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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看著她。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亮起來。

  不是信任,不是妥協,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一個在戰場上待了十六年的人,在聽到另一個人的底牌時,才會有的、冰冷的、確認的光。

  “百分之六。”林銳說。“八百萬。百分之六。沒有溢價。沒有折扣。沒有爭論。

  另外,讓你的財務顧問和那些財務報表見鬼去吧。你和他能看到的只是公司的冰山一角,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

  你應該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公司,很多東西是不體現在帳面上的。”

  夫人看著他。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百分之六。成交。”

  她伸出手。林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有力。兩個人握了大概兩秒,然後鬆開了。

  杜蘭德的眼鏡閃了一下。阿米娜塔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下了。卡里姆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睛閉上了。

  “合同。”林銳說。

  將岸把電腦合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準備好的合同,推到桌子中央。杜蘭德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頁都要看至少十秒。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每一個條款。阿米娜塔湊過來看,她的目光和杜蘭德的目光在紙面上交替移動著。卡里姆沒有看合同。他的眼睛還閉著。

  杜蘭德翻到最後一頁,停下來。他把合同放在桌上,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支筆,遞給夫人。

  “夫人,合同沒有問題。”

  夫人接過筆,翻開合同的最後一頁,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扎拉·阿格·穆薩。她的字跡很工整,是那種在法國索邦大學練出來的、優雅的、有教養的字型。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她把合同推回給林銳。

  林銳拿起筆,在另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跡很潦草,是那種在戰場上練出來的、急迫的、沒有多餘筆畫的字型。三個字連在一起,像一條被風吹彎的線。

  將岸把合同拿過來,看了一眼,放進抽屜裡。

  “歡迎加入三叉戟。”林銳說。

  夫人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笑容。她的牙齒很白,很整齊,和臉上被太陽曬成的淺棕色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謝謝。”

  她轉過身,走到窗邊,站在那裡。窗外,幾內亞灣的海面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灰白色的光變成了金色,在波濤上跳躍著。她沒有看海。她在看玻璃裡自己的倒影。

  “瑞克。”

  “嗯。”

  “你的公司缺一個財務總監。”

  林銳看著她。“我的公司不缺財務總監。”

  “你的公司缺一個會算帳的人。一個會算大帳的人。一個會算錢、算人、算路、算命的——人。”夫人轉過身,面對著他。“杜蘭德可以。他在法國財政部幹了十五年,在非洲幹了十年。他幫象牙海岸政府算過帳,幫尼日政府算過帳,幫馬裡政府算過帳。他算過的帳——比你打過的仗還多。”

  杜蘭德的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微微握緊了。

  林銳看著他。那個頭髮花白的法國人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西裝沒有一絲褶皺。他的眼睛很小,很亮,藏在鏡片後面,像兩顆被擦過的銅紐扣。他也在看著林銳,沒有躲閃。

  “杜蘭德先生。”林銳說。

  “雷恩先生。”

  “你在法國財政部的時候,管過什麼?”

  杜蘭德沉默了一秒。“預算司。副司長。負責西非法語國家的財政援助專案。”

  “你在非洲幹了十年。十年裡,你幫幾個政府算過帳?”

  “七個。”

  “幾個政府現在還承認你?”

  杜蘭德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雷恩先生,政府承認的不是人,是合同。合同到期了,人就走了。人走了,政府就忘了。這是正常的。”

  “你被忘了多少次?”

  “七次。”

  林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小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羞恥,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平靜的、耐心的、像是一個在等待下一個合同的人才會有的光。

  “你想在三叉戟待多久?”林銳問。

  杜蘭德看著林銳,看了大概兩秒。“雷恩先生,我不是來三叉戟找工作的。我是來幫夫人工作的。夫人在三叉戟有股份。夫人需要一個人幫她看著她的錢。那個人是我。”

  他停頓了一下。

  “我在三叉戟待多久,取決於夫人。夫人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林銳把目光從杜蘭德的臉上移開,看著夫人。夫人站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淺棕色眼睛照成了金色的。她的嘴角翹著——不是笑容,是一種等待的表情。

  “夫人,你的會計可以在三叉戟工作。財務部,副總監。向林肯彙報。”

  夫人看著他。“向林肯彙報?”

