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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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奈有些不解地看了沈傅卿一眼,“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沈傅卿不是愛悲秋傷春的人,如今戰事將至,沈傅卿的狀態卻有些奇怪,比如他總是看著溪橋壩發呆,謝奈好幾次還看到他在地上寫“橋”字、畫橋。
“沒什麼,隨口問問。”沈傅卿笑了笑,“就是突然想起思鷺了,我和他多年失散,如今才剛相認,就又要分離……覺得有些對不起他。”
謝奈目光落在飄動的旌旗上,聲音沉緩:“沒事,你很快就能再見到他了。”
“嗯。”沈傅卿低應了一聲,隨後又問:“對了,蕭白羽如何了?”
“不算很好。”謝奈回答的很簡略,沈傅卿便也沒再多問,只道:“希望賀啁平安無事吧。”
而與此同時的蒙沁,思鷺正在燈下燒著什麼東西。
透過明明暗暗的火苗,隱約能看到那被燒的東西是張紙條,“阿兄”“毒”“幫忙”……火焰很快將這些詞匯吞噬成灰,不留一絲痕跡。
“對不起,我不能這樣做……”
思鷺痛苦地捂住臉,此刻他腦海中一會兒閃過,賀啁和秦艽渾身是血的模樣,一會兒又出現烏圖音綠眸冷肅的臉龐,他感覺自己好像是被困在蛛網上的獵物,怎麼也逃不開,避不過。
室內寂靜了很久,最後思鷺彷彿下定了決心般,將桌上另一個小紙包也投入了火盆中。
橘色的火焰轟然變大,一股異樣的香味充斥在整個營帳,思鷺也彷彿被這香味迷了眼,一直在無聲流淚。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思鷺喃喃自語的聲音很低,但營帳外的烏圖音還是聽見了。
他說他做不到。
驀地,烏圖音心裡湧起一陣酸痠麻麻的感覺,旁邊烏緋見他神色異常,安慰道:“首領不必憂心,現在沒事了。”
“走吧。”
烏圖音沒多說什麼,踏著長日最後一抹餘光離開了營帳。
三日後。
魂幡迎風飄揚,紙錢紛飛如雪。
這是一個陰沉的雨天,一身素縞白衣的蕭白羽,正珍重地扶著一副棺槨。
悲慼哀樂和雨打枯木的聲音混在一起,一下下敲擊在所有人心頭。
“節哀。”謝奈一身銀色甲冑加身,他眉頭緊蹙,看向蕭白羽的眼神滿是愧疚。
“滾開。”蕭白羽平靜地看了謝奈一眼,“你擋住啁啁了。”
漆黑棺槨上,一道道雨痕滑落,蕭白羽渾身也被雨澆透,從霜見狀不忍,拿了傘想去幫他遮一遮,卻被蕭白羽無情甩開。
“你也滾開!”從霜直接被推摔到地上,渾濁的泥水濺了她滿身。
“不要,蕭神醫,都是我的錯……”秦艽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一股濃濃的無力感將他從頭到尾完全包裹。
雨越下越大,秦艽意識再次朦朧,慢慢地眼前的一片純白,逐漸變成了喜慶的紅色。
這是一個秦艽從未來過的地方。
下人們喜氣洋洋地端著各種器具走動,酒香滿盈,花開似錦。
“新人來了。”就在秦艽怔愣時,林瑥突然出現撞了他一下,秦艽順著林瑥的目光望去,就見一身紅色喜服的蕭白羽正和一個人在拜堂。
“啁啁?”
秦艽心跳突然加快,他正想往前跑,很多人卻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讓開,讓開……”
待秦艽奮力擠開人群到蕭白羽那邊時,卻根本不見和他拜堂的人,安靜的宗祠內只有一方靈位冷冰冰的立在那兒。
“已故賀啁之靈位。”
秦艽顫抖著念出了靈位上的字,一瞬間,他雙眼瞪大,眸中滿是震驚與惶恐。
“秦艽,你為什麼要驚訝?”蕭白羽喜服紅得像血,他冷冷站在秦艽身後,嘲諷道,“不是你讓事情變成這樣的嗎?”
“對不起,我不想這樣,啁啁他,我……”
秦艽焦急地想解釋,可他心裡越急說話就越困難,到最後他唿吸變得急促紊亂,彷彿下一秒就要窒息一般。
“聽我解釋,蕭神醫!”
秦艽用盡全力地一吼,終於衝破了噩夢的迷瘴。
“醒了?”
還沒來得及從噩夢中回神,秦艽耳畔便響起烏圖音冰冷的聲音,他再一低頭,就發現烏圖音此刻正掐著他的脖子來回比量。
“烏圖音?”
秦艽後怕地喘著粗氣,難怪剛剛夢中他覺得唿吸困難,原來是烏圖音一直在掐他脖子。
儘管烏圖音正攥著自己最脆弱的部位,秦艽還是艱難地轉過頭,目光落在床上的賀啁身上。在確定賀啁安然無恙後,他才將視線移向烏圖音,“你來幹什麼?”
