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八月沒有猶豫，決定靜觀其變。

她根據不斷入侵腦海，來自‘貞筠’的想法而行動。

無視了沙凡的挑釁，揹著籮筐沉默不語的向前走。

沙凡嘴上嘲諷不停，卻礙於什麼似的並沒有阻攔貞筠的行動。

沒多久，貞筠就和他們分開，身影隱沒在叢林互相看不見。

直到這時，貞筠才撕開沉默的隱忍，將心底的憤恨暴戾一一毫無忌憚的洩露出現，讓清秀的面容扭曲。

他嘴裡發出模煳的呢喃，咒罵著沙凡和段萍萍，發誓早晚有一天要將他們踩在腳下。

去‘垃圾場’的路，貞筠已經走過很多次，哪怕閉著眼睛，僅憑慣性都不會走錯。

這是個類似萬人坑一樣的地方，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聞到腥臭味，腥臭中又有一縷似乎藏得很深的香味——於貞筠的嗅覺而言。

在宓八月的感官裡，這種味道除了腐爛再無其他吸引力。

但是腦海裡像隔著一層保護層，來自‘貞筠’的意識像刷屏一樣出現。

他既厭惡又抵不住心底一絲貪婪，促使少年嚥了咽口水。

隨即像是被自己這種行為噁心到，少年惱怒的把背上的籮筐取下來，動作快速又粗魯的把裡面的垃圾倒進坑裡。

肢體怪異的妖化人。

宓八月早有預料，所以親眼驗證也毫無異樣，完美按照‘貞筠’的意識行動，沒有一絲破綻。

丟完‘垃圾’的貞筠頭也不回的提上籮筐返回。

身後隱隱傳來類似嚼咽粘膩的聲音，貞筠沒有放在心上，傳達到宓八月腦海裡大概意識——

[不過是一堆垃圾。]

和剛剛去垃圾車一樣，這次返回的路線依舊是身體自發的行動。

[凌師需要新的材料]

[這次凌師答應會讓我在一旁受教]

[太好了！]

[如果我表現得好，說不定能得到凌師的親傳，還有始祖……]

少年雀躍的心思在腦海不斷出現，意圖滲進宓八月的魂識，感染她的身心，將她徹底和這個名為貞筠的少年心意合一，可惜註定了失敗。

無色無物的隔膜再現。

剛剛還走在叢林中的人，再出現已經在材料園。

‘貞筠’的意識對此理所當然，好像他並沒有發現自己是一瞬穿梭到這個場景，而是憑自己的腳力走到。

材料園裡有不同的妖化人和妖孽看守，他們顯然和‘貞筠’相識，問了貞筠的需求後，一路將他領到所需的材料區。

人如家畜一樣被分隔在不同的小隔間鎖著，分了不同靈脈和男女，形態也各不一樣。

‘貞筠’見怪不怪的選了一個陰脈中年靈師。

這個陰脈靈師半邊身體臃腫妖化，面上表情麻木無神，被拉著鎖鏈拖出來也毫不反抗，似乎失去了靈魂。

材料園看管把鎖鏈交給‘貞筠’，邊說：“你可真會選，這個的價可不低。”

宓八月自然而然的答出浮現於腦海的話語，“凌師最近有新靈感，馬上就會有突破。”

看管臉色好看了些。

宓八月拉著鎖鏈，被禁錮的陰脈妖化人沒有反抗的跟她走。

這一路把材料園的景象一一收入眼底，方才明白芳草閣主口中‘人為奴畜’所代表的沉重分量。

場景又一次變化。

宓八月對此已經見怪不怪。

這回是在一間寬敞的室內。

頭髮斑白的丹師陰鷙向她望來。

她誠惶誠恐的把拖行的陰脈妖化人拉向前，對眼前丹師說：“凌師，垃圾已經處理，這是新到的材料，是陰脈和搖光蟻的結合體。”

原來他就是凌師。

凌師打量著陰脈妖化人，似乎感到滿意，不再跟貞筠計較，說道：“放到煉爐去。”

