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現代和平社會上的人發現信了一輩子的理念突然破碎，嚴重的都會當場精神崩潰變成神經病，更別說是在靈毒肆虐的靈州之人，金俗絕對會被趁虛而入的靈毒當場逼瘋。

宓八月的語氣並不嚴厲，然而內容犀利得讓金四姑他們無法自持。

事實上宓八月說這些並沒有為金俗打抱不平，或者是譴責金四姑行為的意思。

她只是習慣性的做出分析並陳述，如做研究一樣剝絲抽繭。

顯然，理性的研究資料的方式放在複雜的人身上是不適合的。金氏四位老者和金俗之間的種種也不能用對錯去衡量。

金四姑他們沒有對宓八月‘撕開’他們所有遮羞布的言行產生怨恨，連動怒的心思都不存在，只是惶惶不安的等候宓八月的發落。

他們的心思是那樣好猜，連四人中心思最深沉的金大爺這會兒也沒有任何辯解自救。兼修心理學的宓八月知道，這四位老人徹底被磨平了稜角。他們行木將朽，在三天前就已經存了死志。

如果放在三天前面對這一幕，他們或許連這點惶惶不安的情緒都不會生出來，做好大不了一死的準備。

反正他們渾身上下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事物，連肉體和靈魂不值得被人拿去做研究。

現在能有這點鮮活的反應，還是在永夢鄉三天的生活給他們注入了一些生命力。

而現在終於是要失去了嗎？

金四姑他們沒有憤怒，沒有不捨，沒有不甘，反而有種‘果然還是來了’的瞭然一閃而過。

過去三天他們一直沒有真正沉眠過，閉目養神後睜開眼看到還在暫住的居所都覺得如在夢中，然後像是在享受死前最後的幸福時光一樣過接下來一日，既想深入又不敢深入，怕脫離的時候受不了。

現在設想中一直懸掛在他們頭頂上的鐮刀終於要落下，反而叫人有了真實感。

第518章 謊言成真

下午，金大爺他們離開談話室，回到各自做工的崗位上。

——現在還沒有到他們下班的時間。

“我說的沒錯吧，宓大人找你們一定是有好訊息。”上司老頭端詳金大爺的臉色，洋洋得意說道。

金大爺不想得罪永夢鄉任何本土人，所以哪怕老頭展現出來的性格很好，哪怕他並不知道怎麼回復老頭的這個話題，依舊停在原地滿足他的八卦之心。

老頭進一步的問道：“宓大人和你們說了什麼？”

金大爺搖頭。

“不能對外說？”老頭糾結半晌，“算了算了。”

他擺手，不再打聽。

金大爺道：“不是。”

老頭提起精神，雙眼閃爍八卦的亮光。

金大爺無法理解他蒼老外表內散發出來青少年般的熱烈，解釋道：“我不記得。我們見到宓大人之後的記憶都被抹去了。”

這個答案比不知道還不如，後者至少還能幻想一下。老頭一樣不是很理解金大爺，為什麼失去了記憶反而能讓他臉色變好。

老頭沒有繼續詢問，不再打擾金大爺做工。

他不知道對金氏四個老人而言，被抹去交談的記憶並回到各自的崗位足以讓他們欣喜若狂。

這說明他們過了宓八月那一關，這次沒有被趕走，以後被趕走的機率就會很低。而失去交談記憶不會令他們不安，反而更放鬆。這樣他們就不必為談話的內容糾結，也不必擔心哪天沒本事守住秘密。

至於那段被抹去的記憶裡，他們會不會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管他呢！他們的秘密都不值錢，沒被弄死或者趕走就說明宓八月是滿意的。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他們一點都不好奇也不遺憾那段失去的記憶。

此時的宓八月還在整理資料。

“金仙人、金縷仙、金俗、錨點……”

她眼裡閃動著異彩。

“金氏的規則血脈造成他們悲慘的生活，這種生活造成金氏血脈越來越凋零，然後才有了金承他們對金俗的‘善意謊言’。這個謊言讓金俗活下來，魂識在磨礪中不斷成長，為他成為人形錨點打下基石，長成今日的模樣。”

“這裡面任何一環出現變故，金俗都無法成為人形錨點。”

“正因為他有做人形錨點的潛力，我才會主動找上他，決定給他資源和參悟金縷仙的機會。”

“以金俗的品性加上我的旁助，他一定會參悟金縷仙，走上金仙人的書道。”

“這麼一來，金承他們的善意謊言也將成真。”

