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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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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繼續再往裡走,是車輛停放區。

  幾輛被帆布蓋著的重型車輛停在那裡,從輪廓上看,有卡車,有皮卡,還有一輛輪式裝甲車。

  車輛停放區的後面,是一排用鋼闆隔出來的房間,門關著,門縫裡透出燈光。

  大廳的最深處,有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裡面堆著更多的木箱,箱子上印著紅色的編號和白色的骷髏標誌——彈藥。

  地圖桌在大廳的中央偏左的位置,周圍站著十二到十五個人。他們穿著各種衣服——迷彩服、卡其色長袍、黑色的T恤、還有兩個人穿著和圖阿雷格人一樣的藍色大袍。

  他們的武器也各不相同——AK、PKM、還有幾把美製M4。大部分人站著,幾個人蹲在地上,還有一個人坐在旁邊的木箱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林銳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他記住了每一張臉的位置、每把槍的指向、每雙眼睛看的方向。

  他在腦子裡畫了一張圖——敵人的位置、距離、火力覆蓋範圍、可能的反應時間。這張圖在他腦子裡自動生成,像是一臺被啟動了的老舊機器,在積灰的齒輪之間發出沉悶的、生澀的轉動聲。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五個人。七個人。十五對七。他們佔了地利,有掩體,有火力優勢。七個人在開闊地,沒有掩體,沒有火力優勢。如果發生交火,七個人會在三十秒內被殲滅。

  不能交火。

  他用手勢向門外傳達了資訊。左手伸到身後,五指張開,然後握拳——停止前進。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自己的眼睛——觀察。手掌平伸,向下壓——蹲下,等待。

  門外,五個人蹲在走廊裡,槍口朝下,唿吸停滯。“幽靈”的眼睛盯著林銳的背影,細長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成兩個黑色的針孔。

  他的SAR 21抵在肩上,消音器的前端微微抬起,指向門縫裡透出的白光。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面,指腹在護圈的邊緣輕輕地摩擦著,發出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細微的、像蟲子翅膀振動一樣的聲音。

  “毒蛇”蹲在他身後,摺疊刀已經收起來了,G36的槍托抵在肩窩裡,槍口指向走廊的入口方向。

  他的金髮被汗水打溼了,貼在前額上,一滴汗從髮梢滴下來,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沒有眨眼。

  他讓那滴汗留在睫毛上,透過那層模煳的水膜看著走廊的入口。任何從那個方向出現的東西,他都會在兩秒內用三發子彈招唿。

  “巫師”蹲在“毒蛇”身後,背靠著鋼闆的牆壁,眼睛閉著。他的耳朵在聽——聽大廳裡的聲音,聽走廊裡的聲音,聽牆壁後面、天花闆上面、地闆下面的任何聲音。

  他的右手握著那把刀,刀尖朝下,黑色的刀刃貼在腿側,和他的影子融為一體。他的左手在腰帶上摸索著,找到了手槍的握把,手指搭在握把的防滑紋路上,感受著那些細小的、像砂紙一樣的凸起。

  “香腸”蹲在“巫師”旁邊,胖乎乎的身體擠在狹窄的走廊裡,唿吸很重。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腎上腺素。

  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但此刻它們像被凍住了一樣,僵硬地蜷曲著,不聽使喚。他把手插進戰術服的口袋裡,握住了那根沒有點燃的煙。

  煙紙被汗水浸溼了,皺巴巴的,在他的掌心裡像一個被捏碎了的、小小的生命。

  “謝爾蓋”蹲在“香腸”對面,背靠著另一側的鋼闆牆壁。他的開鎖工具已經收起來了,腰側的小包拉鍊拉得嚴嚴實實。

  他的手裡握著那把帶消音器的手槍,槍口指向地面。他的手指在槍身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快,很亂,像是一個不會彈鋼琴的人在胡亂按鍵。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的技能是潛入滲透,不是打硬仗。門已經開了。現在他手裡只有一把槍,和十五個敵人。

  “刀疤臉”站在走廊的入口處,背對著所有人,面對著基地內部的方向。他的M4卡賓槍端在手裡,槍口指向中央建築和彈藥庫之間的通道。

  他的臉上那道刀疤在走廊的陰影中變成了一條黑色的裂縫,把那張沉默的臉分成兩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恐懼,沒有緊張,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線索。

  但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在握著一個隨時會從他手裡飛走的東西。

  艾瑞克趴在大廳北側的一個物資堆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去的,也不知道是怎麼爬上去的——也許是在林銳推開門的那幾秒裡,也許是在更早的時候。

  他趴在那裡,狙擊步槍架在兩個木箱之間,瞄準鏡的鏡頭用偽裝布遮著,只露出鏡片中央的一小圈。

  他的灰色眼睛在鏡片後面眯成了一條縫,十字準星在地圖桌周圍那些人的頭部之間緩慢地移動著,像一個看不見的手指在數數。他的唿吸很淺,心跳很慢,身體像一塊被固定在射擊位置上的石頭。

  但他的額頭上有汗。一滴汗從髮際線滲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流,流過鼻翼,停在嘴唇上方。他沒有擦。他讓那滴汗停在那裡,感受著它在皮膚上蒸發時帶走的那一點點溫度。

  林銳站在大廳入口的內側,靠著鋼闆牆壁,一動不動。他的右肩貼著牆壁,左肩對著大廳的方向,格洛克17端在齊胸的高度,槍口指向地面。

  他的眼睛在掃視著大廳的每一個角落——物資堆之間的通道,車輛停放區的陰影,那排鋼闆隔間的門縫,鐵絲網圍欄後面的彈藥箱。他在找一個人。

  不是那些站在地圖桌旁邊的人,不是那些蹲在地上的人,不是那個坐在木箱上喝茶的人。他在找那個不在這裡的人。

  那個設計了這個陷阱的人。那個知道他們會來的人。那個此刻可能正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透過某個他看不到的螢幕、看著他的人。

