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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訊的內容只有四個字:“利比亞見。”沒有署名,沒有發件人,沒有座標,沒有時間。但這四個字足以讓整棟廢棄的房子裡所有人的唿吸都停了一拍。
將岸拿著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把手機還給林銳。
“不是湯普森發的,湯普森不會說‘利比亞見’。他只會說‘你來華盛頓’,或者‘我去拉各斯’。
阿拉丁也不會,他只會讓別人替他傳話。能說出‘利比亞見’的人只有一個——他在那裡等你。”
林銳把手機放進口袋,和那枚子彈放在一起。“他知道我們在利比亞嗎?”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們會去。”“他憑什麼知道?”將岸沉默了一秒。“因為他知道布倫森死了,也知道阿扎姆死了。
知道你在找他。知道你會去任何他可能出現的地方。利比亞——是他可能出現的地方。所以你會去,他賭你會去,他賭對了。”
林銳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白色的海面。廢棄漁港的半截防波堤像一根斷裂的肋骨,在海浪中時隱時現。
“將岸,紅男爵還在那個軍火庫裡嗎?”將岸把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科本發來最新的衛星照片。
那個軍火庫還在,建築還在,皮卡還在,人影還在。一切都沒有變,和一週前一模一樣。人還站在那裡,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紅男爵還在等米歇爾。”將岸說。“他不知道米歇爾已經給他判了死刑。米歇爾不會去利比亞找紅男爵,米歇爾要去利比亞找你。
紅男爵還在那裡等,米歇爾在另一個地方等。我們要在兩個陷阱之間走一條路,選錯了,兩邊都有人要殺我們。”
夫人睜開眼睛。她靠著牆角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米歇爾要見你。你不能不去。
紅男爵在等你,你也不能去。因為他會殺了你。你需要一個辦法,同時見到米歇爾,又不被紅男爵發現。”
林銳看著她。“你有辦法?”
她站起來。“有。讓紅男爵知道米歇爾來了。不是來軍火庫,是來利比亞,來找你。紅男爵知道米歇爾來了,就不會在軍火庫裡等。
他會出來,帶著他的軍隊出來,去找米歇爾。他們會在沙漠裡找到對方,會打起來,會削弱彼此。然後你進去。”
她停頓了一下。“或者,你等他們打完再進去。”
林銳看著她。“你怎麼讓紅男爵知道米歇爾來了?”
夫人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條金項鍊的月牙形銀片。“阿蔔杜勒。他在塞蔔哈。他的雜貨鋪在那條路上。每天都有幾百個人從他門口走過。
紅男爵的人也在裡面。他們去買菸,買水,買口信。阿蔔杜勒不需要告訴任何人米歇爾來了,只需要把一顆子彈放在櫃檯上。
紅男爵的人看到了,會問,‘這顆子彈從哪裡來?’
阿蔔杜勒會說,‘一個人留下的。銀白色的頭髮,深棕色的眼睛,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他說,把這個交給紅男爵。告訴他,利比亞見。’”
林銳看著她。“這種小道訊息,紅男爵會信嗎?”
夫人把項鍊從口袋裡掏出來,戴回去。月牙形的銀片在鎖骨之間輕輕地晃動著。“會。因為他等了一週。他已經不相信米歇爾會來了。
但一顆子彈,一句‘利比亞見’,會讓他重新相信。因為那是米歇爾的方式——不打電話,不發訊息,不用任何電子裝置。
只留下一句話。讓他猜,讓他等,讓他瘋。
他瘋了,就會出來。他出來了,就會去找米歇爾。他去找米歇爾,米歇爾就知道他來了。
米歇爾知道,就會打他。他們打了,我們就在旁邊,看著。等他們打完。等他們死。等——該進去的時候。”
林銳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
“那個阿蔔杜勒在塞蔔哈。你怎麼聯絡他?”
