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跨出兩步，晏冰川才抬起頭，露出滿是橫溝皺紋和青白有異，佈滿血絲的眼睛。

金俗見識也算不少了，又提前看過資料做打底，乍然見到這副好像靈毒侵蝕模樣的面孔，他並沒有失態。

“晏……先生。”金俗原本想喊前輩，忽然想到資料上提及這位心智有異，喊前輩說不定不妥當，就喊了個相對不失禮的稱唿。

晏冰川緊緊盯著他沒有說話。

現實中就被這樣一雙青白血絲的眼睛盯著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彷彿死人的凝視，又好像兩者有深仇大恨。

金俗頓覺這個任務不好做，不過還是得做下去。

“我來接您去住處。”

金俗見他還是不語，主動詢問他的意向，“可好？”

“好。”晏冰川這句話答應得很快，也算順暢。

金俗這才引領他前往永夢鄉安排的住所。

其實金俗對永夢鄉也不是很熟。

這條路還是陳濃不久前帶他走過的，之後不僅晏冰川暫時住在這裡，他在永夢鄉的暫住點也在這，方便他之後一段時間看護晏冰川。

金俗不想冷場，邊走邊向晏冰川說明周圍的一些環境，還有永夢鄉的一些忌諱。

為了減少晏冰川的不安，他還將自己的部分經歷道出，說自己也是不久前被接引來這裡，這裡的人事物多好等等……

一個人說了半天都沒有得到半句回應，再者晏冰川的存在感小到用靈識都感知不到。

金俗便轉頭想看看對方，結果看到的一幕著實把他驚嚇住。

只見幽魂一般跟在他身後的晏冰川滿面淚水，也不知道到底哭了多久，脖子處的衣襟都溼了一片。

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場景的金俗回神之後，便是一陣手足無措，外加茫然錯愕。

他說什麼了？！

為什麼會令一位九星強者淚灑當場！

哭得如此無聲悽楚。

晏冰川修為靈韻又內斂到返璞歸真的程度，一個不小心就令人下意識忽略了他九星靈師真實身份。

這麼一看，金俗竟產生一種欺辱了一位孤苦老人的罪惡感。

“您……您……”金俗口舌發乾。

恰好這時遠處傳來一道他熟悉的聲音，“金俗？”

金俗迎面望去，驚喜道：“二叔！”

金二叔也是滿面喜色，大步走來說道：“我們得到訊息，聽聞你會來，就早在這邊等候了，可把你等來了！”

金俗正想和他敘舊，忽然回想起晏冰川，心裡一個咯噔，連忙去檢視。

只見晏冰川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臉上還殘有淚痕，卻沒有病發徵兆。

金俗鬆一口氣。

金二叔也注意到這人，訝異問道：“這位是？”

金俗觀摩晏冰川的狀態還行，就給兩人做了簡單介紹，只說了晏冰川初來乍到，這段日子和他一起在永夢鄉靜修，對晏冰川介紹起金二叔，也只說是自家的長輩二叔。

金二叔熟悉金俗，一聽他語調就知道這裡面有蹊蹺，卻沒有去打探，熱情對晏冰川道：“晏先生。”

哪知晏冰川乾巴巴喊了聲，“二叔。”

金二叔一愣，往金俗望去。

金俗也一時訝住。

金二叔便不指望他說什麼了，對晏冰川笑道：“什麼二叔不二叔的，我看你我年紀應該差不多，喊我一聲金二就成。”

晏冰川並沒有喊，而是向金俗看過去。

這副姿態但凡常人看了，都認為他是在徵詢金俗的意見。

金俗不確定的向晏冰川點了下頭。

晏冰川才對金二叔喊道：“金二。”

金二叔：“……”

他向金俗投去一記目光：這是什麼情況？

金俗：“……”

您問我，我也想問別人！

無論如何，晏冰川出乎意料的聽話，還是給金俗省下了許多麻煩。

金俗將晏冰川送到司夜府安排給的住所，和他說明自己就住在隔壁院落，又給他留下了雙方聯絡的傳音符，再三叮囑後才和金二叔離開。

走到門口，金二叔幾次回頭回望，然後停下腳步，向金俗道：“要不，把他帶上一起？”

金俗訝異道：“什麼？”

金二叔嘆道：“我看他那樣怪可憐的，你這次回來應該也和他有關吧。既然他離不開你，你又放心不下，不如你帶著一起來。我們之間談話也沒什麼秘密，他聽了去也無礙。”

