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夢醒 (1)
第 47 章 夢醒 (1)
靜靜的,兩個人站得很近,又好象隔得很遠,中間是流動的風煙。
原本純粹的關係,經過那一夜之後,已悄悄蒙上了一層曖昧的色彩,師徒間此刻剩餘最多的,應是尷尬。
重紫緊緊盯著他,迫切地想要開口。
他卻側了臉,避開她的視線,細小的動作終於顯露一絲窘迫。
她上前:“師父。”
俊臉蒼白,洛音凡沒有答應。
水月城外那一夜,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倘若他真控制不住欲毒,對她做了什麼,那便是禽獸不如,不可饒恕的大錯,他又怎麼配做她的師父!
沉默。
“為什麼?”為什麼會那樣對她?她不敢相信,需要他親口確認。
她緊張,殊不知他更慌亂。
為什麼,自然是欲毒的緣故,但欲毒殘留體內,又證明了什麼?若真無情無慾,又怎會發生?
修行至今已近千年,他從沒想過自己還會有這種可恥的感情,當事實證明一切,他措手不及。以師父的名義站在她身邊,疼她護她,氣她罵她,教導她鼓勵她,清楚看到她的愛戀,一次次理智地拒絕、傷害,告訴自己是她年少煳塗,那現在,他呢?他這樣算是什麼?
他竟對她生出不倫不類的情感,而她是她的徒弟!
錯了,全都錯了!
洛音凡微微閉目,強迫自己冷靜。
半年,從最初的崩潰到後來的糾結,習慣性的理智終是佔了上風,他不配做她的師父,是他該死,她若怨恨,殺他洩憤也無妨,但現在她的處境太危險,眼前發生的這場殺戮就是最好的證明,純潔善良的她,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就像一張白紙浸入墨缸,容不得她獨善其身,她遲早會習慣這些,就算不願意,也會有人逼她去做,那時就真的萬劫不復了,他絕不能任她這麼下去。
想到這,洛音凡終於開口:“魔宮不是你該留的地方,隨我回去。”
他還會擔心她?重紫捏緊了手:“他們不會放過我。”
“為師就算不做這仙盟首座,也不會再讓他們傷你。”
“又進冰牢?”
“待為師修成鏡心術,替你淨化煞氣,到時你就能出來了。”
“然後呢?”
然後?洛音凡一愣。
重紫垂首,低聲問:“我……可以跟師父回紫竹峰嗎?”
轉生兩世,她還是這麼執著,將最美好的愛戀給了他,而他對她,或許也真的比師徒之情更多點吧,可是這份感情根本就是荒謬的,是不該產生不能接受的,他能怎麼辦?
“此事將來再說。”
“不能嗎……”
“將來再說,先隨為師回冰牢。”
“那天,為什麼?”
被她逼得無路可退,洛音凡再難迴避,索性橫了心,既然這麼執著地要一個答案,那好,他給她!
“是為師當時修行不慎,走火入魔,一時煳塗才……”
煳塗?走火入魔受她引誘?重紫煞白了臉,搖頭,伸手去拉他:“不是的,不是這樣!”
他是喜歡她才那麼做,有他在,她不會害任何人,他為什麼要這樣?
小手剛碰到衣角,洛音凡便飛快拂袖後退,怒道:“不是這樣,那是怎樣!”
不是又如何,難道要讓他親口告訴她,他和她一樣煳塗?告訴她,她的師父對她生出不該有的可恥的愛慾?
重紫站定,緩緩垂手。
見她這副模樣,洛音凡硬了心腸,面無表情道:“先隨為師回去。”
“師父想知道什麼,與其追殺夢姬,何不問我?”重紫忽然道,“那天晚上真的……如果真的……”話未說完,她便停住。
記憶裡,那身影一向高高在上,從容不迫,無人能撼動,能撐起整片天地,她以為他永遠都會是那樣。
重紫靜靜地看著面前人,看他竭力控制顫抖的手,看他煞白的臉被痛悔之色淹沒,半晌一笑:“騙你的,師父。”
最後那兩個字,語氣又輕又軟又曖昧。
洛音凡驚愕,隨即被愚弄的憤怒衝昏頭腦,這什麼態度!她是誰?她知不知道她是誰!他純潔可愛的小徒弟,入魔宮不到一年,竟變得這麼不知廉恥,這麼……
他想也不想便抬手。
重重的巴掌聲響過,重紫被打得臉一偏,跌坐在地上。
說不清是手疼,還是心疼,洛音凡看看手,又看看她,半晌回不過神。
重紫捂著半邊臉,眼波流轉:“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麼。”
洛音凡伸手欲扶她,聞言又氣噎,改為指著她:“你……”
重紫微側了臉,努力收起那僵硬的難看的笑。
原來她的愛讓他這樣難堪,在他走火入魔時,是她不顧廉恥,利用夢姬魔丹引他上當,他是噁心極了吧,甚至不肯再讓她碰一片衣角。
期望化作泡影,水月城外那夜的狂喜與幸福,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
是你先算計他,害他以師父的身份做出超越道德底限的事,害他堂堂尊者在你面前忍受這樣的羞辱,你有什麼資格恨?
仙界人人敬仰的尊者,法力無邊,地位尊崇,一直都在盡力維護你,能做他的徒弟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你還想要什麼?你的愛算什麼?它本就是不該存在的,會帶給他恥辱,帶給他痛苦,會害得他身敗名裂!你自己有罪也罷了,還這麼逼他侮辱他,是想讓他恨你?最後一點師徒之情,你也不想要了?