  “向林肯彙報。三叉戟的財務總監是林肯。但實際上,公司有一個獨立的團隊,在負責真正的財務工作。

  所以任何財務決策,最後簽字的是林肯。你的會計可以參與,建議,可以監督,可以算帳。但不能簽字。”

  夫人沉默了幾秒。她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她看著杜蘭德,杜蘭德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不到一秒,然後分開了。

  “好。”夫人說。“向林肯彙報。”

  杜蘭德站起來,走到夫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夫人,我接受。”

  夫人沒有看他。她看著林銳。“瑞克,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的部落。三百個人。他們需要有人管。不是軍事指揮官,不是情報分析師,不是後勤主管。是一個——聯絡人。一個能聽懂圖阿雷格語、能看懂沙漠地圖、能分清阿扎姆的人和我的的人的人。”

  “你有這樣的人嗎?”

  “有。”

  “誰?”

  “我。”

  林銳看著她。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亮起來。不是信任,不是妥協,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是一個人在聽到一個他不想聽到的答案時,才會有的、冰冷的、確認的光。

  “你要親自管?”

  “我要親自管。這筆投資關係到我的部落。我的族人。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們。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他們需要什麼。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他們怕什麼。”

  她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

  “瑞克,我不是來三叉戟當花瓶的。我是來三叉戟——工作的。”

    林銳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好。”他說。“你管你的部落。我管我的公司。兩條線。平行。不交叉。”

  夫人笑了。“不交叉。但合作。”

  “合作。”

  她伸出手。林銳握住她的手。這一次,她的手沒有涼,是溫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

  林肯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瑞克,有人找。”

  “誰?”

  “趙建飛。”

  林銳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微,但夫人看到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驚訝,是好奇。

  “讓他進來。”

  林肯退出去。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人。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風吹乾了的樹枝。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不是圖阿雷格人的那種藍色長袍,是海灣阿拉伯人的那種白色長袍,長及腳踝,袖口寬大。

  他的頭上戴著白色的頭巾,用黑色的頭箍固定。他的臉是深棕色的,被太陽曬得很均勻,看不出原來的膚色。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他站在那裡,掃了一眼整個辦公室。他的目光在夫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在將岸身上停留了半秒,在林銳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他笑了。

  “林銳。”他說。中文。帶著口音,不是外國人的口音,是中國某地的方言口音。那個口音林銳聽不出來,但很熟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趙建飛。”林銳愣了一下,馬上站起來。“你從哪兒來?”

  趙建飛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下。他把手從長袍裡伸出來,和林銳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手指很長,指節突出。

  “迪拜。”他說。“阿拉丁讓我來的。”

  林銳的眼睛眯了一下。“阿拉丁?”

  “阿拉丁。”趙建飛從長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邊緣已經磨損了,上面沒有任何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銳面前。“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林銳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動。“這是什麼?”

  “你一直在找的東西。關於布倫森的。”

  林銳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他沒有去拿那個信封,他看著趙建飛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很深,很亮,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但什麼情緒都沒有。

  “趙建飛,阿拉丁為什麼幫我?”

