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四十六
與此同時,大廳裡一直盯著波娜背影的阿韌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就要去抓對方的手腕賞他一個過肩摔,只不過對方速度更快地摁住了他的另一邊肩膀。
“誒是我,別犯二。”
羅擎天粗噶的聲音傳來,阿韌瞬間冷靜下來,他淺淺地唿出一口氣,目光帶著一些責怪看向身後的男人:“抱歉,下次別突然站我身後,同樣都是練拳腳的人,你應該明白這個規矩。”
羅擎天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的需要道歉,他一把捏住阿韌的手臂笑著說道:“我這不是看你最近長個子了想試一下你麼?不錯不錯,小夥子反應夠快的。”
阿韌不喜歡別人隨便碰自己,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隨便碰他的人就在不久前已經離開了,他現在每一天的心情都被比冬天裡的棉被還要厚重的烏雲壓著,透不進來一絲陽光,喘不過氣,哪怕這家醫院的病人們都很溫暖,他的心也還是結冰的。
(都是我的錯才害大小姐出事,身為保鏢卻沒有盡到責任,我真該死!)
(姐姐的線索,還有這座島上的秘密,快一些,快一些,那是大小姐的遺囑……)
很多繁雜沉重還沒有頭緒的事堆積在阿韌腦子裡變成縱橫交錯的,像高架橋一般的混亂倉庫,本就沉默寡言的少年被這些泰山一樣的煩惱和事情壓得失去了鮮活起來的力氣。她的離開帶走了他的笑容,更帶走了他為數不多的陽光。
少年在一夕之間被迫成長,就像被揠的禾苗,最脆弱的一部分被暴露出來,得有人幫忙填上泥土才行。
而這最脆弱的部分就是他還有些許孩子氣的心智,雖然這種幼稚的成分在早熟的阿韌身上實在不多見,但也還是有的。那是因為愛他的金枝一直包容著他,寵著他,現在沒有了冷靜聰明的金枝在旁邊協助,在這個已經開始變得糟糕的世界這幾分幼稚就是致命的,所以波娜對他才會一副信手拈來的樣子,甚至愜意的還能回去睡上一覺。
幸好,少年的身邊還有老成的羅擎天在,他會是最好的農夫,會幫助禾苗把被壞孩子拔起的部分填上泥土,讓它生長得更加茁壯。
阿韌不開心地甩掉羅擎天的手,他看著波娜進去的那架電梯,小聲地說:“羅大哥,我要查一下之前告訴你們的這座島上有實驗室的事,你要幫我嗎?”
羅擎天瞥了周圍一眼,現在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沒人注意兩個人這邊,但他還是謹慎地往外面走去,畢竟大廳裡還有一些波娜帶過來的黑衣服保鏢在。
“你先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麼?”
阿韌跟出去,“這些病人身上分明攜帶著喪屍病毒,但是卻沒有變異,跟我們在外面看到的那些被咬了之後立刻變異的傢伙不一樣,我覺得這有點像有潛伏期的狂犬病毒。”
他看了羅擎天一眼,兩個人現在已經來到了外面的草坪上,羅擎天就地盤腿坐下,他搓著滿是胡茬的下巴點頭道:“你這麼一說倒是有點像,難道這病毒也分種類?”
阿韌跟著坐下,他抬起眸子,拂過臉頰的風讓他比起在大廳裡的時候狀態冷靜了不少,最起碼兩隻眼睛看起來完全恢復清明瞭。
“現在看起來應該是這樣的,這群病人很早就被送過來了,但是卻一直沒有變異。我問過他們,他們說中間陸陸陸續也有人會消失,但是不清楚具體什麼情況,都是莫名其妙就不見了,醫院裡說他們是病發被處理掉了。”
“我也問過他們有沒有在島上見到過其他的大型建築物,病人們都說沒看到過,他們的活動範圍有限,倒不是醫院有什麼限制,而是這裡畢竟地處熱帶植被茂盛,沒有人敢去未知的地方探險。”
羅擎天:“按你之前告訴我的,加西亞說這裡在做什麼實驗,那島上肯定是有一座實驗室的,可能會在病人們沒踏足過的,植被特別茂盛的地方,輕易看不到。”
阿韌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從病人們說的定期治療來看,我覺得這種看起來沒什麼效果的長期治療,還陸續有人失蹤,更像是有人在用這群病人做實驗。只是他們自己不知道,所以才活得這麼快樂,要知道人在生活壓抑的情況下是沒辦法對陌生人表達善意的,島上……或者說加西亞他們那邊應該隱瞞了實驗的存在。”
“以治療的名義把這些人拉來這個遠離大陸的孤島上做實驗,聽起來這座綠洲怎麼倒像是……”
羅擎天疑惑地抬起眼睛:“一座囚籠?”
