束了。

翠兒也沒了法子，只能暫時這樣。

等凌陌洗漱完，御膳房的人就送來了吃食。

殷鑭有事剛剛離開了。

凌陌和翠兒同時鬆了一口氣。

早上敵軍破城，一直到現在，天色已經全黑了，主僕二人餓得飢腸轆轆，翠兒本想先服侍公主吃完再去吃飯，結果凌陌把其他宮人全都趕了出去，拉著她坐到桌子旁。

“公主，不可。”翠兒急忙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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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裡還是什麼公主，如今我只有你了，計較這些也無用。”凌陌嘆息一聲，難得強勢把她按到座位上，把筷子給她，“吃吧，以後說不定再也吃不到這樣的飯菜了。”

翠兒被她這麼一說，又悲從中來，眼眶變得通紅，掩飾性抬起袖子，她聽話拿筷子，塞了一口珍珠米煮的飯：“好吃，公主也多吃點，從早上到現在，您一點東西都沒吃……”

說著說著，她不說話了，埋頭扒飯，眼淚掉在飯上，又溼又鹹。

小丫頭要藏，凌陌就假裝看不到，安靜吃飯。

晚上，偌大的宮殿就她們二人，殷鑭似乎被什麼事絆住了，到深夜也沒回來。

問了外面的太監總管，說陛下沒下令讓她們離開，直接在這裡歇息便可。

幾天後，夜裡星光黯淡，萬里烏雲，隱隱有大雨傾盆的跡象。

風吹的軍旗獵獵作響。

十幾具屍體躺在地上，被白布蓋著。

一個士兵拉開其中一人的白布，露出來的赫然是須斂國國主那張縱慾過度而虛浮的臉，因為死了兩日，此刻臉色蒼白泛青，恐怖若鬼。

“我們追到人時，他們已經被難民打死了。”袁浩南沉聲匯報，“那些百姓我們也查了，確實是須斂國的百姓。”

須斂王族，沒死在敵人手裡，反而是自己的子民手裡，只能說——自作孽，天在看，不冤。

巨雷在天際炸開，照亮一片天地，也照亮了屍體身上可怖的血洞。

殷鑭臉色沉沉，他對這些因果報應沒什麼情緒，唯獨惦記的只有小公主，若是知道事實真相，會多麼傷心。

“陛下，事已至此，不若把他們的屍體懸掛在城牆之上，威懾其他國家探子同時收攏須斂國民心。”一個文臣在旁邊建議。

“不。”殷鑭想起凌陌哭哭啼啼的模樣，冷聲吩咐，“葬入須斂王陵，派兵守著，不準讓人打擾。”

“這……”文臣們想勸又有點不敢勸，

袁浩南第一個出聲阻止：“陛下，這些王族驕奢淫逸，橫徵暴斂，暴屍荒野都算是輕的，有何臉面葬入王陵。”

殷鑭當然知道，可是他征戰四方只是為了開疆擴土，又不是替天行道的，若是之前這些人怎麼處置他都會交給手下臣子。

但既然有了惦念的，就算知道不對，他還是會偏心。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偏心，偏執……都有一個“偏”，但是不先偏心，又談何偏執。

不談偏心，只談偏執，那不是喜歡，那是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