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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分析
林銳站在門口看了他大概十秒鐘。
十秒鐘裡,科本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至少五十下,滑鼠移動了至少三十次,嘴唇翕動了至少二十次,眼睛在六塊螢幕之間切換了至少十次。
他的存在完全被那六塊螢幕吞沒了,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像一粒沙掉進了沙漠。
然後林銳笑了笑,開口了。
“科本,很高興,你沒再用這些昂貴的裝置玩遊戲。
另外說一聲,如果你現實中能有使命召喚遊戲角色的能力,哪怕一半的能力,我都會馬上炒了林肯,讓你去負責公司的精英小隊。”
科本沒有反應。鍵盤還在響,滑鼠還在動,螢幕上的程式碼還在滾動。
科本的眉頭皺了一下,但那個皺眉不是對林銳的聲音的反應,而是對螢幕上的某一行程式碼的反應——他的手指停了下來,退格鍵被按了四下,游標跳回到上一行,然後又開始敲擊,重新寫了一段邏輯。
“科本。”林銳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在安靜的機房裡顯得很響,像是有人往水潭裡扔了一塊石頭。
科本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辨認聲音的來源。他的左耳朝門口的方向轉了轉,肩膀微微聳了一下,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螢幕。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含煳的音節,然後又閉上,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擊。
“等會兒。”他說。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了,聲帶在乾燥的空氣中摩擦,發出一種粗糙的、帶著雜音的振動。
也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口腔裡的肌肉不太適應發出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一點點擠出來的。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又敲了十幾下,速度越來越快,像是在追趕某個正在逃跑的東西。然後他勐地敲了一下回車鍵,力道大得整個鍵盤都在桌面上跳了一下,鍵帽撞擊軸體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像是一錘定音。
他鬆開鍵盤,靠在椅背上,抬起頭看著天花闆。
椅背發出一聲呻吟,像是承受了一個它不太習慣的重量。他的脖子發出幾聲脆響,咔,咔,咔,像是生鏽的鉸鏈被強行轉動了。他閉著眼睛,深唿吸了三次。
第一次很短,像是隻吸了一半就唿出來了;第二次長一些,胸腔完全開啟,肩膀向後展開;第三次更深,腹部收縮,肋骨擴張,空氣充滿肺葉的每一個角落。
他保持那個姿勢大概五秒鐘,然後緩緩地把氣吐出來,像是一個潛水的人在浮出水面之前做的最後一次換氣。
他睜開眼,轉過頭,看著林銳。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眨了三次。
第一次是適應光線的變化——從螢幕的藍光到房間的冷白光,瞳孔收縮了一下。第二次是對焦——從近處的螢幕到遠處的人,晶狀體的曲率在調整。第三次是確認——確認站在門口的人是誰,確認這不是幻覺,確認自己不是在盯著螢幕看了十四個小時之後産生的幻視。
“老大。”他說。“你來了。”
聲音還是沙啞的,但多了一些溫度,像是一臺冷啟動的發動機終於開始預熱。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動作有些笨拙,像是久坐之後腿部的血液迴圈還沒有完全恢復。他的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闆上,腳趾頭本能地縮了一下,像是被凍到了,但很快適應了溫度。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一隻手扶住桌沿穩住自己,站了兩秒鐘,等血液從臀部流回腳底。然後他繞過桌子,繞過那些散落在地闆上的空罐子和揉成團的紙巾,走到一面牆前面。
