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和珅你說,朕是不是給他們臉了?

5,60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李鬱的一番演講,效果極好。

  就連老胡這個穿官衣的,都拍著桌子大喊,幹掉他們。

  這一刻,他似乎忘記了自己是綠營千總。

  而是把自己代入了另外一種視角,窮哈哈的視角。

  這就是演講的魔力。

  寥寥數語,就讓這個團體更加的緊密。

  李鬱的個人威望,再+10.

  所有人都用敬仰的眼神,看著他。

  就算他這會說,拿上槍炮,幹掉范家。

  也會立刻,馬上執行,而且堅信,他是對的。

  ……

  李鬱環視了一圈,才開口:

  “幹掉范家,可以分兩步走。”

  “第一步,聯合本地胥吏,扣個大帽子。讓範氏要麼去死,要麼割肉求生。”

  “第二步,時機還未到。物理意義上的連根拔起。”

  杜仁眼睛一亮:

  “軍師,扣哪一頂大帽子?”

  “自然是哪一頂黑,就哪一頂嘍。杜大訟師,大清律你熟,你去找吧。”

  “沒問題,大清律我日日翻閱。最近又有了一些心得。”

  眾人又是大笑。

  “多準備幾頂,我怕他腰桿子硬,一頂壓不垮。”

  “軍師放心。”

  杜仁笑呵呵的先走了,因為他路途最遠。

  要坐船去西山島,需要1個時辰。

  其餘人繼續開會,提出問題,解決問題。

  目前攤子大了,問題層出不窮。

  不過,能用銀子解決的問題,都不叫問題。

  範京的帳冊上,又多了幾行支出。

  他已經麻木了,

  自家軍師的風格就是如此,財來如山唿海嘯,財去如吃了瀉藥!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

  李家堡暫時不再大興土木,基建重點轉移到了西山島。

  光是住宅,就需要能容納2000人。

  為了留出冗餘。

  磚石,三合土,船隻每天都要往返多趟。

  西山島雖然有很多石頭,卻不適合蓋房。

  只能從吳縣其他地區,購買石條。

  牆壁靠近地面的部分儘量多用石頭,保證堅固。

  ……

  大水退去後,

  西側硝田重建了一部分,但是不再擴大。

  把硝田的種植,轉移到了西山島。

  這裡有天然的優勢,山谷內避光。

  而且山谷效應,通風極佳。

  李鬱和五叔只是到現場看了一眼,就決定了。

  原料都是現成的,

  島上有那麼多人排洩,湖裡有那麼多魚蝦,山上有可以漚肥的草木。

  下風口不住人就行了。

  眾人越發覺得,獨佔西山島是個多麼英明的決定。

  杜仁很快送來了幾條為范家量身打造的罪狀。

  一條比一條毒辣。

  起步就是反詩,毀謗朝廷。

  不過,李鬱倒是看中了兩條不起眼的。

  一條是亻侖理梗,

  範府這麼大,總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只要挖出來,揪著不放就夠他狼狽的。

  然而,不夠刺激。

  還有一條,是杜仁量身打造的。

  給範府扣上個不敬聖人的罪名。

  “妙,妙。殺人誅心。”

  李鬱感慨,杜仁不愧是本府大訟師。

  論起缺德,已然超過了自己。

  範氏本是儒家起,最大的依仗也是儒壇名聲。

  若是沒了名聲,怕是想死都來不及跳河。

  在範氏歷代族長眼裡,這一名聲,比哪個皇帝青睞還是厭惡要重要的多。

  皇帝要尊儒教,就得護著范家。

  范家比不了曲阜孔家,可也是一代名臣范仲淹的後裔。

  標杆家族。

  ……

  李鬱只是琢磨了一會,

  就理清了中間的邏輯,想到了一計。

  “你們幾個,去打聽一下范家的嫡系子孫的,越詳細越好。尤其是見不得光的愛好。”

  “遵命。”

  數日後,就傳來了訊息。

  範氏現族長膝下有三子兩女。

  長子為嫡,乃正房夫人所生。

  負責府內外一切事務,並未入仕。

  次子在浙江為學官,小兒在江寧書院讀書。

  兩女,一已嫁人,另一尚待字閣中。

  不出意外的話,這位長子就是以後的族長。

  “長子範城默,年33,愛好書畫琴棋。店鋪,田產,皆為他打理。”

  “愛好呢?”

