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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普森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紅男爵。你也知道他?”

  “看來你的職位許可權還是低了,這個人在你們的高層和我來說,不是什麼秘密。

  布倫森說紅男爵拿走了他的一切。他的網路,他的人,他的錢,他的關係。”

  湯普森把手指收回去,垂在身側。“不止布倫森。還有我。他拿走了我的一切。我的網路,我的人,我的錢,我的關係。

  我在非洲幹了十二年。十二年建起來的一切——三個月,全部沒了。”

  林銳靠回椅背。“湯普森先生,你不是CIA的高階情報官嗎?你不是美國政府的官員嗎?你不是有飛機、有衛星、有無人機、有特種部隊嗎?你不是——可以為所欲為嗎?”

  湯普森看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熄滅。不是被吹滅的,是自己熄滅的。

  “雷恩先生,你以為CIA是萬能的?你以為美國政府的旗幟插在哪裡,哪裡就是美國的地盤?

  你以為我們的衛星能看到每一粒沙子,我們的無人機能聽到每一句話,我們的特種部隊能殺死每一個人?”

  他搖了搖頭。

  “不能。在非洲,在薩赫勒,在沙漠裡,我們什麼都不是。我們的衛星看不到沙子下面。我們的無人機聽不到風裡面。

  我們的特種部隊進不去——因為沒有人歡迎他們。當地人恨我們,政府怕我們,恐怖分子利用我們。

  我們在那裡沒有朋友。只有——利用關係。互相利用。用完就扔。”

  他看著林銳的眼睛。

  “雷恩先生,我來找你,不是要你幫我。是要你告訴我——紅男爵是誰。他在哪裡。他想要什麼。你怎麼知道布倫森說的那些話?

  你怎麼知道紅男爵拿走了他的一切?你怎麼知道紅男爵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位置?你怎麼知道——坐那個位置的,以前是布倫森,現在是他?”

  林銳看著他。“布倫森告訴我的。”

  “他為什麼告訴你?”

  “因為他要死了。人要死了,就不會說謊。”

  湯普森沉默了幾秒。“你殺了他。他死之前,告訴了你這些。然後你回來。你現在知道的——比我多。”

  林銳看著他。“湯普森先生,你想知道紅男爵是誰?”

  湯普森看著他。“想。”

  “但你知道,我不會告訴你。”

  湯普森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來?”

  湯普森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大海。幾內亞灣在晨光中像一塊被揉皺的錫紙。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有些低。

  “雷恩先生,我的非洲司薩赫勒事務辦公室——我的飯碗——沒了。我在CIA幹了十八年。

  十八年,升到這個位置。沒有功勞,有苦勞。沒有苦勞,有疲勞。沒有疲勞——有資歷。

  但現在,資歷沒用了。因為我的人沒了。我的情報沒了。我的關係沒了。我——沒有用了。我是一個沒有用的人了。

  一個沒有用的人,在CIA,只有一個去處。退休。提前退休。被迫退休。被遺忘。”

  他轉過身,看著林銳。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情報。是為了——最後看一眼。看一眼殺布倫森的人。看一眼那個讓紅男爵睡不著覺的人。看一眼那個CIA花了十八年沒找到、你花了十天就找到的人。看一眼——我沒有做到、你做到了的人。”

  他伸出手。

  “雷恩先生,再見。”

  林銳看著他伸出的手,看了大概兩秒。然後他握住了它。

  “湯普森先生,布倫森死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湯普森看著他。“什麼話?”

  “他說——‘紅男爵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位置。誰坐那個位置,誰就是紅男爵。以前是我。現在是他。

  以後——也許是別人。’”

  湯普森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謝謝。”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雷恩先生,小心紅男爵。他不會放過你的。因為你殺了布倫森。因為你讓他睡不著覺。因為你——讓他怕。”

  門關上了。

  林銳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還有那個信封,紙質的,柔軟的。他摸著它們,感受著它們在口袋裡的存在。

  將岸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林銳旁邊。“林總。”

  “嗯。”

  “湯普森說他的飯碗沒了。”

  “嗯。”

  “但他的飯還在。”

  林銳看著他。“什麼飯?”

  “CIA的飯。政府預算。納稅人的錢。他的飯碗沒了,換一個人坐他的位置。換一個人來管非洲司,來管薩赫勒事務辦公室。

  換一個人來——找紅男爵。找米歇爾。找秘社。找我們。”

  林銳沉默了幾秒。“所以?”

  將岸看著他的眼睛。“所以,我們要做好準備。下一個人,也許比湯普森好。也許比他壞。也許比他聰明。也許比他蠢。

  也許是他的人。也許是紅男爵的人。也許是米歇爾的人。也許是——誰的人,不知道。但我們得做好準備。”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準備什麼?”

  將岸沉默了一秒。“準備離開。離開非洲。離開拉各斯。離開三叉戟。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去一個沒有人找得到我們的地方。去一個沒有人想得到我們會去的地方。”

  林銳看著他。“你要我放棄三叉戟?”

  將岸看著他。“我要你活著。三叉戟可以重建。你死了,三叉戟就沒有了。你活著,三叉戟在哪裡,哪裡就是三叉戟。”

  林銳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眼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金色的光。

  “米歇爾還欠我一顆子彈。”他把子彈放回口袋裡。“我會去拿。拿了之後——我們走。”

  將岸看著他。“去哪裡?”

  林銳沉默了幾秒。“不知道。到時候就知道了。”

  門被推開了。夫人走進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頭髮扎著低馬尾。她的脖子上戴著那條金項鍊,月牙形的銀片在鎖骨之間輕輕地晃動著。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三杯咖啡。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端了一杯給林銳,端了一杯給將岸,端了一杯自己喝。她喝了一口,看著林銳。

  “剛才那個人是誰?”

