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難坡中央日報山西分部窯洞裡，昏黃的油燈在土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十餘名編輯的毛筆尖在粗糙的紙張上沙沙遊走，菸袋鍋裡升起的青煙與硯臺墨香糾纏在一起，角落裡兩個中年人正低聲爭執。

忽然粗布門簾被撞得嘩啦作響，一名穿灰布長衫的胖子帶著一身涼風衝進來，圓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

他右手高舉著一封電報，左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圓框眼鏡，喉結隨著急促的喘息上下滾動。

“開戰了，開戰了！”

他聲音發顫，電報紙在指尖微微抖動。

伏案的老編輯勐地抬頭，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爭論的兩人同時噤聲，菸袋杆懸在半空。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釘在那張顫抖的紙上，整個窯洞裡只剩下油燈芯爆裂的噼啪聲。

穿藍布襖的年輕編輯突然站起來，板凳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失聲問道：“子美兄，哪裡開戰了？”

“山西民團，是山西民團。”

胖子大聲道：“就在昨天下午，山西民團突然向襄定縣、忻縣發起攻擊，截至今天早上，襄定縣已經被我軍光復了，而忻縣的戰鬥也已經打響！”

“什麼……還有這事？”

胖子的聲音落下，所有人都驚唿起來，不少人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自從去年山西大部分地方陷落後，整個山西的抗戰事業開始陷入了低潮，一些投降悲觀言論也大行其道。

作為中央日報設立在山西的分部編輯，他們的感受是最深的。

一些諸如《山西新民報》、《蒙疆日報》等日偽控制的報紙大行其道，整天宣揚著亡國論投降論，令人氣得牙癢癢。

他們雖然很想駁斥這種觀點，可奈何國軍不爭氣，他們即便想反擊也拿不出事實和證據，雖然幾個月前臺兒莊大捷讓國人振奮了一下民心，可很快徐州就丟失了。

現在武漢會戰打得正激烈，全國人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武漢身上，沒想到他們所處的山西突然放了一顆大衛星，居然有一支軍隊敢主動朝日本人發起進攻光復失地。

別的暫且不提，光是這份勇氣在如今的國軍將領中便是獨一份。

老編輯沒有說話，只是搶過胖子手中的電報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隨後一拍桌子：“好……馬上將這個訊息當成明天的頭版。

另外，我認為我們必須要派出一到兩名記者趕赴襄定縣，以便獲得第一手資料，你們你們誰願意去啊？”

“我！”

“我去……我去！”

總編的話音剛落，一屋子的人齊齊舉起了手。

這年頭的媒體人還是有幾分熱血的，一聽到要去前線採訪，瞬間就激動起來，拋開愛國的情緒不談，光是出名的機會就足以讓許多人冒險了。

其實這些編輯不知道的是，除了他們外，還有許多報紙也知道收到了這個訊息，和他們做出相同打算的媒體更是多達十多家。

這些媒體人都收到訊息了，作為二戰區司令長官的閻錫山更是第一時間就收到了這個訊息。

…………“這個蘇明曦，實在是太無法無天了，居然敢主動去挑釁日本人，他不知道這個後果嗎？”

窯洞裡的閻錫山正在大發雷霆，唇上的鬍鬚都在顫抖。

就在剛才，他剛接到通報，說是駐守西汾、天曲一帶的108師團正在集結兵力，並有朝克難坡攻擊的跡象。

這個情報瞬間嚇壞了閻老西，就在他召集眾將領商量對策，並打算派人去聯絡日本人時，蘇耀陽對日軍發起突然襲擊的訊息也傳到了這裡。

是的，大家沒聽錯，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閻老西依然和日本人保持著聯絡，這位長袖善舞的名聲還真不是吹的。

當閻錫山看到蘇耀陽居然主動對日軍發起攻擊時，差點沒被氣死。

“這個伢子，你自己找死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把我們也牽扯到裡面？”

看著暴跳如雷的閻錫山，辦公室裡的幾名晉綏軍高階將領也眉頭緊鎖，卻罕見的沒有對閻錫山的話進行附和。

窯洞內的燈光將閻錫山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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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著電報的手指緊緊合在一起，唇上兩撇鬍須隨著粗重的鼻息劇烈顫動，像兩柄要刺破空氣的利刃。

“這個灰鬼（意為“差勁”“不成器”）誤我！”

說完，他一把將茶盞摔在了地上，清脆的聲音中，褐黃色的茶湯濺上了他沾著黃土的布鞋。

或許是摔了茶盞後，他的怒火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洩，這才扭頭對站在一旁，一名身材魁梧，上唇同樣留著鬍鬚的第二戰區副司令楊愛源道：“星如，你說說看，這件事到底要怎麼辦？”

“長官你又何必生氣？”楊愛源卻是微微一笑：“依我看，日本人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如今的他們尚且自顧不暇，又怎麼敢跟我們開戰？”

“這可說不準。”閻錫山連連搖頭：“日本人向來狡猾，聲東擊西、假道伐虢的事情他們可沒少做，不得不防啊。”

“職部卻不這麼看？”楊愛源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

“假道伐虢的前提是要有足夠的實力。現在第一軍最精銳的二十師團已經被山西民團牢牢的牽制在襄定、忻縣一帶。

剩下的108、109兩個師團要分別駐守大同、太原、陽泉等重要城市，第二、第三、第四等幾個獨立混成旅團也要駐守各地的據點，他們哪來的兵力再跟咱們開戰？

再者說了，八路軍也不是吃素的，那位總指揮可是最擅長趁火打劫的。

日本人要是真的對咱們動了手，您可以趁機聯絡上他，請他們從根據地裡殺出來，給日本人找點麻煩，我相信他們肯定會樂意的。”

“唔……這倒也是。”閻錫山沉吟了半晌，覺得楊愛源說得挺有道理，心中的擔憂漸漸消去。

但他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隨即又道：“這樣……星如你以我的名義給去一趟五臺縣，問問蘇耀陽到底想幹什麼？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向二戰區報告？”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