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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像三顆沙粒從沙漏的上半截落入下半截,無聲無息,不可阻擋。

  林銳站在土坯房的陽臺上,看著村子裡的三百頭駱駝從各個角落湧出來,像一片緩慢移動的、棕色的、帶著駝鈴聲的海洋。

  那些駱駝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背上馱著貨物,有的背上馱著孩子,有的背上什麼都沒有,只是跟著隊伍走著,脖子上的鈴鐺在風中發出沉悶的、像石頭碰撞一樣的聲音。

  駱駝們被趕到了兩輛黑色豐田陸巡的周圍。它們踩著車轍印,把輪胎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跡踩成了一片混亂的、無法辨認的、像被攪拌過的泥漿一樣的東西。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粒,在那些混亂的腳印上鋪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的粉末。幾個小時之後,那些腳印就會消失。幾個小時之後,沒有人會知道有兩輛車曾經停在這裡。

  林肯蹲在第一輛車旁邊,正在檢查輪胎。他用手指摸著輪胎側面的每一道裂紋,確認沒有在沙漠裡被尖石割破。他的鍋蓋頭在陽光下閃著青灰色的光,鬢角的白茬在汗水的作用下貼在頭皮上。

  將岸站在第二輛車旁邊,電腦夾在腋下,正在用衛星電話和拉各斯聯絡。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

  但林銳能看到他的表情——眉頭皺著,嘴唇抿著,手指在電話的機身上輕輕地敲著。那是一個人在等待一個重要的、不確定的、可能好也可能壞的訊息時,才會有的表情。

  夫人站在林銳旁邊。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藍色的圖阿雷格長袍,是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的長褲。襯衫是棉質的,很白,很乾淨,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長褲是黑色的,很合身,褲線筆直。她的頭髮沒有用頭巾裹起來,而是紮了一個低馬尾,垂在腦後。她的耳朵上還戴著那對金耳環,脖子上還戴著那條金項鍊,月牙形的銀片在鎖骨之間輕輕地晃動著。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很小的、棕色的皮箱。皮箱很舊,邊角已經磨損了,露出裡面白色的纖維。

  皮箱的提手是皮質的,被汗水浸得發黑,表面有一層細密的、像皮膚一樣的紋路。

  林銳看著她。

  “你確定要去?”

  夫人轉過頭,看著林銳。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琥珀,反射著沙漠的金色,天空的藍色,和遠處沙丘的白色。

  “我確定。”

  “你的部落怎麼辦?”

  “他們會跟著駱駝走。往南,往尼日方向,往沙漠深處。那裡有我們的另一個營地。比這裡更小,更隱蔽,更安全。秘社找不到。馬裡政府軍找不到。誰都找不到。”

  “你能聯絡上他們?”

  夫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黑色的衛星電話。電話的螢幕是碎的,從左上角到右下角有一道長長的、像閃電一樣的裂縫。但她開啟電話的時候,螢幕亮了,訊號格顯示滿格。

  “能。”

  她把電話放回口袋裡。

  “林銳,這些人跟了我十年。十年裡,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我也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們。但今天——我要離開他們。

  因為我要去給你討債。討你欠我的十七條命。討你欠我丈夫的一條命。討你欠我的——”

  她停頓了一下。

  “討你欠我的一條路。”

  林銳看著她。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亮起來。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

  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了遠處有一盞燈。但那盞燈不是來救他的。那盞燈是來和他一起走的。

  “好。”他說。“你跟我走。”

  夫人把皮箱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復雜的、更難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覺地收縮的、本能的反應。

  是她的身體在替她做出決定。是她的身體在說——走吧。

  離開這裡。離開這片沙漠。離開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地方。去一個有路的地方。去一個有希望的地方。去一個有人等著你的地方。

