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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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華年沒有任何猶疑,直接脫了上衣就往浴缸裡走。
他是識貨的,儘管那浴缸裡的水黑漆漆、黏煳煳就像是不知積了多少年的沼澤地一樣,他也還是能判斷出這一浴缸的水對他的肉身錘鍛有著莫大的好處。
浴缸表面蒸騰著的熱辣水汽最先燻上了商華年的皮膚。
商華年的皮膚一下子就紅了,但他還是沒有停頓,伸出的腳破開水汽直接插·入了浴缸裡,接著是他的小腿、大腿、腹部、胸膛、脖頸。
他整個人都坐在了浴缸裡,只留下一個頭顱浮在水面上。
灼燒一樣的熱辣痛感瞬間竄遍了他的全身,但淨涪將溫度把握得很好,這水溫的溫度確實很高,但還在商華年的承受範圍內。
遠還沒有到被煮熟的程度。
商華年深吸一口氣,沉定心神運轉《長河鍛體法》。
那些在他全身流竄的那熱辣痛感似乎都跟他的血液混在了一起,如同流轉不休的長河一遍一遍地周流迴圈。
每運轉過一個大周天,徘徊沉澱在體外的藥力也像是被牽引著往商華年的身體流動,又被留在了他的血液裡乃至成為他血液中供養肉身最珍貴的養料。
淨涪站在浴室的角落處,看著商華年的皮膚在被燒傷的紅潤和正常的膚色間不斷迴圈輪轉。
在這一遍遍的迴圈中,商華年的肉身漸漸變得強健。
是的,是強健,不是強壯。
不過這一切全都是表象。
淨涪眨了眨眼睛。
在他的瞳孔深處,有明淨的金色平靜鋪開。而在這片金色的正中央的,卻是一條不知從何處而來、不知往何處去、奔騰不息的長河。
這條長河纏繞在商華年左右,竟不知是商華年招引來了這條長河,還是這條長河纏上了商華年。
又或者……他們本是一體?
淨涪再眨一眨眼睛。
明金色的瞳孔深處,一時不見了那條長河,取而代之的是一方世界。
淨涪還待要看得更清楚一點,他瞳孔深處映託著諸般景象、包容萬千的那片明淨金色忽然崩碎,重新恢復成沉黑的瞳孔本色。
卻是他的佛眼神通支撐不住了。
也是,就算商華年對淨涪完全沒有防備,幾乎將整個自己攤開在他的面前任他檢視,就算他跟商華年之間的因果緊密關聯,他現在也不過是個二星星階的小沙彌。
能讓他看到這麼多已經是很不錯的了,再想要繼續往下探尋,那得等他後續星階提升了再說。
如果他好奇地想要繼續往下探究……
淨涪的視線停在了商華年緊閉的眉眼上。
此時的商華年明顯很難受,眉關緊皺成山巒,額頭大滴大滴的汗水冒出來又滾落,頭髮也被那不知是汗水還是浴缸蒸騰的水汽給打溼了一大片,面上的皮膚僵硬地抽搐跳動,青筋也是死死地緊繃著……
但他還坐在浴缸裡,浸在浴缸那近乎刮骨一樣的浴湯裡,完全沒有往外挪出一點的意思。
他也不過才是個十二歲的半大小孩兒。
淨涪收回了目光。
算了。
商華年對他沒有惡意,他的生存也好,修行也好,都沒有受到威脅,且目前一切發展都還很順利,他沒必要那樣急切地非要掌控一切未知的、不確定的因素。
他答應過了要做一個合格稱職的夥伴的。
在商華年沒有違約之前,他也應該信守承諾。
再次提醒過自己後,除了留了一點心思關注商華年那邊的情況外,淨涪更多的心思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熾白的燈光之下,淨涪身上也有明淨的金光升騰。
金光在淨涪身後拖展又凝結,膨脹又收縮,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也在他的身後隱隱搭建出一個淨涪來。
這個淨涪可不是現在帶著串佛珠、手上拿著一本古籍的淨涪,而是一手託著紫金玲瓏寶塔、一手持著三色神火的淨涪。
帶著佛珠的淨涪眉眼慣來平和、唇邊常含笑意,這個託著紫金玲瓏寶塔、手拿著三色神火的淨涪的眉眼卻是低沉、嘴角抿直,怎麼看怎麼帶著煞氣。
當然需要帶著煞氣,這個淨涪可是淨涪自己精心錘鍊出來的佛門金身,專司戰鬥、廝殺的那種。
這個佛門金身才剛成形,淨涪的卡牌面板資訊上,那體質和元氣兩個單項的評級一瞬間變得模煳,隱隱有要往上跳動升到“二星”的意思,但最後還是回到了“一星”,沒能真正突破。
饒是如此,淨涪那卡牌面板資訊上,體質和元氣兩個單項的那“一星”評價的顏色比起之前也還是要更深、更黑一些。
淨涪瞥過一眼,沒太在意。
評價星級沒能提升便沒能提升,左右他現在修出的這個佛門金身也還是半成品,要讓他能完美地發揮出淨涪這個境界的實力,還需要繼續打磨呢。
等他將這佛門金身的許多細節都打磨好了,這評價星階自然也就能抬上去了。
商華年在浴缸裡泡了足足有半個小時,直到浴缸裡藥湯的藥性消減,他才睜開眼睛。
淨涪看他一眼,抬手把一碗寶果的果汁給送到他的面前。
商華年咧著嘴擠出個笑容來:“我現在嘴裡有點發苦……”
這話才剛說出口,商華年自己都愣了。
他,他這是在跟淨涪撒嬌?
