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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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坐。”商華年伸手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對淨涪心魔身說。
淨涪心魔身真就走過去坐下了。
“怎麼在這裡?”他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隨口問道。
為什麼淨涪心魔身會奇怪呢?
很簡單,因為商華年所在的這個位置對於淨涪心魔身來說也有些眼熟。
厚重的大雪從天空中無窮無盡地飄落,就像是要把這片地界都給埋起來一樣。
偏偏因為這個位面才剛誕生沒多久,位面內部的法則尚未完全協調,時有崩壞碰撞,所以即便這裡有山、有石、有風、有雪、有氣,儼然可以支撐起一方完整的生態迴圈體系,它也不過只有三四畝地大小而已。
而在這三四畝地以外的地方,山是扭曲的,風是破碎的,雪是冷熱交替的......
法則的錯亂與和諧,在那邊界線處形成了絕對鮮明的對比。
但不論是錯亂崩壞的法則,還是和諧協調的法則,在淨涪心魔身眼裡,也都是風景,也都是道,直叫他看得如痴如醉,目不暇接。
商華年沒急著回答,在旁邊耐心等待淨涪心魔身回神,甚至因為淨涪心魔身肉眼可見的痴迷,他高興得連翻出那張長長、長長的學習計劃表時候都是帶著笑的。
淨涪心魔身的心神強悍到足以支撐他一心多用,現下便是這樣,即便再痴迷於當下展現在他面前的那諸多或是突兀或是和諧的位面法則,也完全不耽擱他和商華年交流。
“ ......你很高興?”淨涪心魔身帶笑問,同時目光掃過商華年手裡拿著的那張學習計劃表,當然,還有商華年身邊堆放著的那些書冊,“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學習啊。”
商華年點頭不是,搖頭不是,於是索性繞開淨涪心魔身的這個問題,轉而將淨涪心魔身的上一個問題給扒拉出來。
“因為這裡是當前這個夢境世界裡最穩定的地方。”商華年說。
淨涪心魔身幻視一圈這方夢境世界,無聲點頭。
這話說得很對,要是這個地方的法則都不夠穩定、不夠協調,長河位面世界的這個地方又怎麼可能會成為那條長河的源頭?
沒錯,淨涪心魔身和商華年現在坐著的這個地方,如果映照到長河位面世界裡的某個具體地理位置的話,也不是其他,恰恰就是長河位面世界裡,那條貫穿勾連了整個位面的大河的發源之地,是長河位面世界中一切生命的故地。
“怎麼會想要叫我進來的?”淨涪心魔身轉眼看商華年,心裡有許多猜測。
但他猜得不對,至少不是他所猜測的、商華年覺得他需要淨涪的協助這樣的理由。
“我覺得你會喜歡這裡,會......”商華年說,“想看一看這樣的長河位面世界。”
淨涪心魔身目光未見波動,只在片刻後自然而然地又轉了目光看向周圍:“你想得沒錯,我確實是挺喜歡的。”
“但是說起來......”
“這樣的長河位面世界,這個時候才剛剛成形的長河位面世界的樣子,應該不太好拿出來給別人看的吧?”淨涪心魔身問,“為什麼就叫了我進來呢?”
淨涪跟商華年締結契約、成為商華年的初始卡牌之靈,甚至是他直接跟長河位面世界打交道早不是一天兩天了,但長河位面世界始終未曾向他開放這段時期的位面記憶,現在怎麼就攤開來給淨涪了呢?
哪怕只是在夢境世界裡重現往日種種,也不該這樣輕易的才對啊......
“對不起。”商華年直接就跟淨涪心魔身道歉,竟是什麼都不做辯解。
淨涪心魔身看著商華年。
商華年說:“我沒能早早說服長河,只能藉著你的力量,讓你用這種方式來見一見了,對不起。”
淨涪心魔身忽然一笑:“倒也不必如此鄭重......”
“要的。”商華年少有地直接打斷淨涪心魔身的話,“我是你最親近的搭檔,本來就應該是'只要你想、只要我有、只要可以就都給你的',但我沒做到。”
淨涪心魔身沒說話。
哦?要他說什麼“沒關係,別說是你,這樣的事情我也做不到”這樣的良心話嗎?
想多了,那是佛身清淨智慧如來才會說的話,他是淨涪心魔身,不是淨涪的佛身清淨智慧如來。
“那麼,”他只是自如地又丟擲一個問題,“在你的夢中,我為什麼是這個樣子的?”
