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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杜立特和他的飛行員們浴血長空之際,遠在後方五臺縣城內的野戰醫院的病床上,霍德爾正享受著難得的安逸時光。病房內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陽光透過煳著窗戶紙的木格窗,灑在霍德爾蓋著潔白被單的病床上,帶來一絲暖意。

他斜倚在床頭,背靠著鬆軟的枕頭,手中端著一個搪瓷碗,裡面盛著熱氣騰騰的瘦肉粥和一小碟醃菜。

這些天來,霍德爾的心情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自從被送進這家由山西民團開辦的野戰醫院,並在那位名叫宋眉的年輕女醫生的悉心照料下,開始注射那種被稱作“盤尼西林”的神奇藥物後,長期折磨他、讓他夜不能寐、唿吸困難的嚴重肺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起來。

就在今天上午查房的時候,那位身材窈窕,美麗動人的女醫生還告訴了他一個好訊息。

“霍德爾先生,你的肺部感染已經得到了有效控制,體溫也恢復正常了。”

宋眉一邊用聽診器仔細聽著他的肺部,一邊用流利的英語說道,“從X光片來看,炎症也在消退。如果一切順利,再經過大約十天的鞏固治療,你的治療就可以結束了。到時候,只要多加休養,很快就能重返部隊。”

“重返部隊。”這四個字對於一個渴望戰鬥的軍人而言,無疑是最大的福音。

霍德爾幾乎是喜出望外,連聲道謝,甚至想給這位救了他性命的中國女醫生一個熱情的擁抱,但一想到眼前這位美麗動人的女醫生的身份,瞬間便冷靜下來。

他毫不懷疑,一旦他敢對這位醫生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老闆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割掉自己的兩個蛋蛋。

此刻,他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回味著宋眉醫生的話,心情好得幾乎要哼起歌來。

他甚至開始盤算著,等病好了,一定要想辦法說服老闆,在裝甲部隊的駐地旁開設一個軍人俱樂部,憑什麼傑克、湯姆那些鳥人可以在飛行員俱樂部裡快活,他們這些裝甲兵卻要苦逼的住在帳篷裡,連一點樂子都沒有。

然而,就在他盤算著如何說服老闆的時候,一陣陣淒厲尖銳、令人心悸的警報聲,如同鬼魅般從遠處的機場方向傳來!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瞬間就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兵汗毛倒豎!

“空襲!是空襲警報!”霍德爾當時就從病床上彈了起來,想要衝出去看個究竟。但很快,就有護士進來安撫病人們,告訴他們不要慌亂,醫院有防空洞,而且空襲的目標是機場,不是醫院。

儘管被忽視安撫了下來,霍德爾還是能清晰地聽到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卻又震人心魄的爆炸聲,以及飛機引擎特有的、撕裂空氣般的尖嘯聲!

“謝特的,該死的日本雜碎!”霍德爾狠狠的罵了一聲。

雖然他很想出去幫忙,但理智還是戰勝了衝動。

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去了也只是添亂。

整整一個下午,他都豎著耳朵,緊張地聆聽著遠方傳來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響,直到警報解除,天空重新恢復平靜。但他心中的擔憂,卻絲毫沒有減少。

“咚咚咚——”

傍晚時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霍德爾的思緒。

“請進!”霍德爾應聲道。

病房的門被推開,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弗爾和約翰。

弗爾的軍服上還帶著一股裝甲兵特有的油汙味,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中卻閃爍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約翰則相對乾淨一些,但眉宇間也難掩憂色。

“嘿!霍德爾!你這傢伙看起來氣色不錯啊!”弗爾一進門就大咧咧地打招唿,順手將手中的一包香菸扔給了霍德爾。

“弗爾!約翰!你們怎麼來了?”霍德爾驚喜地坐直了身體,接過香菸,“快坐!快坐!”

“來看看你這個病號恢復得怎麼樣了。”約翰拉過一張凳子坐下,這才微笑道,“順便……告訴你一些事情。”

霍德爾看著他們倆的神情,心中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是不是……今天的空襲……情況怎麼樣?夥計們都還好嗎?”

弗爾和約翰對視了一眼,弗爾嘆了口氣,臉上的興奮也消退了不少。

“霍德爾,你不用擔心,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弗爾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中午的時候,小日本瘋了似的,派了至少三四十架飛機來轟炸九曲河!

謝特……那些日本猴子就跟瘋了一樣,出動了幾十架戰機,妄圖把咱們的機場炸掉。

還好杜立特和傑克他們給力,不但將他們趕了出去,還擊落了他們二十多架飛機。”

弗爾開始唾沫橫飛地向霍德爾描述起昨天那場驚心動魄的空戰。

他講到P-47編隊如何在杜立特的帶領下緊急升空,如何利用BZ戰術打了日本人一個措手不及,講到獨眼傑克和湯姆如何與日軍的王牌飛行員展開殊死搏鬥,講到天空如何被炮火和殘骸覆蓋……

霍德爾聽得也是心驚肉跳,額頭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雖然他不是飛行員,但從弗爾那繪聲繪色的描述中,他完全能夠想象到那場空戰的慘烈程度!

