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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志怪(《玉昭令》原著)》第120章 生死盤(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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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端木要怎麼辦,端木要怎麼辦,託付給誰我都不放心,有誰能像我這樣,把端木放到心裡面去,去關心端木過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餓不餓,開心不開心,生氣不生氣……”

  他的語氣愈加溫柔:“我想了很久,誰都不行。那端木要怎麼辦,這樣一個壞脾氣的姑娘,發脾氣的時候沒人順著她怎麼辦?她難過的時候偷偷跑到一邊哭怎麼辦?我這麼心疼的姑娘,到時候沒人理會她怎麼辦?”

  端木翠淚如泉湧。

  “我總怕我的福氣不夠來娶你,不夠與你廝守,現在看來,真的是不夠。”他笑,勉強伸出手去,幫她擦乾眼淚,“不過,展昭這一生,俯仰無愧,自信算是個好人。我想,我應該還存了那麼一點點福氣。如果上天還顧念我,端木,我想幫你,拿這點福氣,去換一個心願。”

  “什麼心願?”

  “我想了又想,端木最好的歸宿,就是回到上界去。”展昭的聲音很輕很輕,“那裡平安喜樂,沒有人會欺負你。你還有個大哥,能好好照顧你。你雖然還會傷心難過,總好過在凡間孤苦無依。是不是?”

  端木翠伏在展昭胸膛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展昭伸出手去,摩挲著她柔軟的細發,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端木,只有你好端端的,我才走得安心。我不知道我還剩下多長時間,是一炷香,還是一盞茶?現在拿走就好,都不要了,拿這一點點的命,和那一點點福氣,去換端木的平安。希望老天能聽到我的心願,讓你的親人快點找到你。不然的話,做了鬼都不安心。小時候,娘說人一旦死了,做了鬼,就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回頭看了。我想,我做了鬼之後,腦袋一定是長反了的,因為放心不下端木姑娘,一定要看到你才安心……閻王看到我,會不會嚇一跳,怎麼有長得這麼醜的鬼?”他輕輕地笑,慢慢地閉上眼睛,端木翠的淚水一滴滴打在他面上。

  胳膊忽然就被人攥住了,抬頭看時,是楊戩。

  “端木,西夏兵就快搜到這裡了……”他的目光極快地掠過展昭的臉,“他沒多少時間了,走吧。”

  端木翠沒有動。

  “端木!”

  “楊戩,你放手。”她一字一頓,“你再拉我,我就一頭碰死在你面前!”

  楊戩愣了一下,嘆了口氣,慢慢走出洞去。

  不遠處,數十個西夏兵正向這頭過來。

  “主人主人,怎麼辦?”哮天犬原地打轉,尾巴亂搖亂擺,“上仙還是不出來?”

  “都要尋死了,你敢拉她出來?”楊戩冷冷瞥了它一眼。

  哮天犬嘆氣:“一哭二鬧三上吊都是凡間女人的毛病,上仙真是在凡間待久了,學了不少壞毛病。”

  下一刻,聽到西夏兵的唿喝聲,哮天犬的眼睛一下子瞪得熘圓,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來了來了,怎麼辦?”

  “怎麼辦?”楊戩冷笑,“自然不能露了神蹟,否則是要犯天條了。”

  “那要怎麼辦?”哮天犬反應很慢。

  楊戩慢條斯理地解下大氅:“也算他們幸運,可以跟上界的天神——二郎真君,實打實地過過招了。”

  哮天犬的眼珠子都要瞪掉下來了:“主、主、主人……你要動手?”

  楊戩的身形猶如電閃,眼前影晃,再看時,已在數丈開外。

  “跟凡人動手?”哮天犬還沉浸在久久的震撼中,“這不行,主人,還是我來吧,還是我……來吧!”

  洞外的刀戟相碰之聲傳來,展昭漸漸陷入沉寂的身子陡然一繃。

  端木翠溫柔摟住他:“展昭,記不記得你說要娶我?”

  “端木?”展昭茫然,睜開眼時,眸光已然暗淡下去,“我是在夢裡對不對,端木怎麼會來。”

  “我聽說,”端木翠微笑,“凡間的男女婚配,都是要交換生辰八字的。展昭,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八字?”展昭囈語般喃喃,“辛亥、乙酉、丙申、壬寅……”

  “辛亥、乙酉、丙申、壬寅,是不是?”