商華年的視線隨著淨涪心魔身的問題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了幾眼,眨了眨眼睛,回答得理所當然:“淨涪你......”
“不就該是這個樣子的嗎?”
現在坐在商華年不遠處的淨涪心魔身是什麼樣子呢?著錦衣、戴寶冠、配美玉、垂瓔珞,端的是一位貴氣尊崇小公子。
眉眼倒仍是那個眉眼,就是看著太過於淡漠,七情不起、六慾不見,整個人更高更遠,偏又能無比融洽地匯入人流之中。
那善意的柔和、惡意的冷硬和中立的平靜,也全都收在了他的心神之中,被他所完美掌控。
這是淨涪心魔身嗎?不,不是。
他合該是淨涪本尊啊!
淨涪心魔身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嘗試著做些什麼,可那種淡漠的感覺還在,並未因為他的情緒頻繁波動而消減衰退。
“是......有什麼不對嗎?”商華年不解問。
“不,沒有什麼不對。”淨涪心魔身搖頭,但說話的時候卻是把那些微的嘆息悄無聲息地隱去了,“就是我沒有想到而已。”
商華年放鬆下來:“你以為你應該會是出家的和尚模樣?”
淨涪心魔身沒應聲。
商華年想了想,說:“你確實有那樣的一面,但那不過是你其中的一面相,真正的你該是這個樣子的。”
“是嗎?”淨涪心魔身漫不經心問。
商華年點頭,很認真地回答:“當然是。”
淨涪心魔身隨意一抬眼,看向商華年手邊的那些書冊:“哦,你說那麼多、想那麼多,全都沒用。我提醒你一句,時間都差不多了,開始吧。”
商華年默默看淨涪心魔身一眼,卻是真的沒再多說什麼,轉手從旁邊的書冊裡抄起一本來,認真閱讀記憶。
他這一晚上三個月的夢境學習時間,到這一刻,便算是正式開始了。
淨涪心魔身左右看了看,竟是直接丟下了商華年一個,自己站起身來,開始在這處三四畝大小的雪谷中到處熘達。
他偶爾看雪,偶爾看山,偶爾也看風,但更多的時候,他看的都是法則,是道。
到最後,他又轉回到了商華年所在的位置附近。
他也沒有打擾商華年,就是盯著商華年腳邊不遠處的一片土地看而已。
在某一個時刻,不知是註定還是偶然,在那塊冰凍的土地裡,泅出了一片深色的陰影。
是水。
水的法則在這片地界的發展與積蓄達到了某個界限,編織出了泉的概念。
當然,只是泉這個概念、這個法則的零散部分,遠未到它能正式成形甚至囊括諸多法則與概念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這個概念、這個法則的出現也美得叫淨涪心魔身的心神一陣陣顫抖。
就是它了。就是這樣的一個平平常常的開端,真正錨定了這方位面世界的屬性和本質!
淨涪心魔身忍不住將身體往前探出,死死盯著那片平常又不平常的深色陰影,期待著也記錄著它的每一點變化。
他看得那般認真,也記錄得那般專注,以至於根本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
但商華年知道。
商華年在那學習的間隙中,會嚴格按照淨涪心魔身給他羅列的學習計劃表細章進行作息,而在那將所有知識全數拋開的休息間隙中,淨涪心魔身這個除了商華年自己以外的夢境世界唯一活物,便是商華年放鬆時候的重點觀察物件。
如此,一個很有意思的迴圈就出現了。
淨涪心魔身觀察、記錄這個初生位面世界的法則變化,商華年則觀察淨涪心魔身的觀察與記錄。
直到三月後的那一日,夢境世界中慣來極其活躍的法則忽然漸漸沉寂,淨涪心魔身才勐地一震,心神歸舍。
“......要結束了?”他有些怔忪。
旁邊的商華年很有些倦怠,以至於本來想要安慰淨涪心魔身的他話語慢了半拍,隨後那話語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淨涪心魔身轉眼瞥著商華年的臉,笑問:“怕了嗎?”
商華年頓了頓,對淨涪心魔身搖頭:“倒也沒有,就是覺得......”
“這次的自修時間確實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來得漫長而已。”
確實挺漫長的,一學就學了三個月,中間間隔的短時間休息就算安排得再合理,也很難完全消解那種自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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