金俗不好說人家實際上是個九星靈師，怕把二叔給嚇壞了。

金二叔又說：“有什麼不妥嗎？”

“沒。”金俗說：“我去問問他。”

說不定人家並不願意？

結果晏冰川答應了一聲好，就跟著金俗去到金大爺家裡。

金大爺他們的住所離金俗住處也不遠，這顯然也是司夜府特地安排給他們的便利。

才走了不到一會，金俗就看到一間屋外坐在板凳上的一群人。

金大爺、金三叔、金四姑都在其中。

金俗心裡一個咯噔，久不見親人的激動都被某種預感壓下去不少。

“來了，來了。”

“哎呀，這就是你們家小夥子啊，可算見著了，長得真俊。”

“金俗啊，快來坐！”

“後面那位是誰？怎麼瘦成這副模樣？可憐的哩，和金老三剛來時有得一拼。”

門口的老人們七嘴八舌，笑容滿面朝金俗他們望過來，又是招手，又是打量。

金俗顧不得自己如何，先擔心的是晏冰川的心理狀態。

他回頭一看，發現晏冰川靜悄悄的站在原地，發覺他的注視後就抬頭向他望來。

四目相交。

金俗愣是從晏冰川滿是皺紋的臉上看出點單純不安的疑惑求解來。

“沒什麼。”他下意識給出回應。

晏冰川點頭。

片刻間，兩人就走到了屋前。

金俗所想的家族私話，變成了大眾交流。

熱情的鄰里鄰居噓寒問暖，金俗差點招架不住，幾次向金大爺他們投去眼神，都被金大爺無視了。

他還得分心時時關注晏冰川的狀況，生怕他初來乍到被這陣勢嚇得應激。

結果發現晏冰川比他適應得更好，全程誰跟他說話都是點頭或搖頭，遇到問題就望向金俗，得到金俗首肯了才答應，像極了徵詢家長意見的孩童。

這異樣被現場老頭大嬸看在眼裡，他們也不聲張，不過是對晏冰川更友善了。

連金俗第一眼撞見都會心悸一下的血絲青眼，在場老頭大嬸們都見怪不怪，一點沒用有色目光去看他。

金俗逐漸適應了現場的熱情後，就發現金大爺他們的變化。

那種煥然新生的生機由內而發。

看來大爺他們在這裡過得很好。

金俗不由放鬆，露出笑容。

此處的順利也被傳達到司夜府那邊。

得到的訊息的眾人都感到驚訝。

萬萬沒想到他們以為很難搞的燙手山芋，實則真是個特別聽話的綿軟包子？

直到許久後發生的一件事，讓那時病情已經好多了的晏冰川突然應激，來了一出‘漫天法海’的恐怖降臨，方才令所有清楚或不清楚他真實修為的人們真切認識到他的可怕。

——這人不是燙手山芋，也不是綿軟包子，根本是個人形炮臺。

平日裡不去拉開關，他就是個頭腦簡單的鐵疙瘩，隨你怎麼折騰。

一旦不小心拉動了開關就直接轟炸得你灰都不剩。

某一日，金俗實在沒有忍住好奇，找到那會已經能獨立自主的晏冰川詢問，為什麼兩人初見時，晏冰川會那樣信賴，看他的眼色行事。

晏冰川如實回答：“你身上有那位的氣息。”

金俗之後才明白晏冰川說的那位乃瘋疫神，以及他在司夜府臥病不起的那段經歷也是受瘋疫神的影響。

得知真相的他唯一不明白的點是，他什麼時候得罪觸犯了瘋疫神？

在久久思考不到緣由，又得知醜虎也遭受過瘋疫神懲罰的經歷，最終在心底得出個不敢對外聲張的結論：瘋疫神相當小心眼。

第574章 給馬兒吃草

宓八月把晏冰川送去司夜府後就沒有再管。

其實對晏冰川之後的安排，她並不是沒有一個完整的方案，卻沒有將之交給司夜府的管理層。

這也算是對他們處理事務的磨練，畢竟聽話辦事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而管理層需要的是能夠自我思考解決問題的人。

這邊事務暫時處理完畢，宓八月便返回芳草閣的藏書靜室，以李靜生的身份進入聖靈境。

她剛進聖靈境就被人盯上了。

雖說聖靈境中除卻演法場外，不允許眾人鬥法。但是若是有人抱著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打算，也未必不可行。

宓八月向感知的方向望去，和暗中盯上她的靈師對上眼。

後者顯然沒想到她的感知這麼敏銳，猝不及防下被抓個正著，連偽裝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