那面牆上掛著死亡金屬樂隊的海報,但海報的排列不是隨機的——它們被用來遮蓋某樣東西。最中間的那張Cannibal Corpse的海報,左下角有一個被圖釘固定住的夾子,夾子夾著海報的邊緣,海報的另一邊垂下來,像一扇半開的窗簾。
他把Cannibal Corpse的海報掀起來,用那個夾子夾住海報的上沿,讓海報貼在牆面上,露出下面的白闆。
白闆很大,佔了整面牆的三分之二,寬度至少有三米,高度有兩米。闆面是白色的搪瓷表面,被馬克筆畫滿了東西,幾乎沒有一寸空白的地方。
有箭頭,有方框,有圓圈,有潦草的字跡,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某種拓撲結構的圖形——不規則的曲線連線著大大小小的節點,節點之間標註著日期和數字。白色的闆面上已經被馬克筆塗得密密麻麻,
黑色、藍色、紅色、綠色的痕跡交織在一起,有些地方被擦了又寫,寫了又擦,殘留的墨跡滲進了搪瓷表面的微細紋路里,和新的字跡重疊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煳的、灰濛濛的顔色,像是一張被反覆修改了很多次的地圖。
白闆的右下角畫著一個銜尾蛇的標誌。黑色的蛇,咬著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完美的圓。蛇身的比例是精確的黃金分割,每一片鱗甲都畫得纖毫畢現——科本用一支極細的馬克筆一筆一筆地畫上去的,鱗甲的邊緣有高光,有陰影,有弧度。
蛇眼的位置是兩顆很小的紅點——他用紅色馬克筆點的,在白色闆面的襯托下,那兩點紅色格外刺眼,像是兩顆正在燃燒的煤,像是兩滴還沒有乾的血。
科本從桌上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拔掉筆帽。筆帽被他叼在嘴裡,馬克筆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酒精和顔料混合的、刺鼻的、但又有某種吸引力。
他在白闆的中央畫了一個大圓圈,手腕的轉動很穩,圓圈的弧線很流暢,起點和終點精確地重合在一起,沒有多餘的筆觸。
“撒哈拉沙漠。”他說。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語速——快了,急了,像是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嘴巴來不及跟上。他把馬克筆換到左手,用右手的手指在圓圈的中心點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
“具體來說,是馬裡東北部、尼日西北部、阿爾及利亞南部交界的地方。三方交界區。你們管它叫什麼來著——”
他在圓圈的中心畫了一個叉。兩筆,第一筆從左下到右上,第二筆從左上到右下,交叉點正好是圓圈的中心。
叉的線條很粗,用力很重,馬克筆的筆尖在白闆上壓彎了,墨跡滲進搪瓷表面的紋理裡,留下一個深深的、黑色的印記。
“三方交界區。”林銳說。
“對,三方交界區。”科本把馬克筆換回右手,用筆帽的那一端在白闆的邊緣敲了敲,發出一種有節奏的、清脆的聲音。
“世界上最他媽荒涼的地方。沒有路——不是路況不好,是根本沒有路。沒有水——地表水為零,地下水在一百米以下。
沒有電——最近的發電機在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提萊姆西村,那臺發電機三天才開兩個小時,給村裡的衛星電話充電。
沒有手機訊號,沒有衛星電話訊號——不,衛星電話訊號還是有的,但不穩定,取決於電離層的活動,取決於太陽風,取決於大氣層裡有多少沙塵。
氣溫白天五十度——不是體感溫度,是實際溫度,溫度計放在陰涼處讀出來的數字。晚上零下十度——溫差六十度,能把岩石凍裂。風沙能把油漆從裝甲車上刮下來,能把擋風玻璃磨成毛玻璃,能把人的皮膚磨出血。”
他在圓圈的外圍畫了幾個小圓圈,用箭頭把它們和中央的叉連線起來。箭頭的方向都是從外向內,像是一群正在向中心聚集的螞蟻。
“聯合國在那裡沒有存在感。馬裡政府在那裡沒有存在感。尼日政府在那裡沒有存在感。
阿爾及利亞政府——阿爾及利亞在那條邊境線上駐了三百人,但他們的哨所離三方交界區還有兩百公里,他們從來不去巡邏,因為巡邏一次要帶夠一個星期的水和油,而他們的預算只夠每個月巡邏一次。
那個地方唯一的法律就是AK-47的射程。誰手裡有槍,誰說了算。”
他把馬克筆的筆帽從嘴裡取下來,套在筆尾上,動作很隨意,套歪了,筆帽和筆身之間有一條縫隙。