  她轉過身,看著村子。看著那些土坯房,看著那座破敗的清真寺,看著那圈用鐵絲網圍起來的駱駝圈,看著那排被風沙侵蝕得面目全非的太陽能闆。看著那些站在巷子裡、站在門口、站在駱駝圈旁邊的人。

  男人,女人,孩子。

  幾百個人。

  幾百個跟著她走了十年的人。

  幾百個今天要被她留下的人。

  她的嘴唇在微微動著,說著圖阿雷格語。聲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她在說——等我。我會回來的。

  我會帶著路回來。我會帶著你們離開這裡。離開這片沙漠。離開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地方。

  然後她轉過身,走下樓梯,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

  將岸坐在後排的另一側,手裡拿著衛星電話,還在和拉各斯聯絡。他看到夫人坐進來,愣了一下。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面看著她,左眼看著別的什麼。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計算,不是猶豫,是一種更復雜的、更難以描述的東西。是驚訝。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不常有的表情。

  夫人看著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車廂的陰影裡變成了深棕色的,像兩塊被磨光了的琥珀。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那是一個笑容。不是那種在村口時的、笨拙的、生澀的、像是一個孩子在學走路時邁出的第一步一樣的笑容。是一個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像是在說“沒想到吧”的笑容。

  “你好,將岸。”她說。

  將岸看著她。墨鏡後面的眼睛在墨鏡後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夫人。”他說。

  夫人把皮箱放在膝蓋上,雙手放在皮箱上面,手指微微張開。她的指甲還是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在車廂的陰影裡閃著微弱的光。

  “你去過法國嗎?”她問。

  將岸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一個人在聽到一個他沒想到的問題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

  “去過。”

  “巴黎?”

  “巴黎。”

  “索邦大學?”

  “不是。我是去工作的。”

  夫人點了點頭。她把目光從將岸的臉上移開,看著窗外。窗外的沙漠在陽光下像一片金色的、無邊無際的、永遠在流動的海洋。

  沙丘的嵴線在陽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發亮的刀鋒。車轍印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

  “我在索邦大學讀了兩年。藝術史和工商管理。雙學位。”

  她停頓了一下。

  “我的教授說我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學生。他說我應該留在巴黎。應該去盧浮宮工作。應該去開一間畫廊。應該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因為我能做好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皮箱的表面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像是一個人在彈一首很慢的、很悲傷的曲子。

  “但我沒有留在巴黎。我回到了這裡。回到了沙漠。回到了廷扎瓦滕。回到了我丈夫的身邊。因為我丈夫說——‘扎拉,我需要你。我的部落需要你。我的族人需要你。’”

  她把手從皮箱上抬起來,伸到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脖子上的那條金項鍊,把那個月牙形的銀片舉到眼前。

  “我嫁給了他。不是因為我愛他。是因為他有權。他有勢。他有部落。他有在圖阿雷格人之中極大的影響力。他可以給我——一切。”

  她把項鍊放下來,垂在胸口。

    “但他死了。被秘社殺了。被阿扎姆賣了。被所有人忘了。”

  她看著將岸。

  “現在,我只有我自己。和我欠他的——一切。”

  將岸看著她。墨鏡後面的眼睛在墨鏡後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計算,不是猶豫,是一種更復雜的、更難以描述的東西。

  是理解。

  是一個人在聽到另一個人的故事時,發現那個故事和自己的故事有某種相似之處時,才會有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理解。

  “夫人,”他說,“你會拿回你欠他的東西。”

  夫人看著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亮起來。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

  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了遠處有一盞燈。那盞燈不是來救她的。那盞燈是來和她一起走的。

  “我知道。”她說。

  車子發動了。

  林肯把車調頭,向南駛去。幾頭駱駝跟在車後面,慢悠悠地走著,脖子上的鈴鐺在風中發出沉悶的、像石頭碰撞一樣的聲音。

  它們的腳印覆蓋了車轍印,把輪胎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跡踩成了一片混亂的、無法辨認的、像被攪拌過的泥漿一樣的東西。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粒,在那些混亂的腳印上鋪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的粉末。

