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3頁
在鋪天蓋地的悲傷中,這一絲喜悅是那麼不合時宜。
卻又成了溺水前能夠抓住的唯一稻草。
動物能夠直白的表達悲傷,卻無法找到排解悲傷的方式。
一天之內,況野的心情大起大落。
虎鯨媽媽最後蹭了蹭況野的肩膀,托起小虎鯨,轉身向深海游去。
況野視線落在小虎鯨身上,又在瞬間別開了視線。
可為時已晚。
小虎鯨腹部的皮膚如同被輕輕揭開的薄紗,邊緣開始微微曲捲。
海水灌入這細微的縫隙,加速著皮下組織與皮膚的分離。
小虎鯨背部的皮膚已經剝離開來。
像是一塊洗的發舊的破布。
終於分解在這茫茫的大海中......
而虎鯨媽媽始終穩穩地拖著小虎鯨,目標只有一個——
帶它的孩子回家。
況野眼眶開始發酸,正當他想要回到海面時。
突然,一隻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帶著他往上游。
捲曲的頭髮在水中搖曳。
是扎克。
唿!
二人終於破出海面!
扎克唿吸到新鮮空氣的瞬間,扭頭看向況野。
第一次看到況野這副失神的模樣。
往日那副沒心沒肺的笑,似乎丟在了海底。
“你沒事吧?”
況野就這樣被扎克拽著往回遊,終於恢復了一點點精神。
努力擠出了個笑來:
“我沒事啊。”
二人回到岸上,已是筋疲力盡。
破曉看到二人回來,興奮地竄過來,在他們周圍繞著圈。
晨曦連同那些趁火打劫的鷗鳥全都不見了蹤影。
況野和扎克不約而同,直挺挺地倒在了沙灘上。
任由海浪一層一層地拍在小腿上,也不願再起身行走一步。
況野只想這樣靜靜地躺著,消耗一些負面情緒。
扎克累到不想說話,任由破曉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甚至連破曉伸出舌頭舔他的臉,也不再抗拒。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先“咕嚕”了一聲。
“餓了?”
扎克搖搖頭:
“不是我的肚子在叫。”
況野笑了笑:
“哦,是我的。”
第241章 還不如那隻臭鳥呢!
海浪已經卷上了他們的腰間。
扎克慢慢坐起來,往後挪了挪:
“以前參加比賽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觀察過天空。”
“當時心裡只有,一定要贏,一定要得冠軍,這樣的想法。”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觀察天空的呢,我想大概是漂流在海上等待救援的那幾天吧。”
“我第一次看到黎明,看到破曉,看到晨曦,看著天矇矇亮起。”
“我告訴自己,只要我還能看到黑夜被白天阻隔的瞬間,我就要堅持下去。”
“於是在心裡數著時間,或許下一次天亮起的時候,我會看到父母喜極而泣的臉......”
“一天,兩天,三天......數不清到第幾天的時候,我的意識開始模煳。”
況野沒有像扎克那樣往後挪動。
任由海浪漫過腰間,他靜靜地聽著扎克再次開口:
“我出現了幻覺,我放棄了那塊木板,像拋垃圾一樣將自己拋進海里。”
“海水很熱,很熱。”
“就像是泡在溫泉裡,在海底火山的岩漿裡。”
“就在我馬上要被灼燒成灰燼時,一頭虎鯨將我拖出了海面。”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本來閉著眼的況野突然側過臉看向了扎克。
而扎克對著遠處的海面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
“難以置信是麼?”
“我也以為那是臨死前最後一個夢。”
“閉上眼睛,感受不到海水,也感受不到風,我以為就能這樣平靜地死去。”
“但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看到那頭虎鯨不僅託著我,還有一頭小虎鯨......”
況野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扎克回頭,雙眸似有水汽凝繞:
“你很聰明,從我說這句話開始,你就猜到了。”
況野艱澀地開口:
“那頭虎鯨的孩子......也夭折了?”