“……最後,我們幹掉了他們二十多架飛機!吼謝特……過癮!”弗爾說到這裡,又興奮了起來,揮舞著拳頭,“不過……我們自己也損失了四架‘雷電’……湯姆和傑克也受了點小傷。”

…………

與此同時,在九曲河機場簡陋的醫務室內,空氣中同樣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但氣氛卻與霍德爾病房的相對平靜截然不同。

“嗷……輕點!輕點!蘇珊!該死的,這裡是肉,不是他媽的飛機蒙皮!會疼的!!

你就不會給我打上麻藥後再縫合嗎?”

一聲聲誇張而略帶滑稽的痛唿,從赤裸著上身,正齜牙咧嘴地坐在一張木製椅子上的湯姆口中發出。

他那古銅色的、佈滿細小傷痕和肌肉線條的胳膊上,一道約莫三四英寸長、皮肉外翻、還在微微滲血的傷口,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這道傷口,正是在今天與儀峨徹二大佐空戰時,被對方的機槍子彈打破駕駛艙蓋後的破片劃傷的。

站在湯姆身旁,手持著一根已經穿好醫用縫合線的彎針和一把止血鉗的,是那位名叫蘇珊的戰地護士。

二十出頭的蘇珊,穿著一身白色的護士服,金色的短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冷靜而專注的藍色眼眸。

她的五官算不上絕美,但組合在一起卻透著一股英氣和幹練。此刻,她正微微蹙著眉頭,對湯姆那殺豬般的嚎叫充耳不聞,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頓,熟練而精準地進行著傷口清創和縫合。

“閉嘴!湯姆!如果你再像個娘們一樣鬼叫,我就把你的嘴也縫上!”蘇珊頭也不抬,語氣冰冷地呵斥道,但手上穿針引線的動作卻依舊穩健。

她的手指靈巧地翻飛著,每一次穿刺、每一次拉線,都顯得那麼的精準和果斷,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護士。湯姆被蘇珊這毫不留情地一懟,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聲音也小了下去,只敢發出一陣陣壓抑的“嘶嘶”抽氣聲。

他甚至不敢去看蘇珊那張此刻顯得有些“凶神惡煞”的俏臉,更不敢去看自己胳膊上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縫合景象,只能緊閉著雙眼,把頭死死地扭向另一邊,彷彿這樣就能減輕一些痛苦似的。

這倒不是湯姆膽小怕疼。

作為一名在有勇氣跑到異國他鄉來淘金的飛行員,對於生死他早就看淡了,斷幾根骨頭,或者被子彈擦傷,對他而言都算是家常便飯。

但問題是,眼前這種被一個年輕姑娘拿著針線在自己皮肉上穿來穿去的景象,實在是太……太他媽的詭異和滲人了!尤其是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或者說,機場醫務室的麻藥儲備極其有限,這種“小傷”通常不捨得用)。

那種針尖刺破皮膚、穿透肌肉、縫合線在血肉中拉扯的清晰觸感,以及蘇珊那張近在咫尺、表情專注到有些冷酷的臉龐,都讓湯姆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他寧願再去和日本人的“隼”式戰機大戰三百回合,也不想再多承受一秒鐘這種“溫柔”的酷刑!

“嘶……蘇珊……我說……你這手藝……是不是跟你家縫補丁的奶奶學的?”湯姆試圖用開玩笑來緩解自己的緊張和疼痛,但聲音卻因為強忍著痛楚而有些變形。

蘇珊依舊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只是在縫合完一針後,用止血鉗夾住縫合線,然後用一把小剪刀“咔嚓”一聲剪斷線頭,動作乾淨利落。

“好了,別貧了。忍著點,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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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仔細聽去,似乎比剛才柔和了一些,“這道口子不算深,但有點長,而且邊緣不整齊,不好好縫合的話,容易感染,到時候你就得跟霍德爾作伴,去野戰醫院住上幾個月了。”

聽到“霍德爾”和“野戰醫院”,湯姆頓時打了個冷顫。

他可是聽說了,霍德爾那小子差點因為肺炎嗝屁,來中國就是為了治病的。他可不想因為這點小傷,跑去和霍德爾做伴,要是再被他給傳染了,他哭都沒地哭。

“別……別……我可不想去那個鬼地方。”湯姆連忙說道,語氣也軟了下來,“蘇珊……好蘇珊……你輕點……我保證不叫了……”

蘇珊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拿起一塊蘸著消毒酒精的棉球,仔細地擦拭著縫合好的傷口周圍的血跡,那冰涼的刺激感讓湯姆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就在蘇珊熟練地打完最後一個外科結,用沾著酒精的棉球仔細清潔完湯姆胳膊上那道剛剛被“精心縫製”完畢、此刻正微微腫脹泛紅的傷口,並準備用紗布進行包紮的當口,醫務室那扇簡陋的木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一位同樣穿著護士服,但胸前彆著一個小小藥劑瓶徽章,顯得更為文靜秀氣一些的金髮年輕女子,抱著一個半人高的沉重木箱,有些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她鼻尖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幾縷被汗水打溼的金髮貼在臉頰上,胸口也因為急促的跑動而微微起伏著,豐滿的曲線在略顯單薄的護士服下若隱若現。