商華年立刻別開視線,不敢看淨涪。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的,但要他說自己後悔了……
那好像也沒有。
在這一個恍惚間,商華年看見了自己心底某個角落裡隱藏了很久很久、也隱藏得很好很好的羨慕。
他羨慕那些摔倒了、摔痛後可以直接又直白地跟後面追著的父母撒嬌道委屈的那些同齡人,很羨慕。
淨涪只是愣了一下,便回頭去看外面的客廳。
客廳裡擺放了很多日常用的東西,但……沒有糖。
他也好,商華年也好,平常都不是喜歡吃糖的人,所以這家裡真的沒有儲備。
淨涪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廚房冰箱的方向。
冰箱的門自動開啟,露出裡面收著的一些普通食材。那裡面,有比較合商華年口味的番茄。
一個番茄飛了出來,徑直來到商華年的面前。
商華年默默地伸出還在不停顫抖的手拿住那番茄,將它塞入嘴裡。
等商華年飛快吃完了番茄後,那碗寶果的果汁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這次商華年什麼都沒說,直接把寶果裡的果汁往嘴裡倒。
那寶果本就是淨涪特意為商華年準備的藥浴後的恢復寶材,這會兒寶果果汁灌入肚子裡,商華年狀態一下子就恢復了不少。
淨涪轉身走出去,順手還把門給他關上了,將這一整個浴室留給商華年。
商華年這日在浴室裡多磨蹭了十來分鐘才出來。
淨涪沒催促他,自己拿著古籍慢慢翻看,也是在做他這一日的功課。
淨涪沒當回事,商華年也就跟著放鬆了。等他做完作業上床睡覺以後,他面上的皮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放鬆、舒緩一些。
淨涪默默看著入睡的商華年,片刻後無言搖頭。
這方寰宇裡,有人做過總結,說“人的一生更多時候都是在補償幼年時候得不到滿足的、擔驚受怕的他自己”……
淨涪覺得話確實挺有道理,但如果人一直這樣糾纏在過去、對過去的那些事耿耿於懷、非要彌補補償,真的還會有足夠的心力和精氣神往前走嗎?
不過淨涪也沒有太糾結。
無論如何,就目前來說,商華年的心性都是合格的,他只是可能會在某些時候不可避免地陷入某些窘境中。
這很正常。
沒有誰生來就是個合格的修行者。就連淨涪自己,修行到了這個年月,也不敢保證自己就是個事事都能正確、心境處處無漏的人。
修行者修行者,他們總是在修行的道路上,絕對的完美,並不存在。
淨涪這樣想著,忽然也笑了起來。
那笑不是淨涪慣常帶著的平淡笑意,也不是他偶爾會露出的嘲諷笑意,而是很純粹、很簡單、很直接的明朗笑意。
就耐心等一等吧。
等一等商華年成長。
他也……
正好可以藉著商華年,重新審視他往日走過來的道路,審視他自己,然後,將自己曾經遺留的問題都給補全了。
這不正是他這個初始卡牌之靈能從卡師身上得到的另一種收穫嗎?
作為修行者,他在修行的道路上走出很遠很遠了。起碼比起普通的一星階、二星階凡俗來說,他是真的走遠了。
但作為人呢?
作為人,他真的有走得比其他人遠嗎?哪怕是跟那些普通的一星階、二星階凡俗相比?
其實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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