“過去六個月,我一直在追蹤秘社組織的通訊痕跡。”科本說。
他的語速又加快了,像是有一列火車在腦子裡加速,每一個字都是車廂,被一節一節地推出來。
“你上次讓我查那個銜尾蛇的標誌之後,我把情報組過去三年收集的所有關於秘社的資料都翻了一遍。
所有,每一條通訊記錄——包括那些被標註為‘噪音’的、被認為沒有分析價值的短波訊號。
每一次衛星過頂的影像——包括那些被雲層遮擋的、被沙塵暴干擾的、解析度低於商業標準的。每一份線人報告——包括那些沒有被交叉驗證的、來自不可靠信源的、被情報分析師標註了‘存疑’的。
每一段截獲的音訊——包括那些被加密的、被噪音汙染的、被認為‘無法處理’的。三萬七千份檔案。
我的AI演算法在四臺伺服器上跑了四十八個小時,消耗了一百二十個核心的計算資源和六TB的記憶體,才把這些零星的東西串起來。”
他在白闆上畫了一條曲線。曲線的起點在左下角,終點在右上角,中間有幾次明顯的跳躍,像是心電圖上的峰波。
每一次跳躍的位置都標註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地點。
“二零二一年,秘社的通訊痕跡主要出現在利比亞南部。塞蔔哈——那裡有一個廢棄的軍事基地,卡扎菲時代留下的,地下倉庫裡還有沒被發現的軍火。
邁爾祖格——那裡是撒哈勒走私路線的樞紐,從蘇丹來的毒品、從查德來的偷渡客、從阿爾及利亞來的軍火,都在那裡交匯。
庫弗拉——那裡有一個古老的圖阿雷格人的綠洲,是沙漠商隊的必經之地。那些地方是軍火走私的集散地,也是黑蛇最早活躍的區域。
那一年,秘社的通訊頻率很低,每週只有兩到三次,每次不超過三十秒。像是在試探,像是在磨合,像是在給一臺新機器做除錯。”
他的手指沿著曲線移動,指甲在白色闆面上劃過,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二零二二年,通訊痕跡開始向西移動。從利比亞南部進入尼日。
阿加德茲——那裡有法國人留下的軍事基地,有跑道的長度足夠起降C-130運輸機。
阿爾利特——那裡有鈾礦,有大量的流動工人,有黑市,有人口販賣網路,有你需要的一切地下服務。
比爾馬——那裡是撒哈拉沙漠最深處的綠洲,沒有手機訊號,沒有衛星覆蓋,連圖阿雷格人都很少去。
那一年,黑蛇在馬裡北部和尼日西部發動了至少七次大規模襲擊。每一次襲擊之前,秘社的通訊頻率都會顯著增加,達到每天五到六次,每次持續一到兩分鐘。
通訊模式也很規律——先是一段短促的訊號,像是‘準備’;然後是一段沉默;然後是一段較長的訊號,像是‘執行’;然後又是一段沉默;然後是一段確認訊號,像是‘完成’。”
他在曲線的第二個跳躍點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二零二三年,通訊痕跡進一步向西推進,進入馬裡。基達爾——那裡是圖阿雷格人的精神首都,LMT的大本營。
通佈圖——那裡是聯合國維和部隊的駐地,有情報網路,有間諜,有雙面間諜。梅納卡——那裡是馬裡、尼日、布吉納法索三國交界的地方,是走私販子的天堂,是恐怖分子的自由港。
那一年,黑蛇對人道主義車隊伏擊事件發生。六個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五死一傷。那次事件之後,秘社的通訊模式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不再是簡單的‘準備-執行-完成’三段式,而是變成了更復雜的、多節點的網狀結構。
參與通訊的節點從兩個增加到五個、八個、十個。通訊的內容也變了——不再只是針對黑蛇的指令,而是開始涉及更廣泛的、區域性的戰略部署。”
他在曲線的末端畫了一個重重的點,用力很大,馬克筆的筆尖在白闆上壓出了一道凹痕。
“二零二四年——通訊痕跡集中在這個位置。”他用筆尖點著三方交界區的那個叉。“馬裡東北部,距離阿爾及利亞邊境一百二十公里,距離尼日邊境八十公里,距離最近的公路六十五公里。
於是我找到了一個叫提萊姆西的地方。
我查了所有的公開資料來源——美國地質調查局的礦産資料庫、歐洲空間局的資源勘探檔案、法國地質調查局的西非水文地質圖、甚至查了十九世紀的法國殖民檔案。
什麼都沒有。
沒有礦——沒有金礦,沒有鈾礦,沒有石油,沒有天然氣,連石灰岩都沒有。
沒有水——地下水位在一百二十米以下,而且水質極差,含氟量超標,不能飲用。
沒有農業價值——年降水量不到五十毫米,蒸發量卻是降水量的兩百倍。什麼都沒有。連駱駝都不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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