“伊薩。伊薩知道他在哪裡。伊薩可以騎駱駝去,走沙漠路,繞開檢查站,繞過所有人。把子彈交給他,把話帶給他。沒有人會發現。”
“如果紅男爵的人發現了呢?”“阿蔔杜勒會說,某個人留下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賣雜貨,不賣情報。他只賣煙,不賣命。”
伊薩從門口走進來。他端著AK,槍口朝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夫人,我去。把子彈給我。”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她把手伸到林銳面前。“瑞克,子彈。”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猶豫了。
這顆子彈在他口袋裡待了幾年,他都在想還回去的那一天。
現在那一天要來了。不是他親自還,是透過一顆陌生的子彈,一個陌生的雜貨鋪老闆,一個陌生的紅男爵的人。
他看著夫人,看了很久,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她手心裡。
夫人接過子彈,放在伊薩手心裡。伊薩看著那顆子彈,看了大概兩秒。他把子彈放進口袋裡,轉過身,向門口走去,沒有回頭。
林銳站在窗前,看著伊薩的背影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煳,最後變成一顆金色的、和沙丘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的點。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那顆子彈已經不在了,只有一個信封。紙質的,柔軟的,是阿拉丁的信。
將岸走到他旁邊。“老大,紅男爵並不好對付,如果他不出來呢?”
“他不會不出來的。他等了太久。他需要米歇爾來。他需要結束。這顆子彈,這句話,會讓他相信米歇爾來了。
他會出來。帶著他的軍隊出來。去找米歇爾。去殺米歇爾。去死。”
將岸沉默了很久。“老大,我們去哪裡等?”
林銳看著窗外灰白色的海面。“去他們打不到的地方。在他們的戰場外面。在他們的軍隊後面。在他們的視線之外。等他們打完,我們進去。”
將岸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林總,如果他們不打呢?”
林銳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信封,紙質的,柔軟的。
他摸著它,感受著它在口袋裡的存在,感受著阿拉丁的字跡,感受著那行潦草的中文——“米歇爾不在非洲。”
他轉過身,看著將岸。“那我們就打。”
子彈送出去的第三天傍晚,伊薩回來了。他騎著一頭灰色的駱駝,從沙丘後面慢慢走出來,像一幅在暮色中移動的、沉默的、被風沙侵蝕了千年的壁畫。
駱駝的脖子上掛著一串鈴鐺,鈴鐺的聲音很輕,很碎,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撒了一把沙子。
伊薩從駱駝背上跳下來,走到林銳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子彈——不是林銳的那顆,是一顆新的。7.62毫米,蘇聯制的,銅的彈頭在夕陽下反射著暗紅色的光。
“阿蔔杜勒不收。”伊薩把子彈舉到林銳面前。“他說,‘這是你的子彈。不是米歇爾的。米歇爾不會用這種方式傳話。米歇爾只會自己來。這顆子彈,是你自己的。你留著。還給該還的人。’”伊薩把子彈放在林銳手心裡。
林銳看著那顆子彈,和他口袋裡那顆一模一樣。銅的彈頭,鋼的彈殼,俄文的編號。他把子彈握在手心裡,很涼,很光滑。
“阿蔔杜勒還說,紅男爵的人今天早上走了。離開了軍火庫,向東去了。不是去找米歇爾,是來找我們。
他知道我們在這裡。他知道米歇爾不來了。他知道——他等了七天,等了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他不會再等了。他要找一個人替他等的那個人死。那個人,是你。”
將岸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電腦,螢幕亮著。他把電腦轉向林銳,上面是科本剛發來的衛星照片——不是一張,是連續的多張。
照片上,那些皮卡、那些越野車、那些卡車,從軍火庫出發,排成一列長長的車隊,向東移動。車燈在暮色中像一串被掛在黑暗中的、橘黃色的、正在慢慢移動的珍珠。
“紅男爵的軍隊。至少三百人,六十輛車。重機槍,迫擊炮,RPG。他們正朝我們這裡來,天亮之前會到。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不是猜的,是知道的。他們有情報,有人在幫他們看。”
林銳看著那張照片。“誰在幫他們看?”