  趙建飛笑了。那是一個很慢的笑容,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水。“阿拉丁不幫你。阿拉丁幫他自己。

  秘社是他的對手。他的敵人。他的眼中釘。你的敵人也是秘社。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但可以互相利用。”

  他看著桌上的那個信封。

  “林銳,布倫森是秘社的元老。是米歇爾的左膀右臂。是秘社在非洲的操盤手。阿拉丁花了三年時間,收集了這些資料。

  他讓我告訴你——布倫森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個網路。那個網路裡有銀行家,有政客,有軍閥,有情報販子。阿拉丁給了你一把刀。怎麼用,是你的事。”

  林銳把信封拿起來,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檔案。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一個男人,大約六十歲,頭髮灰白色,剪得很短,露出一個被太陽曬成深棕色的頭皮。

  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下頜的線條很硬,像是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太久的岩石。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幾乎變成了黑色,瞳孔周圍有一圈淡金色的環。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紅色的領帶。他站在一個陽臺上,身後是沙漠,是沙丘,是無邊無際的金色。

  這是布倫森。和他在基地大廳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但照片裡的布倫森更老一些,眼角有更多的皺紋,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想一件很沉重的事情。

  照片的拍攝角度是從側面,像是偷拍的。背景裡有一面旗——不是任何國家的旗,是一面白色的、沒有任何圖案的旗。

  林銳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阿拉伯語,字跡潦草。趙建飛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說——”趙建飛翻譯道,“‘權力的遊戲,沒有贏家。’”

  林銳把照片放在桌上,翻開第二頁。是一張地圖。不是軍事地圖,是一張關係圖。布倫森在中央,四周延伸出幾十條線,每一條線的末端都連著一個名字。

  有些名字林銳認識——米歇爾、阿扎姆、黑蛇。有些名字他沒見過——一個黎巴嫩的銀行家,一個瑞士的律師,一個南非的軍火商,一個馬裡的前部長,一個尼日的將軍,一個法國的退休情報官。

  線條有粗有細,有紅有藍。粗線代表直接控制,細線代表間接聯絡,紅線代表資金往來,藍線代表情報交換。

  將岸走過來,站在林銳身後,看著那張關係圖。他的右眼眯了一下。

  “這個網路很大。”將岸說。“布倫森不是一個人在做事。他是一張網的蜘蛛。這張網覆蓋了整個西非,延伸到歐洲和中東。”

  趙建飛點了點頭。“阿拉丁說,布倫森是秘社的大腦。紅男爵是心臟。心臟可以換,大腦不能換。如果你們想打秘社,先打布倫森。打掉布倫森,秘社就癱瘓了。”

  林銳翻到第三頁。是一份財務記錄。銀行轉帳的明細,從一個瑞士銀行的帳戶轉出,經過六個中間帳戶,最後進入一個在馬裡註冊的空殼公司。

  轉帳金額是兩千萬美元。時間是三個月前。轉帳的備註欄裡寫著四個字:“薩赫勒專案。”

  林銳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他把檔案放在桌上,看著趙建飛。“阿拉丁想要什麼?”

  趙建飛沉默了幾秒。“阿拉丁想要秘社從西非消失。他想要那條從幾內亞灣到地中海的地下軍火路線。他想要控制那條路。秘社擋了他的路。所以秘社要死。”

  他停頓了一下。

  “林銳,阿拉丁不是你的朋友。但他也不是你的敵人。他是一個商人。一個做軍火生意的商人。

  你的敵人是他的敵人。你們可以合作。合作到秘社消失的那一天。那一天之後——你們還是敵人。”

  林銳看著趙建飛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很平靜,沒有閃爍,沒有躲閃。他在說真話。至少他說的是他相信的真話。

  “謝謝你帶來的資料。”林銳說。“替我謝謝阿拉丁。”

  趙建飛笑了。“你自己謝他。他讓你去迪拜見他。”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布倫森不會等你。秘社不會等你。他們在重建。在修復。在準備下一次行動。你炸了他們的彈藥庫,殺了他們的人,騙了他們的元老。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林銳沉默了幾秒。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告訴阿拉丁,一個星期後,我去迪拜見他。”

  趙建飛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

  “林銳,小心夫人。”

  林銳看著他。“為什麼?”

  趙建飛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夫人。夫人背對著他,看著窗外,好像沒有聽到。但林銳看到她的手指在窗臺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又開始敲擊。

  “因為她比你聰明。”趙建飛說。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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