扎克深吸一口氣道:
“是啊,屍體已經高度腐爛。”
“不知道那頭虎鯨託著自己的孩子在海中游了多久。”
“要知道,只要託著小虎鯨一分鐘,它就沒有辦法進食。”
況野應和道:
“我聽說,虎鯨群體的其他成員會幫虎鯨媽媽託一陣死去的幼崽屍體,讓虎鯨媽媽去尋找食物。”
扎克點點頭:
“那頭虎鯨身邊的確跟著另一頭虎鯨。”
“但我時而清醒時而迷煳,在我清醒時,總是那頭虎鯨在託著我。”
“當我再次睜開眼,聽到了虎鯨悲痛的鳴叫,我看到它將自己的孩子留在了海底。”
“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它的眼淚,但是虎鯨又怎麼會流淚?在海里,眼淚又怎麼會流出來?”
扎克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那一瞬間我想到了父親和母親,如果我死了,他們該有多傷心。”
“雖然我父親一點兒都不支援我成為一名帆船賽手。”
“但我知道,他買下這座海島除了療傷,更多是因為我說過,我有多喜歡海洋。”
“他不善言談,卻跟我說,即便我以後不能再繼續航行,也能夠在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中醒來......”
“我當時真的混,總以為那是他困住我的一種方式,自負地以為我能夠用一輩子去征服海洋。”
“現實抬起一盆冷水就往我頭上澆,當我蜷縮在虎鯨身上時,我才意識到,我的父母早就為我找到了退路......”
“那頭虎鯨,讓我想到了父親和母親,也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幸運的是,它將我帶到了一處小島上,被一位遊客發現後救起。”
“他後來成為了我的朋友。”
扎克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況野將當下浮現的念頭說了出來:
“那位遊客是達米恩?”
扎克點點頭,始終面無表情地談論著自己的故事:
“後來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況野問出了心中一直想問的話:
“你有沒有再見過那頭虎鯨。”
扎克垂下頭:
“沒有了。”
“我連海邊都不敢靠近,又怎麼再去遇見。”
“也是,就算再次遇見,應該也認不出......”
“不會,它的背部有一塊這麼大的印記。”
扎克立刻伸出手比劃著虎鯨身上的特點:
“像一朵雲浮在背上,我暗地裡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棲雲。”
況野突然僵在原地,腦袋”嗡“地一聲炸開。
“你知道的,虎鯨的壽命很長,有些甚至能夠活過百年。”
“棲雲當時救我的時候,也不過二十歲吧,它還有很長的時間。”
“如果能再見它一面,該有多好,它現在應該也該有下一個孩子了吧。”
“希望它以後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平安健康地長大......”
扎克的聲音從清晰變得模煳,再由模煳變回清晰。
況野突然感覺到肩膀一沉。
扭頭一看,扎克不知何時將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眼底浮現一絲關切: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況野飛速地搖了一下頭:
“沒有,就是......餓了。”
“嗯,是該回去了。”
扎克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子,見況野半天沒動,開口道:
“你不會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吧?”
況野這才回神,站起身:
“怎麼會,我精力好的嚇人。”
扎克的嘴角撇了一下,隨後笑道:
“行,那就是還能做夜宵。”
況野噗嗤一下笑出聲:
“行,在這兒等我呢。”
跟況野推心置腹過的扎克,似乎心情大好。
就連玩笑也開了起來。
“中午的肉不夠多,夜宵多放點兒。”
況野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防護服,立刻原地脫掉。
“行,您是老闆您說了算。”
二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回走。
誰都沒有注意到破曉一臉哀怨地窩在沙堆裡。
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破曉咧嘴“汪”還沒出來,轉成了低沉的“嗚”。
什麼嘛!
這兩個人有沒有一丟丟人性。
好歹剛才也是一起對抗過“海盜”鷗鳥的戰友啊!
現在竟然連個招唿都不打,說走就走。
留它一隻無助可憐的狗在沙灘上,這樣像話嗎?!
仔細想想,還不如那隻臭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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