命運的編織如此巧妙，任何一點看似渺小的舉動，都會帶來翻天地覆的變化。

宓八月抹去金大爺他們四人的交談記憶，是看透了金大爺他們目前的精神狀況很不穩定，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們胡思亂想一堆，不可能在金俗面前瞞住，然後將他一起帶向毀滅。

不去觸碰他們其他記憶，保持現狀就是最好的狀態。

金俗被她暫時放在司夜府文書房那邊，有夜總管看顧不用擔心他會出什麼意外。文書房裡都是一些核心文人，比永夢鄉這邊的更專注於一道，最是好相處的一批人——人家根本沒工夫和你玩心眼搞社交。

每天的工作量就夠他們消耗精力了，休閒時間要麼往藏書閣跑，要麼幾個湊在一塊談天論地說怪談。

原來文書房的科研風氣還沒這麼嚴重，全是陳濃給帶的。不過陳濃自己本人並不承認，他也的確無辜。因為這樣的風氣並不是他刻意為之，而是他本人如此，不知不覺就將身邊大部分人潛移默化帶成了這樣。

驗證了某句話，不同的上司帶出不同的團隊。

初來乍到的金俗昨天半夜就被陳濃帶著轉了一圈，然後安置到文書房的休息室一夜未眠。

清晨天才亮又被陳濃找上門，被他領著走了一圈，比昨晚更詳細的介紹人事物。

“人和路，還有我說的規矩都認全了吧？”

金俗遲疑的點頭。

陳濃皺眉，“認全就是認全，沒認全就是沒認全，別不清不楚的。”說完他意識到自己的口氣有些嚴厲了，又緩和幾分解釋道：“人就算了，以後還可以慢慢認。但是司夜府裡有一部分任職的詭怪，它們雖然不會故意傷人，但是本性難移，喜好做一些惡作劇。這些惡作劇不會要人命，卻浪費人的時間精力，部分應付起來也挺麻煩的。”

見金俗依舊欲言又止，陳濃喊了個人過來，“素娘。”

伏案的一名女書生聞言起身走來，“陳師。”

陳濃說：“準你上午暫休帶他一遍，下午就讓他上工。”

轉頭又對金俗道：“素娘是書房各項成績的前三名，人聰慧又細緻，有她帶你肯定能吸收得很快。”

說完這些，陳濃就跑了。

“這位仙子……”金俗習慣性說出靈州對女靈師的稱唿。

“叫我素娘就行，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趙素娘語氣幹練。

金俗從善如流，“素娘，我叫金俗。”

趙素娘點頭，沒有對這個名字發表意見，“跟我來。”

金俗跟隨其後。

路上。

趙素娘說：“陳師是司夜府文學部的部長，平時不怎麼管人，只要你字跡工整完成每天工作量就不會有問題。如果有重要的事找不到他，就去藏書閣找，八成就在那。不過未必能將他喊出來，喊不出來就去找夜總管或者他女兒陳梅兒，前者幫不幫看心情，後者則先要找到她。陳梅兒是夜遊使，已經列入正式分隊，平日裡也挺忙的。”

金俗一開始以為趙素娘是嚴肅冷漠的性子，沒想到對方會主動和他交代這些。

和陳濃簡述地名、人名的講解，趙素孃的確細緻且有用多了。

金俗正要道謝。

趙素娘依舊沒停下的往下說，“陳師的詭器是【心語】，有窺生靈心思的詭能，不過對人無效，所以不必為此擔心。”

金俗脫口而出，“這是能說的嗎？”

“能說。”趙素娘道。

“……”

“到了。”

他們面前是藏書閣。

趙素娘：“陳師肯定帶你來過這裡。”

金俗道：“昨晚第一個見的就是此處，只是沒有進去。”

趙素娘帶他進去。

“藏書閣裡分了很多區域，大部分都對文書房的人開放，別的部門沒有我們這種好處。對了，裡面偶爾會出沒搗墨童，你若見到它們就給一些好處，它們就不會搗亂了，還可能幫你一些小忙。”

“……”

“這邊。”

趙素孃的話音很輕，來到同一排書架前，抽出幾本讓金俗拿著。

“司夜府任職的怪談多數在這裡面都有記錄，你爭取在下午之前看完，有什麼不懂的一次性整理完再來問我。”

“……”

“怎麼了？”

“……我可以隨便看？”

“當然，別浪費時間。”

趙素娘轉頭就去找自己想看的書尋了個地方，心滿意足的享受起上午得來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