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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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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星隕 (2)

  這些虛偽的人,口口聲聲罵她十惡不赦,她當真殺過誰麼?實際上他們每個人手上的性命恐怕都比她多吧,天生煞氣,就是她的錯。

  “自食其果,我等著那天,”她優雅地挑眉,“別忘了,我現在隨時可以召喚虛天之魔,區區劍陣算什麼。”

  虞度道:“三年之期未滿,你要毀諾?”

  “我與他的約定,原來你們都知道,”重紫笑道:“那也無妨,三年期滿,我會毀滅仙界,連你們一塊兒殺盡。”

  “混帳!”閔雲中怒罵。

  法寶光芒大盛,劍陣即將發動,重紫心知必須先發制人,於是左右掌動,直取東南角的離火宮英掌門,口裡冷笑:“不自量力跟我鬥,找死!”

  想不到她身法這麼快,英掌門閃避不及,立受重創。

  虞度喝罵:“孽障敢傷人!”

  “怕什麼,還沒死呢。”重紫言語戲弄,其實半點不敢耽擱,急速外掠。

  “想走?沒那麼容易!”閔雲中見狀飛身上去,補了東南角英掌門的缺位,將她重新困入陣中。

  這是南華有名的殺陣,兇險至極,尋常魔王定然伏誅了,然而再完美的劍陣也會有破綻,重紫早已今非昔比,鎮定地擋過幾個回合,魔之天目開,凝神檢視。

  此陣果真高明,幾位掌門親自掌陣,弟子們扶陣,配合得滴水不漏,唯有東南角閔雲中是臨時補上的,對此陣明顯不熟。有弱點,就意味著遲早會出錯,而今之計,要麼繼續耗下去,等待劍陣變化時露出破綻,要麼拼著挨明宮主一掌,取東南角的閔雲中,儘快脫身。

  一個不在乎自己的人,自然會選擇最簡單而不是最好的辦法。

  重紫毫不遲疑,指尖彈出一道紅光,直取東南角。

  “重兒住手!”洛音凡追來便看到這情景,大駭,急忙丟擲逐波擋下她的攻擊。

  閔雲中既無事,重紫被逼回陣內,身後明宮主掌力已至,眼見招架不及,忽聽得一聲悶響。

  洛音凡救下閔雲中,來不及再出招,索性替她受了這一掌。

  論術法對陣,他洛音凡的確六界無敵,一分力當作十分使,然而眼下這掌根本是硬碰硬,毫無技巧可言,明宮主活了一千三百多年,功底擺在那裡,此刻又盡了全力,委實非同小可。

  虞度大驚:“師弟!”

  身負近千年修為,受傷不至於太重,洛音凡顧不上審查傷勢,迅速抬右手凌空一劃,仙力直衝東北角,剎那間法寶光滅,劍陣告破。

  重紫並無喜色,站在旁邊冷眼看。

  “這孽障早已不是你門下,輪得到你來護短!”閔雲中氣怒。

  “師叔錯了,她是我洛音凡的徒弟,有罪我自會處置,但要殺她……”洛音凡拭去唇邊血跡,停了停,冷冷吐出三個字,“先殺我。”

  他向來說到做到,這種話都出來了,可見是鐵了心維護到底,眾人都不好再動手,面面相覷。

  知道他的脾氣,閔雲中也不願在這種場合下起爭執,半晌冷笑道:“好得很,她方才出手你也看見了?”

  洛音凡道:“她只是想逃出性命,並非要殺師叔。”

  “你太自以為是了,”重紫忽然開口,“我是打算殺了他破陣。”

  洛音凡搖頭,這倔強偏執的性子,別人不瞭解,難道他還不清楚?鎖魂絲未除,她傷誰,都會同樣傷到自己,他救閔雲中,也是在護她。

  他移開視線,半晌道:“我帶你走。”

  此話一出,眾人都傻了。

  堂堂仙盟首座,公正無私的重華尊者,為了一個入魔的徒弟,竟說出這樣的話,維護她到這種地步,委實叫人不敢相信。

  萬萬想不到他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完全置自己和南華名聲不顧,閔雲中險些氣得暈過去,待要呵斥,卻被虞度制止,畢竟重紫已是天魔之身,隨時可以召喚虛天之魔,後果將不堪設想,她之所以遲遲不肯那麼做,答案不用猜,事情到了這一步,須暫且穩住她再說。