臉上似有許多液體,粘粘的,重紫迷茫地伸手擦了擦,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低聲道:“我並不知道師父已走火入魔,只是妄想……師父知道,我修行淺薄,心有邪念……我當時……師父對我有沒有一分在意……我……師父那天除了……並沒有再做什麼……”
越說越語無倫次,重紫終於住口,想他現在是連看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吧,於是匆匆轉身:“我走了。”
聽出她的絕望與羞愧,洛音凡逐漸平復了情緒,對自己失控的行為後悔又無奈。
不,她錯了,心有邪念的不僅是她,玷汙這份感情已是不該,他控制不住欲毒,對她做出那樣的事,是他有罪,怎麼可以把一切怪在她身上!
不能讓她回魔宮!
“重……”他正要開口叫她,忽然又停住,皺眉,側身。
司馬妙元自雲牆後出來,恭敬作禮:“妙元見過尊者,方才聽青華宮長老說這邊魔宮作亂,尊者安好?”
雲海茫茫,已經不見人影。
洛音凡沉默片刻,道:“回去吧。”
天之邪果然等在前面,見她魂不守舍歸來,總算放了心,任務順利完成,眾人匆匆趕回魔宮見亡月,邪仙金螭願意臣服,亡月封其為王,仍帶舊部,對於其他人,則命大護法欲魔心論功行賞。不折一兵一卒,能自洛音凡劍下全身而退,魔宮上下對這位新皇后更加敬服。
重紫倚在榻上養神,須臾感覺榻前有人,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來了。
“少君對洛音凡有情。”
重紫沒有否認,當一個人完全絕望的時候,還怕什麼?她是罔顧倫常沒錯,要笑話,要全天下都笑話個夠她也不在乎。
“他不可能喜歡你。”
重紫睜眼,冷冷地看著他。
天之邪並不在意:“他早已參透悟透,方證得金仙之位,這樣的人心有大愛,是不可能生出凡人之情的,少君是在妄想。”
這個人,總是那麼輕易就能抓住別人的弱點,然後將對方徹底擊敗,重紫怒上心頭,跳起來就重重一巴掌過去:“沒有你設計,他們不會對我這樣,我也不會入魔,更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天之邪不閃不避地受了,語氣依舊平靜:“這無關你入不入魔,他是仙界尊者,仙盟首座,地位至高無上,倘若與自己的徒弟鬧出醜事,只會令他名聲掃地,還有何面目留在仙界,少君執意強求於他,就不怕他恨你?”
重紫灰白著臉,動了動嘴唇,什麼也說不出來。
天之邪道:“仙魔本就勢不兩立,少君無須在乎,無論那夜的事有沒有發生,只要放些風聲出去,雖說沒人相信,但對他必會造成影響,這對我們大有好處。”
重紫立即搖頭:“不,不要。”
她的愛,他沒有義務一定要回應,事情發展成這樣也是她沒有料到的,她並不知道他那時已走火入魔,在他心裡,他曾經愛護有加的徒弟竟不擇手段引誘於他,想要做出足以毀了他的事,如今他們的師徒之情恐怕也剩不了多少了,不要他更恨她。
重紫沉默著,重新躺回榻上,正要閤眼,忽然外面傳金螭王夫人白女求見,天之邪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讓傳白女進來。
原來金螭初來魔宮,雖說封了王,卻知道自己修為尚淺,四大護法個個不是善茬,必須求得大人物庇護才好辦事,而自己認得的只有皇后重紫,所以令妻子白女前來示好,那白女進殿便跪下,獻上一株長生草。
重紫看了眼:“這是……”
白女笑道:“這是我們赤焰山的鎮山之寶,凡人食之,可延壽兩百年,實為難得,皇后貴為萬魔之母,理當享用它。”
重紫興致缺缺:“我要它何用?”
沒料到這個問題,白女微驚,急中生智道:“皇后魔體天成,自然不需要它延壽,只是這長生草非但有益修為,駐顏更有奇效,可使肌膚生色生香,甚為難得。”客觀地說,皇后長得很美,不過聖君更倚重的,應該是她逆輪之女的身份,看殿上情形,聖君很遷就她,這就足夠當自己夫妻的保護傘了,然而,女人誰不在意容貌的?聽說皇后雖得聖君倚重,卻遠不及夢姬受寵。
不待重紫表示,旁邊天之邪開口道:“這長生草也算難得一見的寶貝,金螭王與夫人有心,少君該收下才是。”
重紫隨意抬手:“那就替我收下吧。”
原來皇后對這位部下言聽計從,知道就好辦了,白女馬上鬆了口氣,陪笑告退,同時悄悄打量那部下,半晌忽然想起方才有人提過的一個名字,險些驚出身冷汗,連忙恭敬地對他作了個禮,然後才退出去。
重紫再次閤眼:“過來。”
天之邪明白她的意思,正要上前,外面又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陰水仙求見皇后。”
“她來做什麼?”重紫奇怪。
天之邪道:“自然是有事相求,我看她對你尚有幾分好意,正該收服過來,要什麼,你送與她就是。”
重紫目光微動:“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天之邪剛消失,陰水仙就走進殿,單膝跪下,直言:“聽說金螭王獻了株長生草與皇后,陰水仙特來求皇后轉賜。”
重紫早已猜到她為長生草而來,並無意外:“訊息傳得這麼快,陰護法是為自己求,還是為別人求?”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