  “是。”他眼睫疲倦地合上,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嘆息。

  端木翠低頭,將展昭平放到地上,最後一次吻他的唇,起身向外走去。

  洞外數十丈處,楊戩被數十個西夏兵團團圍在當中,他好整以暇地左突右閃,兵刃四下招唿,就是近不得他分毫。

  哮天犬在邊上看著,大紅舌頭拖得長長的,眸中露出又是傾慕又是崇拜的目光來。

  而這一切,對端木翠來說,都像是無關緊要的佈景。她在雪地上跪下來,伸手拔下頭上的簪子,面無表情的刺入左手掌心。

  鮮血湧出,她以手做筆,在雪地上劃下一圈大大的圓盤。

  圓盤的頂端,她寫下展昭的名字,還有展昭的生辰八字。

  再然後,她的目光轉到圓盤底端,手上的簪子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寫下了三個字。

  端木翠。

  公孫先生費了許多工夫教她寫宋時的文字,她到底還是沒學會,寫的,還是倉頡鬼書。

  她微笑著念動法咒。

  半空之中開始雲起雷動,有一道極小電光,穿透雲層,準確無誤地擊中她的手。嗤的一聲輕響,她的手上就多了一個血窟窿。

  端木翠笑了笑,抬頭看天,唇角露出譏誚的笑意來。

  “還有什麼更厲害的,都使出來。”她輕描淡寫,“我不怕。”

  第二道電光隨之越空而來。

  嗤的一聲,又是一個血窟窿。

  這詭異的天象終於引起了楊戩的疑心,他勐地轉過頭來,悚然色變。

  “端木翠!”他怒喝,“你給我停手!”

  來不及了,轟的一聲巨響,大地震顫,方才畫著圓盤的地方,突兀地升起丈餘高,盤面呈墨黑色,正中一道鮮紅色的上下指標微微顫動。而盤的外圍,她的名字和展昭的名字,正快速地圍繞著圓心旋轉著。

  端木翠目不轉睛地盯著盤面。

  “端木!”楊戩大驚失色,“你不能妄動生死盤!”

  端木翠像是聽不到他的聲音。

  “生死盤的指標恰好置換你二人性命的機率少之又少,很可能輪空,也有可能什麼都改變不了。但是妄動生死盤,一定會有天譴,端木,這樣做,不值得!”

  端木翠笑了笑,盯著盤面,輕聲道:“你不懂。”

  楊戩無奈,忽地牙關一咬,手中的三叉戟化作三道金光,直取生死盤柱。

  生死盤遭此一震,勐烈晃動起來,周身騰起烈焰。端木翠眸光一冷,雙手伸出去,穩住了盤身。

  楊戩眼睜睜看她雙手在烈焰中炙烤,一顆心直如油煎一般,那十幾個西夏兵俱呆了。

  哮天犬幻回人形,急急竄回楊戩身邊:“主人……這要怎麼辦?”

  “怎麼辦?”楊戩唇角泛起苦澀至極的微笑,“在這兒等著,給她……收屍。”

  地面又是一陣劇烈的晃動,生死盤飛轉的盤面慢慢停下來。

  楊戩沒有去看盤面,只是看著端木翠的臉。他忽然覺得,這個妹子,他其實並不太懂她。

  轂閶死時,她奪戰牌出戰,那時自己好生欽佩她,覺得巾幗不讓鬚眉,她並不是耽於兒女情長的軟弱女子;身為上仙,他教她上界律條。數千年來,她雖然偶爾玩鬧,但從不曾觸犯戒條讓他為難,他覺得她知進退,是個不讓人操心的妹子。他放心她,所以很少看她,她也不鬧,雖然偶爾跟他發發脾氣,但只要他接她去司法天神府邸小住兩日,她的所有脾氣都會煙消雲散。

  甚至知道她喜歡上了展昭,他都不擔心她會違背上意執意留在世間。他只是覺得,只要將道理和利害關係慢慢同她講清楚,她還會像從前一樣乖巧聽話。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誰出了錯,導致這樣慘烈收場。

  端木翠抬起頭來,面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她抬頭看向楊戩,似乎是想喚他:“大哥……”

  第三道金光從天而降,直直刺透她的心口。

  楊戩沒有去扶她,他靜靜看著生死盤柱崩散如土,靜靜看她倒在地上,側臉埋入雪中,胸口鮮血如同泉湧,瞬間染紅了身下的雪地。

  楊戩背過身去。

  早知道還是要死,早知道還是同兩千年前一樣的死法,成仙做什麼,孤守這麼多年的寂寞做什麼?

  楊戩突然覺得滑稽,踉蹌著行了兩步,哈哈大笑,面上滑過兩道淚痕。

  “主人……這……”哮天犬也呆了,“這、這怎麼辦?”

  還有展昭,還有這十幾個西夏兵,還有端木翠的……屍體……

  楊戩疲倦地揮了揮手。

  “清清場,都散了吧。”

  他大踏步地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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