  “平素多在府中,偶爾去茶樓,戲園子,以文會友,信佛。”

  “他有沒有什麼俗一點的愛好?”

  “沒有,此人從不踏足青樓,口碑頗好。”

  “這麼說,倒像是個正人君子?”

  “是的。”打聽訊息的人也有些尷尬。

  沒有愛好,無從下手啊。

  沉默片刻,李鬱突然問道:

  “他有幾個妻妾?子嗣如何?”

  “一妻,一兒。”

  這就怪了。

  獨生子,這個時代可不流行。

  而且,後宅女人的數量,似乎少了點。

  甚至還不如他爹的零頭。

  “伱給我描述一下此人的身形,外貌,五官。”

  ……

  李鬱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多年社會經驗告訴他,這個範城默不對勁。

  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他是個世家公子,又不是貧寒讀書人。

  “找個機會,我要遠距離觀察一下此人。”

  次日,機會就來了。

  一小撮本地讀書人的詩友會。

  在山塘街的一處茶樓舉辦。

  組織者,就是這位范家大公子。

  李鬱早就趕到了,隱在馬車中。

  看到一大群書生,姍姍來遲。

  “那個白衣的,就是範城默。”

  人太多,李鬱沒瞧真切。

  只覺得人長得白,溫和,很有禮貌。

  “我們能進茶樓嗎?”

  “不行,今天是他們包場了。”

  李鬱也不願打草驚蛇,只能在一旁等待時機。

  按說,詩友會開到一半,會挪到院落裡,或河邊,親近大自然。

  這才符合文人的氣質嘛。

  這一點,倒是和學藝術的挺相似的。

  ……

  李鬱在隔壁酒樓的雅間視窗,

  耐心等待了許久,終於見到了範城默本人。

  茶樓有一後院,有花有樹。

  桌椅也是古樸雅緻,更有琴女在一旁彈奏。

  一陣清風,花瓣飄落,

  書生們大唿小叫,一會寫詩,一會喝酒。

  未必有唐寅的才,倒是把個癲狂學到了八分。

  而範城默,自然是中心。

  他和幾位摯友,剛完成了一幅畫作。

  不要奇怪,詩和畫的關係,就好比煙和酒。

  博得了一片喝彩。

  李鬱透過視窗,死死的盯著此人,以及身邊的倆人。

  他總感覺哪兒不對,但是又死活說不出來。

  “淮生,你來看看。”

  林淮生湊到視窗,歪著頭看了一會。

  “就是幾個書生,站成一排,手揹著,頭昂著,表情嘚瑟。”

  “還有嗎?”

  “這三人高矮相似,氣質相似。”

  林淮生突然噗嗤一下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這幾個書生,抿著嘴的動作都一樣。”

  李鬱如醍醐灌頂,勐地衝到視窗。

  範城默,還有身邊倆書生,站成一排。

  三個男人,竟然看不到一片chun(第二聲),都抿的緊緊。

  啪,他把窗子勐地關上。

  “三個兔兒爺,你敢信嗎?”

  “啊?”林淮生愣住了,叼著一個羊蹄。

  他當然是不能理解的。

  只有李鬱,在屋子裡興奮地來回踱步。

  穿清前,他就見識過如此詭異的一幕,一模一樣。

  絕不會是巧合。

  “淮生,這一次我要讓范家跪著,唱征服。”

  “軍師英明。”

  不知何時起,沉默寡言的林淮生也學會了拍馬p。

  這倒是出乎李鬱的意外。

  “軍師,這一桌子好菜,我們吃得下嗎?”