  重紫看著他,三分意外,七分了然。

  這個走字,代表著什麼樣的允諾,別人不明白,唯有她知道,不論是為仙門蒼生,還是為救她,他真的做到了極致,只是既然不能接受,又何必強迫自己,將來後悔,痛苦,然後恨她,這一切又有什麼意思。

  重紫淺笑:“我已改變主意了。”

  洛音凡聞言,心立即沉了下去。

  方才她匆匆離開,他便知自己又做錯,又傷到她了,傷得太重,恐怕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其實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突然答應她,是因為內疚,因為責任,還是因為別的。

  想要說什麼,卻無從說起,他只得嘆了口氣,將一件東西凌空送至她面前。

  小小短杖,在星月下散發著淡淡的熟悉的光暈,不如以前美麗,可是終究獲得新生,再次有了生氣。

  救它的人,定然費了不少心力。

  重紫目光微動。

  他站在那裡,等她回應,期待的。

  還願不願意接受?

  還肯不肯再原諒一次?

  ……

  重紫靜靜地看了半響,伸手取過。

  心中大石落地,洛音凡暗喜,下一刻卻又臉色大變,失聲:“重兒!”

  魔光盛,但聞悽悽慘慘一聲輕響,原本就脆弱的短杖再次失去生機,變作徹底的死物。

  她毀了它!她竟然親手毀了它!

  “你……做什麼。”聲音有了一絲顫抖,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手。

  “它早就這樣了,是你不肯面對現實,”重紫將星璨丟還給他,“自從你用鎖魂絲毀我肉身,說我不再是重華弟子那一刻起,你我就已經不是師徒了,而你,遲到現在才想要補救,我難道該感動麼。”

  洛音凡看著手中星璨,有點失魂落魄。

  他親手贈她的法器,千方百計才使它恢復靈氣,她怎麼可以?她不肯再為了他忘記委屈,她真的不認師父了?

  “你無非是內疚,要我原諒你也容易,”重紫視線掃過眾人,輕描淡寫,“我落到今日,是仙門逼的,只要你殺了這些人,以身殉劍,跟我入魔,我就隨你走,怎麼樣?”

  這番話太過分,眾人聽得氣悶,倒並不擔心,若是別人,或許真會那麼做,可這個人要是重華尊者洛音凡,就絕對不會。

  “這魔女心腸歹毒,還要花言巧語!”閔雲中罵道,“她既然不認師門,護教又何必顧念情分!”

  重紫不理他,看著洛音凡。

  洛音凡沒有回答,因為知道她不會真讓他這麼做。

  “我這麼說,只不過想讓你明白,你那麼在意你的責任,我也有我的使命,”重紫果然微笑,“兩世師徒,我愛的,我求的,都不值得,我現在是魔宮皇后,效忠魔神,需要為我的子民開闢更多的領地,洛音凡,你當初為了仙門蒼生捨棄我,就該知道,遲早有一天,我也會為別的捨棄你,你要守護蒼生,我要六界入魔,仙與魔的較量,就讓我們來結束。”

  話音方落,她飛快抬手朝自己胸口重重拍下!

  對英掌門出手時,鎖魂絲已經起了作用,再加上這一掌,鮮血立時沿嘴角流下。

  欲毒已解,心仍是奇痛無比,痛得全身哆嗦,那種感覺讓洛音凡覺得真實,讓他覺得自己其實是個人,是個徹徹底底的凡人。

  他立即過去抱住她。

  “重兒!”除了這兩個字,竟再也說不出話。

  鎖魂絲!替她解鎖魂絲!

  終於想起該做什麼,他倉促地去扣她的手腕。

  她卻似感覺不到痛,用力推開了他,伸手抹去血跡,喘息後退:“就憑他們還殺不了我,這一掌是還你的,洛音凡,你不必可憐我,我的愛你可以不接受,你的內疚我也同樣可以不用理會,你對我做的,已經抵過了你的恩情,從此你為你的仙界,我為我的魔宮,無須講什麼情面。”

  兩生師徒,還是走到了盡頭,剩下刻骨的悲愴,洛音凡面無表情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眼中一片死寂

  亡月沒有在榻上等她,而是站在魔神殿內,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尊黑色神像,正好使大殿顯得不那麼空曠。

  “皇后。”

  “聖君今日不來侍寢,我竟睡不著。”

  “你沒有殺洛音凡。”

  “我為何要殺他,我要他親眼看六界入魔。”

  “相信他馬上就會看到,皇后準備好了麼?”