  “CIA的。”

    “他來做什麼?”

  “來告訴我們,他的飯碗沒了。他的網路斷了。他的人不說話了。他被出賣了。”

  “被誰?”

  “紅男爵。”

  夫人把咖啡杯放下。“紅男爵。又是紅男爵。他到底是誰?他到底在哪裡?他到底要做什麼?”

  林銳看著她。“沒有人知道。我也只是隱約知道一點。”

  夫人看著他。“那你去找他。”

  林銳看著她。“我會的。”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她把咖啡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好。我等你。”

  她把托盤端起來,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瑞克,湯普森說他的飯碗沒了。我的飯碗呢?我的人,在等著。他們需要吃飯,需要喝水,需要洗澡,需要上廁所。

  他們需要——活。阿拉丁的錢,夠他們活多久?”

  林銳看著她。“幾個月。”

  夫人看著他。“幾個月之後呢?”

  林銳看著她。“我說過了,我們不是慈善組織,幾個月之後,你幫他們找到新的飯碗。”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她的嘴角翹了起來。“好。”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銳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眼前。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金色的光。彈殼的底部有生産編號,是俄文的,刻得很深。他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把子彈放回口袋裡。

  “將岸。”

  “林總。”

  “通知科本。讓他查紅男爵。查米歇爾。查秘社的每一個元老。查他們的錢,查他們的槍,查他們的人,查他們的關係。查——所有。”

  將岸點了點頭。“好。”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林總。”

  “嗯。”

  “你不會放棄三叉戟的弟兄們,對嗎?”

  林銳看著他。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對。”

  將岸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也好。”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銳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大海。幾內亞灣在陽光下變成了一片金色的、燃燒著的、像熔化了的熔岩。

  凌晨兩點,科本的訊息到了。不是透過加密頻道,不是透過衛星電話,是直接發到將岸電腦上的一段程式碼。

  將岸被電腦的提示音吵醒,光著腳從行軍床上坐起來,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後合上電腦,穿上褲子,走出房間。

  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灰色的牆面上映著他的影子。他走到林銳的房間門口,敲了三下,兩下短的,一下長的。門開了。

  林銳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站在門口。他沒有睡。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科本來訊息了。”將岸說。

  林銳沒有說話,讓開門口。將岸走進來,把電腦放在桌上,開啟。螢幕亮了,上面是一張衛星照片——不是普通的衛星照片,是經過精計算和標註的,密密麻麻的紅線和藍線在黑色的背景上像一張被撕碎了的、又拼起來的、還在流血的網。

  照片的中央有一個紅色的圓圈,圓圈的中心是一個白色的點。那不是建築,不是車輛,不是人。那是訊號。

  “紅男爵。”將岸說。“科本追蹤到了他的通訊訊號。利比亞南部,塞蔔哈以西兩百公里。一個被遺棄的軍火庫。卡扎菲時代留下的。訊號持續了四分鐘,然後消失了。”

  林銳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大概五秒。“他為什麼在那裡?”

  將岸的手指在觸控闆上劃了一下,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新的照片——同一個區域,更近的視角。

  能看到幾棟低矮的建築,波紋鐵皮的屋頂已經坍塌了大半,牆壁上有彈孔,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

  建築周圍停著幾輛皮卡,車身上沒有標誌,玻璃被反光遮住了,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建築的入口處有兩個黑影,不是自然的陰影,是人。端著槍的人。

  “科本說,這個訊號在過去一個月裡出現過四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點——利比亞南部,查德北部,蘇丹西部,尼日東部。每一次持續的時間都不長,三到五分鐘。

  他追蹤不到訊號源的具體位置,只能鎖定一個半徑大約二十公里的範圍。

  但每一次,訊號消失之後,那個區域裡就會發生一些事情——一個軍火庫被炸了,一個走私車隊被劫了,一個反對派領袖被殺了。有人在用這個訊號下命令。”

  林銳看著那幾個人影。“這是紅男爵的指揮方式?”

  將岸把電腦合上。“科本說是。他說這種通訊模式和三年前秘社在薩赫勒地區的擴張模式一模一樣。一個短暫的訊號,一次精確的行動,一個消失的幽靈。”

  林銳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拉各斯。凌晨兩點的拉各斯還在沉睡,遠處的大橋上車燈像一串被掛在黑暗中的、正在慢慢移動的、橘黃色的珍珠。海面上有風,帶著鹹腥的味道。

  “將岸。”

  “嗯。”

  “紅男爵在那裡做什麼?”

  將岸沉默了幾秒。“不知道。科本說那個軍火庫已經廢棄了很多年,裡面不可能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但紅男爵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那裡。他一定在等什麼,或者在找什麼,或者在見什麼人。”

  林銳轉過身,看著將岸。“這是個另一個陷阱。”

  將岸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布倫森死了。因為米歇爾不在非洲。因為紅男爵拿走了秘社的一切。他現在唯一缺的東西是一個能讓秘社重新站起來的人。

  他在找那個人,應該是銀狼米歇爾。只有除掉了老大,他才是新的老大。”

  將岸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要去?”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去。”

  “什麼時候?”

  “天亮之後。”

  將岸點了點頭。“好。”他合上電腦,站起來,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林總,如果紅男爵在等銀狼米歇爾,那他一定準備好了陷阱。

  能夠針對銀狼米歇爾的陷阱,同樣也能針對我們。”

  林銳看著他。“我知道。”

  將岸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林銳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拉各斯。凌晨兩點的拉各斯還在沉睡,他的眼睛亮如夜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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