  “沒事,打包帶回去,給你妹妹嚐嚐。”

  “好嘞。她最喜歡這道松鼠鱖魚了。”

    李鬱笑笑,喊來了掌櫃的。

  “再做一份松鼠鱖魚,裝食盒裡。有孩子喜歡的點心、酥糖,都來點。”

  “李爺,您放心。”

  掌櫃的收了銀子,恭敬退出。

  心中暗贊,這位李爺真是個好人。

  出來吃飯,從來沒有賴帳的。

  出手還大方,對跑堂的也是該賞就賞,從不含煳。

  和某些人一比,簡直是高下立判。

  ……

  看破了範城默的真面目,李鬱非常開心。

  於是,就順道去拜訪了一下張有道。

  元和縣衙,

  依舊是那副模樣,屋簷破損的瓦,還是保持了原樣。

  就連門子的笑容,都是一樣。

  大清朝就這點好,離家十年再歸鄉,還能認識路。

  “李爺,您來啦,請進。”

  他牢記縣尊的吩咐,李鬱若來縣衙,贊拜不名,抬腳就進。

  不存在什麼唐突女眷,

  張有道巴不得他女兒被唐突呢,怕是他都能笑出來。

  既然唐突了,那就乾脆在一起吧。

  啥彩禮不彩禮的,大手一揮,開明,白送。

  然而,李鬱是個謹慎的人。

  他到了後堂,突然停住了腳步。

  摸出一塊碎銀子,打發了笑容燦爛的門子。

  咳,咳咳咳。

  “何人?”張有道握著紫砂壺,邁著小方步走了出來,“賢侄,快快請進。”

  “伯父,順路買了件小玩意,請您務必不要推辭。”

  “本官笑納。”

  一件精緻的玉石鎮紙,用來送禮再合適不過了。

  又小巧,又值錢。

  張有道就這麼順手放在了書桌上,代替了原來的銅鎮紙。

  “有一樁生意,不知您有沒有興趣加入?”

  “什麼生意?”

  “胥江碼頭。”

  “啊?”張有道喝茶的動作僵住了。

  他壓低聲音說道:

  “那可是范家的產業?你想幹嘛?”

  ……

  半晌,

  李鬱打了招唿,離開了縣衙。

  而張有道,則是坐在大槐樹下,捧著紫砂壺來回的摩挲。

  “爹爹,因何在此發愣?”

  “李鬱那小子,要虎口拔牙,從范家手裡吃下胥江碼頭,想拉我入股呢。”

  “可是那個先天下之樂而樂的范家?”

  “正是。”

  “女兒覺得,此人行事狠辣縝密,總是在玩火,卻又總能全身而退。”

  “你想說什麼?”

  “女兒擔心,他會把爹爹拖入是非。”

  張有道嘆了一口氣:

  “除非我此刻辭官歸隱,否則無一刻不在是非當中。當官難吶,難。”

  寒窗苦讀十幾載,終於飛出了金鳳凰。

  豈能半途而廢?

  往小處說,是個人的榮辱。

  往大了說,是整個張氏在銅仁府的榮辱。

  若要不牽扯一點是非,除非做個煳塗教諭。

  其實,也不對。

  就在這個月,直隸出了一件大事。

  導致一位兩耳不聞窗外事,埋頭故紙堆的縣教諭,被作為從犯押上了刑場。

  一位秀才,不知是抽了哪門子瘋。

  竟然給幹隆上書,稱如今雖是盛世,卻依然有許多百姓吃不飽飯。

  而皇莊當中,卻有許多的好地荒廢著。

  清廷入關之時,在京師周邊強圈了許多的良田。

  後來,這些田大部分成了皇莊。

  ……

  這位秀才,竟然選擇在了幹隆東巡祭祖的時候,下跪獻書。

  護駕的官員不敢怠慢,只能轉呈皇帝。

  幹隆閱後,下令將此人凌遲。

  並夷三族,追究幕後主使者。

  此事,引起了軒然大波。

  祭陵途中,如此殺戮,有違天和。

  軍機大臣,戶部侍郎和珅,負責審理此人。

  他不敢怠慢,最終得到了一份詳細真實的口供,呈交御覽。

  盛京,

  農歷八月,就已經開始飄雪。

  小冰河的影響還未完全遠去。

  行宮內,幹隆靠著暖爐,問道:

  “和珅,你怎麼看此人?”