  重紫意外:“我自然無妨,但如今仙門防守嚴密,憑我們的實力,要攻上南華根本不可能。”

  亡月點頭:“眼下之計,唯有請皇后召喚虛天之魔。”

  重紫不贊同:“虛天萬魔數十年才能現世一次,眼下時機未到,召喚它們為時過早,萬一仙門早有準備,只會白白犧牲,聖君太性急了。”

  亡月“嗯”了聲:“不愧是逆輪之女,誰也小看你不得。”

  “別提什麼逆輪,我從記事起就沒見過他一眼,還真會把他當作父親不成?”重紫似笑非笑看著他,“是你每夜用魔氣惑我心智,所以我近日偶爾會失常。”

  亡月沒有否認:“魔,不需要太多感情。”

  “你打算怎麼做?”

  “只要皇后用血咒召喚虛天萬魔,然後將它們交與我調遣,其他的一切,我自有安排。”

  重紫笑了:“我讓它們聽命於你,你還用得到我?”

  “我向魔神發誓,”亡月笑道,“我的皇后,我只會成就你,不會害你。”

  重紫驚訝,沉默了。

  亡月道:“魔界沒有人敢欺騙魔神,你不信?”

  重紫沉吟道:“我很奇怪,人間要道都被仙門控制著,你會有什麼妙計攻上南華?”

  亡月道:“暫且還不能說。”

  重紫道:“讓我想想。

  回到大殿,除了法華滅守在門口,妖鳳年竟然也在,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亡月將他也派過來了,兩個人說著話,重紫因為受傷,覺得很疲倦,躺到榻上昏昏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才醒來。

  睜眼,外面是夜,再閉上,許久再睜開,還是夜。

  重紫有點空虛,想想實在無事可做,於是招手叫過法華滅與妖鳳年:“你們在說什麼呢?”

  二人互視一眼,法華滅合十道:“回皇后,我們都在奇怪,皇后為何遲遲不肯解開天魔令封印。”

  重紫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法華滅見她神色尚好,這才接著道:“只要皇后解除封印,召喚虛天萬魔出來,那時我們便可以一舉攻上南華,毀了那六界碑,讓六界成為我魔族天下了。”

  重紫道:“你很想六界入魔?”

  法華滅滿臉神采:“身為魔族,難道皇后就不想?”

  重紫道:“你不是和尚嗎,也這麼好打好殺?”

  法華滅哈哈笑道:“貧僧是滅佛的和尚,早已叛離西天,自然不必理會那些清規戒律。”

  重紫有點興趣了,撐起半身:“你怎麼叛離西天的?”

  提起往事,法華滅不怎麼耐煩,又不敢違抗,正要開口說話,旁邊妖鳳年先一步替他回答了:“皇后不知,二護法本是魔族,當年路過南海時做了些不甚體面之事,被菩薩收去,聽了佛祖幾日經,又叛了出來。”

  重紫想起來:“奇怪,此番魔界動作,仙門著急得很,怎的佛門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法華滅嗤道:“佛向來如此,自以為無所不知,料定一切,依貧僧看,不過是徒有虛名裝腔作勢的狂妄之輩而已,說到底就是無能為力,如何當得起佛祖二字。”

  “無所不知?”重紫笑道,“他知道些什麼,你且與我說兩段。”

  法華滅道:“他知曉什麼,貧僧哪裡清楚?”

  重紫道:“說了半天,原來你不知他?”

  “貧僧是滅佛,哪裡知佛?”

  “既不知佛,如何滅佛?”

  許久的沉默。

  法華滅忽然起身合十道:“貧僧要回西天,求皇后恩准。”

  重紫亦不在意,揮手:“去吧。”

  法華滅果真取了法杖託著缽盂大步走了。

  妖鳳年愣了愣,道:“想不到,他真的打算先去求知。”

  重紫見他並無半絲意外之色,不由奇怪:“你好像知道他會走?”

  “聖君說過,只要他多聽皇后幾句話,就會離開魔宮,所以才派我過來,”妖鳳年笑道,“但是皇后不必勸我,我很滿意魔宮,過得也還不錯。”

  重紫愣了半日,笑起來。

  也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理想的生活,魔亦有魔道,而她,自己尚且救不了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和權力去橫加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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