    大廳裡,地圖桌旁邊,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但在空曠的大廳裡産生了回聲,被鋼闆牆壁反射回來,變成一種模煳的、嗡嗡的、像蜜蜂在遠處飛行的聲音。

  林銳聽到了幾個詞——“搜尋隊”、“南邊”、“幹河谷”、“可能已經跑遠了”。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跑遠了。

  他們以為我們已經跑遠了。他們以為我們炸了彈藥庫就會跑。他們以為我們會沿著來路跑回沙漠裡,在開闊地被他們的皮卡追上,被他們的機槍掃成篩子。

  他們沒有跑。他們走進了陷阱的肚子裡。

  地圖桌旁邊的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闆上的日光燈。他的臉在白色的光線下顯得很疲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臉頰的肉鬆垮垮地垂著,胡茬從下巴上冒出來,灰白色的,像是很久沒有刮過。

  他大概四十多歲,也許五十歲,看不出年紀。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那種亮不是年輕的、有活力的亮,而是一種透支的、快要熄滅的亮。

  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嚐到了一種很苦的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背心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塞著彈匣、對講機和幾根能量棒。他的腰間掛著一把手槍,格洛克的,和林銳的那把很像。

  他的右手搭在槍柄上,拇指在握把的防滑紋路上來回摩擦著,和“幽靈”的動作一模一樣——那是一個緊張的習慣,一個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用來消耗多餘精力的、無意識的小動作。

  林銳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他在判斷。那個人是不是這裡的指揮官?是不是那個設計陷阱的人?

  是不是那個知道他們來了、知道他們會來、知道他們會炸掉彈藥庫、知道他們會回頭、知道他們會從北側進入基地、知道他們會走進這扇門的人?

  如果是,那他為什麼還在這裡?為什麼不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在一個能看到整個基地的、有多個出口的、有貼身保鏢的地方?

  為什麼站在地圖桌旁邊,背對著門口,像一個普通的、正在開會的、等著散會去喝茶的人?

  林銳的眼睛在黑暗中移動著,從那個人身上移開,掃向大廳的其他角落。物資堆之間的通道里,有人在走動。

  一個穿著藍色圖阿雷格長袍的人從木箱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走向地圖桌。他的腳步很輕,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著,像有人在遠處鼓掌。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半睜半閉著,像是剛睡醒,或者還沒睡夠。

  他走到地圖桌旁邊,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後靠在桌沿上,看著桌上那張地圖,看了幾秒,然後打了一個哈欠。

  一個哈欠。

  林銳的手指在扳機上輕輕地動了一下。那個動作不是扣扳機,是一種下意識的、被壓抑的、想要扣扳機的沖動。

  那個人在打哈欠。在他面前十五米的地方,在隨時可能爆發的交火的前一秒,一個人在打哈欠。他們不知道。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不知道七個人已經走進了這間大廳,不知道他們的彈藥庫被炸了,不知道他們的哨兵已經死了,不知道他們的陷阱已經被踩進去了。他們還在開會,還在喝茶,還在打哈欠。

  林銳把手指從扳機上移開,放在扳機護圈的外面。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無聲地唿出來。他的眼睛從那個人身上移開,繼續掃視大廳。

  車輛停放區。帆布下面,那輛輪式裝甲車的輪廓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龐大。輪胎的氣很足,車身上沒有灰塵,像是剛被擦洗過。

  車門關著,車窗是黑色的,看不到裡面。但林銳能看到車窗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個影子,模煳的,像是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在低著頭看什麼東西。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在看地圖,也許在睡覺。

  他記下了那輛車的位置,和那個影子。

  那排鋼闆隔間。門關著,門縫裡透出白色的光。門是鐵皮的,很薄,能聽到裡面有聲音——一個人在說話,聲音很低,但能聽出是在打電話。

  說的是阿拉伯語,語速很快,偶爾夾雜著幾個法語的單詞。林銳聽出了幾個詞——“安全”、“沒問題”、“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林銳在心裡把這幾個詞重複了一遍。他把它們放在舌頭上,咀嚼著,品嚐著它們的味道。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那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才會說的話。那是一個在打哈欠的人才會說的話。那是一個馬上就要死的人才會說的話。

  他把目光從那排隔間上移開,看向大廳的最深處。鐵絲網圍起來的彈藥區。

  木箱堆得很高,比外面的物資堆更高,更密,像是用積木搭起來的一堵牆。木箱上的紅色編號和白色骷髏標誌在白色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林銳的眼睛在那些木箱上停留了幾秒。他在想,那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是真正的導彈,還是更多的假貨。是炸藥,還是空箱子。是陷阱,還是真正的目標。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地圖桌旁邊那十五個人。十五個活生生的、正在唿吸的、正在開會的人。

  十五個正在打哈欠、正在喝茶、正在討論搜尋計劃的人。十五個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做著錯誤的事情的人。十五個可能馬上就要死的人。

  林銳把格洛克17放下來,槍口朝下,插回腿側的槍套裡。他轉過身,面對著走廊裡的六個人。

  他用手勢下達了新的指令。左手伸出,五指張開——散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後指向大廳的各個方向——觀察,記住位置。

  然後他手掌平伸,向下壓——等待。拳頭握緊,拇指向上——準備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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