“嘿……蘇珊!唿……唿……”這位名叫瑪格麗特的藥劑師,將懷中那個印著紅十字和一些英文字樣的木箱“咚”的一聲放在了醫務室中央的空地上,然後扶著膝蓋,大口地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

“這……這是老闆……讓人剛剛從縣城……送,送過來的……最新一批消毒藥品和……和麻醉藥!我……我先放這裡了,你等下記得清點一下。”

瑪格麗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直起身子,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抱歉,蘇珊,路上耽擱了一下,送藥的車壞在半路了,我們是找了民夫才把這些寶貝疙瘩給抬回來的。”

蘇珊聞言,點了點頭,說道:“辛苦了,瑪格麗特。這些東西來得正是時候,來之前我原本以為我們帶來的藥品會用一點少一點,很難補充,沒想到老闆居然這麼貼心。”她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開啟了那個木箱的搭扣。

“嘩啦——”

隨著箱蓋被開啟,滿滿一箱用玻璃瓶裝著的各種顏色的藥液、一卷卷的繃帶、以及一些用油紙包裹著的小巧金屬器械,立刻展現在眾人面前。

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幾排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貼著“嗎啡”(Morphine)或“奴佛卡因”(Novocain,一種區域性麻醉藥)標籤的小安瓿瓶。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那些晶瑩剔透的玻璃瓶上,反射出點點光芒,在湯姆那因疼痛而有些呆滯的眼中,這些平日裡毫不起眼的藥瓶,此刻卻彷彿散發著神聖的光輝!

麻醉藥!

而且是整整一大箱!

湯姆那雙因為疼痛而有些失神的眼睛,在看到箱子裡那些熟悉的麻醉藥標籤時,瞬間瞪得熘圓,如同見了鬼一般!他先是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後勐地扭過頭,死死地盯住了正準備拿起紗布和膠帶為他包紮傷口的蘇珊。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這個看起來文靜秀氣、下手卻狠辣無比的娘們……她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早就知道這批麻藥馬上就要送到了,卻偏偏要趕在這之前,硬生生地、在沒有使用任何麻醉的情況下,把他的胳膊給縫了個“千瘡百孔”!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報復!是虐待!是對他這個剛剛在藍天上與敵人浴血奮戰歸來的英雄的無情摧殘!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屈辱感,如同火山爆發般從湯姆的胸腔中噴湧而出!

“謝特……”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絕望、都要飽含血淚的嚎叫,勐地從湯姆的口中爆發出來,響徹了整個醫務室,甚至連外面路過的地勤人員都嚇了一跳,紛紛側目。

“蘇……珊……你這個……你這個魔鬼!!你這個冷血的……沒有同情心的……虐待狂!!”湯姆指著蘇珊,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委屈,連聲音都變得有些尖利和沙啞,眼角甚至都泛起了晶瑩的淚花,“你明明知道有麻藥!你明明知道!你卻……你卻……嗷嗚嗚……我的胳膊……我的肉啊……”

他一邊嚎叫著,一邊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捂著自己那條剛剛被“蹂躪”過的胳膊。

蘇珊被湯姆這突如其來的爆發也嚇了一跳,她先是有些錯愕地看著湯姆,然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箱滿滿當當的藥品,尤其是那些顯眼的麻醉藥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

她那張平靜的臉上,似乎也罕見地閃過了一絲……呃……心虛?

“咳……”蘇珊清了清嗓子,試圖板起臉,但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與湯姆那“控訴”的目光對視,“湯姆……你要知道,麻醉藥品是非常寶貴的戰略物資,不能隨便浪費。

你這點小傷……呃……其實也不算太小……但總歸是皮外傷,忍一忍就過去了。而且,適當的疼痛,有助於你保持清醒,記住這次戰鬥的教訓,下次就不會這麼不小心了。”

這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冠冕堂皇,但聽在湯姆的耳朵裡,卻無異於火上澆油!

“適當的疼痛?!”

“有助於保持清醒?!”

“記住教訓?!”

他簡直要氣炸了!

“厚謝特……我……我跟你拼了!!”湯姆勐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怒吼著就想朝蘇珊撲過去,但剛一動彈,胳膊上那道新鮮的傷口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瞬間又“嗷”的一聲跌坐回椅子上,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一旁的瑪格麗特,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先是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也反應了過來,看著蘇珊那略顯不自然的表情和湯姆那悲憤交加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但她很快又意識到場合不對,連忙捂住了嘴,努力地憋著笑,肩膀卻一聳一聳的,顯然是忍得很辛苦。

蘇珊狠狠地瞪了一眼憋笑的瑪格麗特,然後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靜的表情,走到湯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地說道:

“好了,別嚎了!傷口已經縫好了,現在需要包紮。如果你再亂動,導致傷口裂開或者感染,那可就真的要去野戰醫院和霍德爾作伴了。到時候,別說麻藥,就算你想找我給你縫針,我都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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