  幾個小時之後,那些腳印就會消失。

  沒有人會知道有兩輛車曾經停在這裡。

  沒有人會知道有一隊駱駝曾經從這裡走過。

  也沒有人會知道有一個女人曾經在這裡等著屬於她的機會,然後終於離開了。

  車子繼續向南行駛。

  沙漠在窗外流淌著。太陽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沙丘的影子從短變長,從長變短,隨著太陽的移動而移動。

  林肯的車速沒有變。一百公里每小時。引擎在轟鳴。

  夫人坐在後排,皮箱放在膝蓋上,雙手放在皮箱上面。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被他們拋在身後的沙丘,看著那些正在被風慢慢抹平的腳印,看著那個正在地平線上變得越來越小的、像一粒沙一樣的村子。

  她的嘴唇在微微動著,說著圖阿雷格語。聲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她在說——等我。我會回來的。我會帶著路回來。

  我會帶著你們離開這裡。

  離開這片沙漠。

  離開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到了那三百個人。男人,女人,孩子。他們站在巷子裡,站在門口,站在駱駝圈旁邊。

  他們看著她。他們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一顆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

  他們似乎是在禱告。

  她睜開眼睛。

  窗外,沙漠還在流淌著。沙丘的嵴線在橘紅色的陽光下像一把把被燒紅的刀鋒。車轍印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

  她把皮箱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腳邊。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右眼閉上了,左眼也閉上了。

  在黑暗中,她聽到了引擎的聲音,聽到了輪胎碾過沙地的聲音,聽到了風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的聲音。

  那些聲音在告訴她——你還活著。你還沒有死。你還可以回家。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在路上。你在去拉各斯的路上。你在去三叉戟的路上。你在去討債的路上。

  她睜開眼睛。

  “林銳。”

  林銳從副駕駛座上轉過頭,看著她。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在車廂的陰影裡像兩塊被埋在沙子裡的、正在等待被挖出來的石頭。

  “嗯。”

  “你的公司有多少人?”

  “大概五千。”

  “多少僱傭兵?”

  “記錄在冊的,大概兩千。”

  “多少分析師?”

  “三十。”

  “多少後勤?”

  “這些恐怕很難計算,我們有另一個獨立的公司。”

  “多少行政?一百五十人?”

  林銳看著她。“你怎麼似乎知道這些?”

  夫人的嘴角翹了起來。那是一個笑容。不是那種在村口時的、笨拙的、生澀的笑容。是一個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像是在說“我知道很多事情”的笑容。

  “我查過。”她說。“在你們來之前。我用那臺老舊的膝上型電腦,用那條慢得像蝸牛一樣的衛星網路,用了三個小時,查了三叉戟的公開資料。

  財務報表,合同公告,新聞稿,招聘資訊,員工領英主頁。我把所有的資訊拼在一起,畫了一張三叉戟的組織結構圖。”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個螢幕碎裂的衛星電話,舉到林銳面前。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張手繪的組織結構圖,用圓珠筆畫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

  最上面是“林銳”,下面是“將岸”,再下面是“林肯”、“O2小隊”、“情報組”、“後勤組”、“行政組”、“法務組”。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數字——人數,預算,合同金額。

  “你做了功課,調查我們。”林銳說。

  夫人把電話放回口袋裡。

  “我確實是做了功課。而且,自從我們上次見面之後就已經開始了。因為我要知道——我要把命交給誰。你值不值得信任。”

  “信任一個僱傭兵?你還真夠容易輕信別人。”林銳看著她。

  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亮起來。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

  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了一盞燈。

  那盞燈不是來救他的。那盞燈是來和他一起走的。而且那盞燈知道路。知道他要走的路。知道他要去的地方。知道他為什麼要去。

  “可惜,那只是紙面上的東西。至於實際的情況,你不會知道的。”林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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