阿韌又點了點頭:“沒錯,而且我有個更大膽也更可怕的推測。”
他謹慎地瞥了周圍一眼,確定沒有人在注意這邊,又快速掃了一眼樓上,高硼矽的玻璃在陽光下看不到室內的景象,阿韌儘量裝出一副放鬆的樣子,壓低聲音對羅擎天說道:“我懷疑這座島上的實驗裡在抽取這些人體內的病毒——培育喪屍。”
羅擎天的瞳孔勐縮,接著他很快就否認了少年這個過分大膽的想法:“不太可能,培育喪屍這種不太好控制還智力幾乎為零的東西,需要投入的精力和耗費的錢財數目相當龐大,不管是誰都沒那個理由和整個人類族群過不去,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人類互相之間確實有戰爭但那都是為了生存,沒有人會自取滅亡。”
阿韌疑惑地往他面前傾了傾身體:“那你是覺得?”
羅擎天摸索著自己的下巴,認真分析起來:“按照我之前服役的經驗,我倒覺得很有可能是有國家在抽取這些似乎存在潛伏期的喪屍病毒,來試著加強戰士的身體。畢竟島上這群人就算被咬了也沒有變異,很明顯可以藉此製造身體素質強韌的新人類。”
阿韌坐正身體,他閉上眼睛:“總之不管哪種推測都能解釋為什麼這座島在地圖上會被遮蔽掉了。羅大哥,按照我們目前一路聽到的,喪屍很早就存在了,卻在最近才爆發,你是怎麼想的?”
羅擎天:“源頭不好猜,但從各個國家的應對方式來看,他們在積極打壓和封鎖這件事,態度還是很明確的。發生了這種事,很多國家肯定都在第一時間抓住喪屍樣本在研究疫苗了,只是目前看起來一直沒進展,更沒結果。”
“西博城這一波突然爆發要麼就是某個地方的管控出了問題,喪屍被大批次放跑了,要麼就是疫苗研究的過程中病毒洩露了,導致了大爆發。畢竟你也看見了,這東西傳播速度有多恐怖。”
阿韌凝眉,他默默地在心裡想:(源頭究竟是怎麼來的呢?)
羅擎天坐起身子,看著沉思的阿韌問道:“所以小子,你喊我出來到底是想幹些什麼?”
阿韌收起亂飛的思維,他隨意地瞥著身後的醫院大樓:“大小姐交代給我的最後一項任務是拯救這個世界,那麼喪屍這件事就得查清楚,這群人也得護住,我會盡我所能完成。”
他收回視線,定定地看著羅擎天:“我本來打算慢過兩天再行動,但是現在加西亞來了計劃不得不提前。我之前已經問過了,病人們沒有這座小島的地圖,一開始接我們的那個男孩他的地圖是入島之前存的,進來之後因為區域性網的原因沒辦法實時更新,我們得先弄到整座小島上完整的地圖,方便出了意外逃跑,也好弄清楚實驗室究竟在哪裡。”
羅擎天也抬起眼睛看著面前的大樓,他思考著:“地圖會在哪裡呢?”
阿韌把醫院一樓的工作臺背後一直在迴圈播放的值班表和醫院地形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他發現了什麼,勐地睜開眼睛:“去院長室和副院長室,普通的醫生和護士平時對接的都是病人,但是院長和副院長一定知道更多關於這些病人的事情。要想篩選合適的病人送去實驗室抽檢樣本,醫院裡就一定得有人知道島上的實驗室在哪裡,他們兩個之中說不定有一個人會有地圖。”
羅擎天擰著眉看了周圍一眼:“白天人太多了, 這家醫院晚上十點之後熄燈,十點二十開始護士們就陸陸續續離開了,大樓裡就沒什麼人在活動了。我們十點半行動,繞過值班的護士摸進去。”
阿韌開啟助理,將在大廳裡時偷拍下來的值班表和地形圖傳送給羅擎天:“這是值班表和醫院裡的地形圖,我全部都發給你。我負責副院長室,羅大哥你負責院長室,因為就在同一層我們關了網路用無線傳送聯絡,匯合的話在最左邊的那臺電梯外面。”
羅擎天舒展開眉毛:“好,就這麼安排。地圖可能存在他們電腦裡,你助理裡裝了破解軟體嗎?”
阿韌撥了一下自己的助理的投影頁面,點了點頭:“黴茲給我們的這兩塊助理是大使館那邊特製的,不僅沒有追蹤定位還自帶無線翻譯和無線破解,算是幫了大忙。”
羅擎天聽到黴茲的名字下意識搓了搓手腕上的助理,他悵然地看了一眼海的方向:“那兩個丫頭如果能活著來這裡就好了,女孩子最愛乾淨了,她們在船上的時候天天嚷嚷著沒有乾淨的熱水洗澡,這裡最不缺的就是乾淨的熱水,還有不少鮮花和水果,都是她們喜歡的東西,可是她們卻來不了了。”
阿韌的眼眸沉了下來,烏雲重新壓住了少年眼睛裡好不容易浮現出的那幾抹亮光:“大小姐……”
褲兜裡的助理安靜的熄了屏躺著,它的主人已經再也不可能把它戴起來了。阿韌手腕上的絲帶隨著風飄起,飄飛,最終還是落在了地上,再也沒能飛舞起來一次,就像少年那顆沉甸甸的,失去了活力源泉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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