將岸沉默了一秒。“阿蔔杜勒。”
夫人的手指從月牙形的銀片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不可能。阿蔔杜勒是我丈夫的堂弟。我丈夫救過他的命。他欠我丈夫的。他欠我的。他不會——”
將岸打斷了她。“他會。因為他欠紅男爵的更多。紅男爵救過他兒子的命。
三年前,阿蔔杜勒的兒子在塞蔔哈被政府軍抓了,要槍斃。紅男爵的人在半路截了囚車,把他兒子救出來,送到阿蔔杜勒的雜貨鋪門口。
從那以後,阿蔔杜勒就是紅男爵的眼睛。看那條路,看每個人,每輛車,每批貨。他看了三年。”
夫人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成了銀白色。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條金項鍊,摸著那個月牙形的銀片,摸著她丈夫刻在上面的那行字——“扎拉,我的沙漠,我的星星,我的生命。”
“阿蔔杜勒。他叫我夫人。他叫我嫂子。他叫我——不要叫我夫人。叫我扎拉。”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瑞克,紅男爵來了。你要怎麼辦?”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不是阿蔔杜勒還回來的那顆,是十年前他從米歇爾的枕頭下面拿走的那顆。
他把那顆子彈掏出來,舉到眼前。月光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銀白色的光。“等。”
夫人看著他。“等什麼?”
林銳把子彈放回口袋裡。“等他來。”
紅男爵的軍隊在天亮之前到了。不是從沙丘後面沖出來的,是從海面上來的。十幾艘快艇,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正在接近的、飢餓的鯊魚。
將岸從二樓跑下來,電腦夾在腋下,頭髮上全是沙塵。“林總,海上。紅男爵的人從海上來了。陸地上的是假的,是誘餌。他們在路上慢慢走,讓我們以為他們會從陸地上來。
真正的軍隊從海上來了,快艇,至少十五艘,每艘二十人。三百人。重機槍,迫擊炮,RPG。”
林銳從窗前轉過身,看著將岸。“十五艘快艇。從哪來的?”
“班加西。紅男爵在班加西有碼頭,有船,有人。他在那裡準備了很久,等我們。”
夫人從牆角站起來,走到林銳身邊。“瑞克,船。我們的船。”
船長是希臘人,花白頭髮,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他站在船頭,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看著海面上那些正在接近的、黑色的、像魚鰭一樣的快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林銳說了一句希臘語。林銳聽不懂。將岸也聽不懂。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他走不了了。快艇已經封住了港灣的出口,任何船都出不去。
林銳看著那個希臘老人。“你的船,能打仗嗎?”
老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他轉過身,走進船艙,拿出一把老舊的獵槍。槍管很長,槍托上有裂痕,被膠帶纏了好幾圈。他把獵槍舉到眼前,瞄準海面上最近的那艘快艇。“能。”
第一艘快艇靠岸了。不是沖上沙灘的,是慢慢駛過來的,像一艘在黑暗中尋找泊位的、迷路的、不知道前方有危險的船。
船頭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紅色的領帶。皮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在月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他的頭髮是淺棕色的,剪得很短。他的臉很乾淨,沒有胡茬,沒有傷疤,沒有偽裝油彩。
湯普森。CIA非洲司薩赫勒事務辦公室高階情報官。
他站在船頭,看著林銳。月光照在他臉上,把淺藍色的眼睛照成了銀白色的。他的嘴角翹著,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
“雷恩先生,我們又見面了。”他從船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一個乾燥的、清脆的聲音。
他的身後,十幾艘快艇同時靠岸,幾百個穿著沙漠色戰術服的人從船上跳下來,端著AK,散開,包圍了整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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