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程度上說，經紀人這個職業屬於日常假話說多了，某一天突然需要真誠待人，反而會感覺不太適應。

馮曾和於穎經紀人又屬於一門心思向著自家藝人、絕對沒有外心的型別。

……

林淵倒沒有多想，他這一世合作的演員雖然不多，但前後兩輩子加起來，他有豐富的合作經驗，形形色色的演員都見過。

有些演員只適合合作，而不適合成為朋友，林淵也沒打算和所有人都成為朋友，把握好尺度就足夠了。

進組之後，他自然把表演放在第一位。

無論於穎對他有什麼看法，無論於穎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林淵和於穎合作的第一場戲，是於穎扮演的妻子梅娘換頭前與朱生的一場對話。

梅娘是個好妻子，朱生卻不是個好人。

朱生為她買了根簪子，精緻典雅，梅娘心中歡喜，卻又心疼錢。

她卻不知，朱生看著她戴簪的模樣，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在朱生心中，這根簪子與她也並不相配，至少樣貌上是不配的。

林淵和於穎都化好了妝，等待拍攝開始。

先進化妝間的是林淵，他來了十分鐘後，於穎也到了，看到林淵她很驚訝：“這麼早？”

“早飯吃過了嗎？”

林淵點點頭：“吃過了。”

於穎不再說話，閉著眼睛等待化妝。

梅娘前期的造型比較醜，所以她的化妝時間要比林淵長，於穎覺得自己來得夠早了，沒想到林淵比她還早些。

化妝間雖然安靜，卻並不叫人覺得時間漫長難熬。

待劉曉光宣佈拍攝開始後，於穎瞥了林淵一眼，兩人各就各位。

這一場戲中，梅孃的情感很單純，朱生則要複雜多了。

“好看嗎？”妻子等待著丈夫的讚美。

丈夫卻完美躲過了這一次對視，眼神中甚至透著一分複雜。

他的思緒顯然不在妻子身上，迴避太明顯了，指尖撥弄髮絲的動作看似柔情，可他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溫度。

這不是雙向的同床異夢，只是丈夫單向的殘忍。

第96章 過渡章

片場很安靜， 劉曉光一言不發，只凝神看著林淵發揮。

《鬼術》預算很充足，劉曉光也有足夠的時間來磨練演員，林淵這一段演不好的話， 導演完全可以暫停片刻， 直到他給出最佳表演。

這個鏡頭的關鍵點在林淵身上。

朱生不能說是個壞人， 然而換心之後，他擁有了常人的貪嗔痴， 原先他不想要一個美貌的妻子， 但現在他想要了。

劉曉光之所以把這場戲安排到現在來拍，是希望林淵和於穎能儘快熟悉起來，對演員而言， 對戲顯然是加速關係的一種方式。

監視器前， 劉曉光皺著眉頭。

林淵發揮得夠好嗎？

從電影導演的標準來看， 絕對夠好了，這個鏡頭直接拿去用也是綽綽有餘。

梅孃的視角，朱生的小心思無從窺見， 可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他的想法卻一覽無遺。

殘忍之餘， 朱生神態中又隱含著一絲溫情。

他不是想害自己的妻子， 只是想她換一副面孔罷了。

從前他沒有慧心，他們一個痴一個醜，在旁人眼中倒是天生一對， 可如今，他已經動了貪念，懂了人心，便無法忍受過去的經歷。

這份溫情， 是在悼念他與梅娘已結束的過去。

但溫情不會更改朱生的意志。

這就是林淵在這段表演裡表達的東西。

劉曉光之所以皺眉，並非對林淵的表演不滿意，而是妝造……林淵的造型，過於精緻了些。

這份精緻放在劇集裡倒不違和，但劉曉光期待觀眾看到的，是朱生這個角色隱藏的本心。

一張太年輕的臉、一個過於小白臉的妝容，和林淵演繹時明顯收著、不夠猙獰的表情，就顯得他氣場弱了一些。

劉曉光及時喊了停。

於穎也不知發生了什麼，林淵的表情處在她的視野盲區，她只覺得劉曉光的臉看起來比上次合作更嚴肅了。

於穎視線不由自主看向林淵。

她不敢太明目張膽，經紀人之前囑咐過，說她的對手戲演員捱罵／即將捱罵的時候，她這麼大咧咧看過去，明顯是對對方的挑釁。

就這麼眼觀鼻鼻觀心最好，假裝無事發生。

“林淵。”劉曉光果然叫住了林淵，“過來一下。”