  “奴才覺得,這就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書生。”

  “你這個狂悖,用的好。”

  和珅心裡一鬆,總算摸準了幹隆的脈搏。

  “區區一介秀才,竟敢對皇莊指手畫腳。為民請命是假,包含禍心是真。”

  屋子裡,溫暖如春。

  可是和珅的背後,一陣陣透寒意。

  他似乎,對皇帝的瞭解又深了一層。

  依舊是恭敬的跪著,繼續虔誠的聆聽聖訓。

  “給他拿錦凳。”

  “是。”

  “謝謝秦公公。”

  和珅小心的坐了半邊,恭敬如初。

  幹隆用餘光瞥見了,心裡很是欣慰。

  繼續斜靠著,說道:

  “外面的許多臣工,說祭祖期間,殺人不祥。”

  “朕覺得有道理,那就推遲一些,回京後再明正典刑。”

  ……

  和珅退出宮殿時,

  只覺得冷風一撲,被汗浸溼的棉衣特別難受。

  幹隆的最後幾句話,在他的耳中來回轟鳴。

  “今日,敢說將皇莊分給無地佃戶。”

  “明日,他會說啥,朕都不敢想。”

  “還說什麼民最貴,社稷也貴,合著就朕不貴?他們怎麼敢講出口的?”

  “和珅你說,朕是不是給他們臉了?”

  “朕看這儒學,得改改了。有些落後於時代的聖人言,要改。”

  很顯然,這是皇上的心裡話。

  因為說話的語氣略快,略氣憤。

  皇上登基四十年,一向是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色,語速緩慢。

  今天,顯然是氣到了。

  不僅要明正典刑,還有殺一儆百。

  秀才的座師,縣教諭,也被判了個斬立決,家眷流放寧古塔。

  回到府中,和珅閉目沉思了許久。

  他覺得,皇上和自己說這番話,是有深意的。

  琢磨半天,他悟了。

  將此案上升到了一個新高度,寫入邸報中,讓五品以上的地方官都能讀到。

  他們食君祿,理應有這份心。

  還有一個人要特意關照的。

  那就是曲阜孔家族長,理應體會皇上的深意。

  儒學,存世已兩千年。

  有些狂悖大膽的言論,是該改改了。

  要不然,怕是要動搖國本。

  尤其是孟子這個老東西,什麼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盡寫一些不切實際的空話,蠱惑人心。

  混帳,極其的混帳。

  若是生在本朝,定叫他嚐嚐什麼叫駿馬彎刀。

  八旗的刀雖然鈍了些。

  可索倫窮親戚的刀還是很快的。

  ……

  和珅透過私人關係,給曲阜的孔氏族長寫了一封信。

  信中意味深長,耐人尋味。

  足足幾千字。

  孔氏族長反覆閱讀了3遍,惴惴不安。

  他意識到了,這其實是皇帝的不滿。

  這可不妙,是空前的大事。

  “通知下去,三天後開孔氏族老會。”

  “給學政大人送份請帖,邀請他參加。”

  “遵命。”

  曲阜縣,不姓曲,實則姓孔。

  孔家,就是這裡的天。

  一舉一動,都受到各方的關注。

  學政參加孔氏族老會議,不符合常規。

  但是,這是一種強烈的訊號。

  紫禁城的皇帝,重臣都能收到,並且看懂。

  在善於迎合這方面,孔家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然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李鬱。

  卻在忙著搞事情。

  在磨刀霍霍向范家的時候,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把藍盈盈主僕,帶來見我。”

  被關押許久的二人,漠然看著自己。

  李鬱一揮手,屏退了左右。

  輕輕說道:

  “你是旗人。”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