是的,賀啁沒死。
他重傷昏迷了。
這是賀啁昏迷的第三天。
其實那日賀啁昏過去後,烏圖音是打算繼續讓秦艽殺了賀啁了,最後是前線一份緊急軍報“救了”他們。
那份軍報是弦橋鎮來的——天垣朝率先向蒙沁開戰了。
兩軍交鋒,生死一線,據秦艽所知,目前兩軍已經打了三天,戰況十分緊張。這三天秦艽一邊憂心昏迷不醒的賀啁,一邊害怕弦橋鎮那邊天垣朝不敵蒙沁,雙重壓力之下,他整個人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又瘦了一圈。
“走吧,你該去見見謝奈了。”
烏圖音穿著玄色盔甲,目光落在秦艽身上,如今戰局緊張,秦艽這張牌,也是時候用上了。
“我不去!”
秦艽心知烏圖音這會兒讓他去見謝奈,定然是想以他為人質威脅謝奈,是以秦艽勐地推開他,厲聲怒喝道:“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烏圖音完全不管秦艽的怒火,直接提起秦艽後脖領就往外拖,秦艽一路掙扎,直到他聽到烏圖音說:“如果你再不聽話,本主便將賀啁剁成肉泥。”
烏圖音說這話時聲音除了冷漠外,還隱隱有些顫抖不穩,而且細嗅之下秦艽發現烏圖音身上的藥味,相較之前也重了很多。
秦艽有些狐疑地側目看了烏圖音一眼。
他的舊疾加重了嗎?
秦艽暗暗猜測,卻又不能多問,無奈只能暫時壓下心中疑惑。
烏圖音見秦艽遲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多年的權謀算計讓烏圖音深知,要想控制一個人,就得先掌握他的弱點。
而秦艽的弱點,除了謝奈,還有此刻躺在床上生機渺渺的賀啁。
所以烏圖音用賀啁威脅,秦艽完全不敢再反抗,只能任烏圖音將他拖出營帳。
剛巧他們出了營帳沒走幾步,就遇上了思鷺和烏力爾,“阿兄,你們要去弦橋鎮嗎?”烏力爾擔憂地皺眉,“我可以一起嗎?”
如今弦橋鎮戰事膠著,雙方將士拼死相搏,烏力爾雖然不喜歡戰爭,但身處局中,這殘酷的現實他避不開。
“好好在王庭待著。”烏圖音拒絕完烏力爾後,又看向思鷺,“還有你,近日也別亂走了,去陪你阿姆吧。”
思鷺沒應烏圖音的話,只目光復雜地看向他和秦艽。而這時秦艽也爭分奪秒地開口:“思鷺,麻煩你幫我照顧啁啁!多謝……”
秦艽一句“多謝”還沒完全說出口,烏圖音就急不可待地拖著秦艽走了。
遠方似乎有戰場的號角聲傳來,風聲唿嘯,吹動著古老神樹劇烈搖晃,突然,一群巨大的蒼鷹衝破了樹影憧憧,它們振翅高飛,嘶聲鳴叫,最後又全部變成黑點消失於天際……
糾葛這麼久,如今,這一切終於要走向終章了。
第204章 接你回家
秦艽也沒想到,時隔許久,他和謝奈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相見的——烏雲蔽日,溪橋空懸,秦艽被一根繩子吊在崖邊,而他腳下就是洶湧奔騰的山洪,同時在他身邊還放置有許多炸藥。
無數支火把燃起,照亮了眼前滿目瘡痍的戰場,昔日林立的屋舍,如今淪為殘垣斷壁,曾經的通衢大道,此刻千瘡百孔,斷箭、殘矛、破碎的盾牌散落一地。
未盡的鮮血在乾涸的土地上蔓延,遠處,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在廢墟中驚慌徘徊,發出陣陣哀鳴,放眼望去,這裡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訴說著戰爭的殘酷無情和生靈塗炭。
以溪橋壩為界,烏圖音居左,謝奈和謝晅然他們在右,雙方大軍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秦艽像只風箏般被懸吊在崖邊搖搖晃晃,他目光和謝奈對上,“六哥,我沒事。”秦艽無聲喊了一句。
而就是這無聲的一句,讓一直堅不可摧的翎南王瞬間破了心防。
“小九,等六哥接你回家。”
很意外的,謝奈居然衝秦艽比了一句手語。
“六哥……”秦艽見他如此,心中酸澀又悸然。
恰好此時風吹雲開,月光傾灑,謝奈和秦艽目光再次無聲交匯,兩人眸中似乎都藏有千言萬語,但如今大敵當前,縱使他們心中再焦急,現在也不是敘情談愛的時候。
於是謝奈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謝晅然,“陛下,你和烏圖音談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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