“於穎，你也來。”

劉曉光居然順手也把於穎叫住了。

既然林淵的妝造在鏡頭裡不太合適，劉曉光乾脆決定，把於穎的也給改了，反正兩人對手戲多，呈現出來的效果越和諧越好。

於穎：“……”

她最討厭卸完妝重新化了。

好吧，她一抬眼，瞥見林淵恍如便秘的表情，立刻get到了對方的想法。

在這一刻，她和林淵的想法居然共鳴了。

本來就是！

卸妝＝收工，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林淵本以為，只要稍微調整調整自己的妝容就足夠，卻沒想，劉曉光居然跟進了化妝間，虎視眈眈地盯著兩人。

劉曉光雖然話不多，但該解釋的部分還是會解釋的，甚至擔心林淵聽不懂，他用上了通俗易懂的理論。

“剛剛你演得不錯。”劉曉光安慰林淵道，“但從鏡頭看的話，現在這個造型會顯得你太銳利。”

林淵看他。

“太銳利就顯得太粉嫩，太粉嫩就顯得……像太監。”

林淵：“？”

他還沒有發表感想，一邊的於穎已經忍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哈。”

林淵：“能別笑了嗎？這樣我會很受傷。”

於穎收住了笑容，但很顯然，劉曉光的話讓她心情很愉快。

於穎的妝先化完了，她居然沒有先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一臉深沉地看著化妝師不斷改動，以實現導演的想法。

林淵剛坐下時還露出了無奈的表情，這會兒已經漸漸平靜了。

於穎覺得導演沒說錯。

《鬼術》劇本里，朱生是個心思複雜的角色，和林淵本身的陽光氣質是相沖的。

那麼自然地，林淵的造型必須要弱化他自身的氣質。

《千重山》於穎看過，那時候不需要弱化，因為顧倚樓是個人特質很明顯的角色，瘋得坦坦蕩蕩，林淵有情緒表達的空間。

至於《重案》，這種探案為主的職業劇，重點也不是角色的情感上。

於穎追《重案》，純粹是對案件有興趣，演員在這部劇中的發揮空間並不大。

雖然林淵是公認的演技出眾，可於穎覺得，《重案》的火熱，和林淵的演技沒有關係。

《鬼術》裡，林淵的氣質必須弱化，劇本里他是個普通人，只是接觸了異事才改變了心性，劉曉光想突出的，恐怕也不是他的瘋，而是人心易變這一點。

於穎又看了林淵一眼。

她瞭解劉曉光，知曉對方日常的和善下隱藏著一顆對錶演很挑剔的心。

既然劉曉光只要求改妝造，想必是對林淵的表演足夠滿意。

這已經足夠讓於穎詫異了。

對待年輕演員，劉曉光從未這麼好說話過，多少都會揪出點毛病。

說明……導演只怕不是一點點滿意，應該是相當滿意才對。

可惜她暫時看不到。

……

改完妝造之後，劉曉光看起來滿意了不少，這場拍攝便繼續進行了下去。

導演並未對林淵的表演給出指導意見，林淵便按剛剛的模式重新演了一面。

對鏡梳妝，鏡頭映出梅娘羞澀的臉，卻並未將朱生的臉孔投進去。

唯獨離開房間時，朱生的臉出現在了鏡中。

方才那刻的溫情早已不見，溫情只是為了斬斷從前的情誼罷了，此刻鏡中的朱生，野心勃勃，曾經的稚嫩忠厚早已不見，只餘下滿心滿眼的算計。

他認為自己迎來了新生，擺在自己面前的是機遇，殊不知，那只是一條不歸路罷了。

他曾經有選擇的機會，但他沒有選。

劉曉光導演給了這段表演高度評價：“看起來成熟了至少五歲。”

林淵：“……請問這是什麼好事嗎？”

那一頭，於穎正齜著牙大樂，顯然也聽到了這份評價。

林淵：“……”

折騰完妝造，又遭遇了導演和女主角的雙重嘲笑，林淵收穫的唯一好處是——他和於穎沒有初遇時那麼生疏了，雙方開始熟悉了起來。

不過於穎偶爾還是有些警惕。

“不是針對你，估計是之前吃虧太多了。”馮曾小聲給林淵透露了自己聽到的八卦，“之前，有個……就是那個誰，貼著她炒，最後反咬她一口說她潛規則。”

林淵：“這麼賤的嗎？”

“這個圈子的人，為了上位，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馮曾很淡定，“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價，就能收穫巨大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