宓八月照做，看到所謂的煉爐時，目光閃了閃，動作卻沒有停頓。

第678章 博弈

煉爐名為爐，外形卻是寬大半人高的方形法器，陰脈妖化人躺進去後還有大半空餘的空間。

宓八月的動作嫻熟，彷彿做過幾十上百遍，操作著這個煉爐。

靈刺扎進陰脈妖化人的肢體裡，半透明的靈罩覆蓋爐口。

做完這些的她退到一旁，目光殷切敬畏望向凌師。

凌師走過來，將準備好的妖丹投入煉爐，複雜的丹術融入其中。

宓八月目光跟隨，清明的腦海感受著來自‘貞筠’的渴望。

然而凌師並沒有細緻為他講道論術，隱秘繁複的丹術非貞筠以肉眼能看懂的存在。

這使得‘貞筠’的情緒上上下下，起伏不定，直到凌師開口吩咐他打下手。

宓八月放任自己的身體按照意識動作起來，就和之前去‘丟垃圾’‘選材料’‘操作煉爐’一樣，只要她不主動去抵抗腦海中屬於‘貞筠’的意識，身體就會自發完成一系列的行動。

無論是凌師還是‘貞筠’，似乎都沒將煉爐中的陰脈妖化人當成同族，眼神冰冷的將之視為實驗材料。

某些實驗手段和宓八月所熟知的現代科技更不逞多讓。

切割、腐蝕、拼接、融合、催化……

陰脈妖化人的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卻沒能讓現場兩人有絲毫手抖。

高強度的精神集中難以感知具體時間的流逝。

宓八月的身體和精神彷彿分成兩個個體，身體在順從‘貞筠’的思維意志行動，精神則在冷眼旁觀這場已經註定失敗的實驗。

其實實驗在一半的時候，宓八月就知道這個凌師的方向錯了，後面一半的實驗都是在浪費時間和資源。

果然，陰脈妖化人身體快速崩潰，排斥反應達到無可挽救的境地。

凌師氣急敗壞甩袖離去。

作為‘貞筠’的宓八月一樣心情敗壞。

[這次的失敗一定又會被沙凡嘲笑]

[凌師出爾反爾！]

[都是垃圾，廢物！]

貞筠滿腔的不甘和怒火，轉頭遷怒到還沒徹底死去的陰脈妖化人身上。

宓八月身體順應他的思維，拿起桌上的靈刃，打算將陰脈妖化人分屍裝進簍子裡，再去一趟垃圾場。

她手裡的靈刃刺入陰脈妖化人，靈活的順著肌理和筋脈留下堪稱完美的切口，準確無誤的傷口恰好截斷陰脈妖化人斥反的交融點。

雖然不足以挽救這個陰脈妖化人的性命，卻可以讓他的痛苦減弱，延長他生命遺留的時間。

這個行為和‘貞筠’虐屍的心理不符，只看表面的話又沒什麼差別，都是切割陰脈妖化人。

然而，世界好似在這一刻靜止。

垂死的陰脈妖化人忽然睜大眼睛。

他的眼睛早已妖化，眼角開裂，異於常人的大，眼珠子也是非人的複眼。

這時候瞪大起來彷彿要從眼眶中脫落的駭人，直勾勾盯著宓八月。

“不一樣……”

夢囈一樣的話語從陰脈妖化人的嘴裡說出來。

“這次……不一樣……”

他瞪大的眼珠子裡併發出強烈的光芒，好似將死之人迴光返照，又好似枯木逢春，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這一刻燃燒到極致，朝著宓八月的方向激烈發出求救之聲——

“殺了我！”

“殺了我！”

他掙扎著，身體在煉爐中動彈不得，僅是加速身體的奔潰。

宓八月腦海裡屬於‘貞筠’的意識凝滯住，就好像按照既定設定運作的機械齒輪突然故障，卡在半途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

這讓宓八月迅速勘破真相的一點：在她做出和‘貞筠’思維不符行為前所發生的一切都非即時事件，更像是已經發生過的過去。

只是不知道是何種妖術將李靜生代替了貞筠的身份，進入到這個堪稱真實的過去，經歷貞筠在這一日的日常。

陰脈妖化人也非記憶碎片似的虛假存在，她脫離既定行為的動作似乎觸發了這個人清醒的要點。

他從麻木陷入瘋狂，瘋狂的向她求救，方式卻是讓她殺了他。

這時候，宓八月腦中屬於‘貞筠’的思維重新凝聚，對陰脈妖化人的話充耳不聞，好像完全沒聽到。

[太噁心了]

貞筠的思維已經洩憤結束。

一邊對他思維認知中殘破分割的屍體噁心，一邊又要抓緊時間把這廢棄的材料拖去垃圾場處理掉。

宓八月再次放任身體根據貞筠的思維行動，解開煉爐的束縛，抓起陰脈妖化人裝進籮筐。

準備蓋上蓋子之際，陰脈妖化人用僅能動彈的嘴咬住宓八月的手腕。

宓八月低頭，對上陰脈妖化人的眼睛。

從非人的複眼平面中看到清秀少年的模樣，也就是說對方看到的依舊是‘貞筠’。

可是他瘋狂的眼神裡又充斥著某種篤定。

“殺了我！！”

宓八月說：“你快死了。”

這句話又和‘貞筠’這時思維脫軌，造成腦海裡意識的再次滯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