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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料生還,先思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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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他也低估了這場勝利,對於當時整個中國,尤其是對於那些曾經搏擊長空、如今卻壯志難酬的中國空軍飛行員們,所帶來的巨大震撼和深遠影響。

自七七事變以來,中日兩國正式進入全面戰爭狀態。

廣闊的中國大地上,烽火連天,生靈塗炭。

而在那片同樣廣闊的天空中,中日兩國空軍為了爭奪至關重要的制空權,也展開了一場又一場慘烈無比的空中廝殺。

戰爭初期,中國空軍憑藉著飛行員們高昂的鬥志和精湛的技藝,一度給予了不可一世的日本陸海軍航空兵以沉重打擊。

然而,國力的巨大差距,使得中國空軍在飛機數量、效能、後勤保障以及飛行員補充等方面,都遠遠落後於日本。

經過一年多的殘酷消耗戰,中國空軍的實力已經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曾經擁有三百餘架各型作戰飛機的中國空軍,到了1938年底,可用的飛機數量已經銳減到不足四十架,其中真正能夠升空作戰的,更是只剩下區區二十七架!

這是一個令人心碎的數字,每一個數字背後,都代表著一架曾經翱翔藍天的戰鷹的隕落,以及一名或數名熱血飛行員的犧牲。

大批優秀的中國飛行員,在與數倍於己的日軍航空兵的搏鬥中,血灑長空,為國捐軀。

倖存下來的飛行員,以及那些從航校畢業不久、尚未經歷過大規模空戰洗禮的年輕飛行員,大部分都被迫轉至位於雲南昆明,由美國人協助建立的“中國空軍軍官學校”(即著名的中央航空學校,後遷至巫家壩機場),在那裡接受進一步的培訓,或者說,是在為未來的反擊儲存火種。

這其實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對於那些曾經在藍天之上與日寇浴血奮戰、親眼目睹戰友們一個個犧牲在自己面前的王牌飛行員們來說,躲在西南邊陲的昆明,遠離前線,繼續進行著看似遙遙無期的訓練和等待,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折磨。

他們渴望戰鬥,渴望復仇,渴望再次駕馭戰鷹痛擊侵略者,但是很可惜,如今的中國連飛機的螺絲釘都造不出來,更別提先進的飛機了。

就在這時,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如同一道劃破暗夜的閃電,迅速傳遍了全國,也傳入了昆明航校那些焦灼等待的飛行員們的耳中——名不見經傳的山西民團飛行大隊,在九曲河上空,以寡敵眾,一舉擊落、擊傷日軍各式戰機二十餘架,取得了自武漢大空戰以來,中國方面最大的一次空戰勝利!

這個訊息,對於那些早已對空戰前景感到絕望,甚至有些心灰意冷的中國空軍飛行員們來說,不啻於一針強心劑!

“山西民團?他們哪來的飛機?哪來的飛行員?竟然能打出這麼漂亮的仗?!”

“聽說他們用的是一款新式戰鬥機,效能非常先進!”

“他們的飛行員是誰?難道是……美國志願飛行員?”

“不管是誰!只要能打鬼子!只要能打勝仗!就是好樣的!”

各種各樣的猜測和議論,在昆明航校的飛行員中間迅速傳開。最初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很快就被巨大的興奮和希望所取代。

如果說,之前他們對於能否重返藍天、痛擊日寇還心存疑慮的話,那麼,山西民團飛行大隊的這場勝利,無疑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訊號——中國的領空,還沒有完全淪陷!中國的抗戰,還有希望!

昆明航校

一個略顯沉悶的午後,昆明航校的飛行員食堂內,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和學員們低低的交談聲。

與往日的喧鬧和偶爾的嬉笑怒罵不同,近段時間以來,食堂內的氣氛總是帶著一絲壓抑和焦躁。

戰爭的失利,空軍的慘重損失,以及前線不斷傳來的壞訊息,像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在這些天之驕子們的心頭。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曾是叱吒藍天的雄鷹,如今卻只能困守在這西南一隅,每天進行著重複而枯燥的訓練,眼睜睜看著大好河山被日寇蹂躪,卻無能為力。

程如風、鳳鳴謙、葉啟元三人,此刻正坐在一張靠窗的餐桌旁,默默地吃著盤中簡單的飯菜——糙米飯、炒青菜,還有幾片寡淡的臘肉。

這樣的伙食,對於這些曾經習慣了優渥生活的飛行員來說,早已習以為常,但心中的苦悶,卻難以用食物來填補。

“聽說了嗎?山西那邊,五臺山……不對,是九曲河,九曲河那邊的民團,前幾天跟小鬼子的飛機幹了一仗,打了個大勝仗!”

葉啟元扒拉了兩口飯,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他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個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周圍幾張餐桌上激起了漣漪。不少正在吃飯的飛行員,都停下了筷子,豎起了耳朵,向他們這邊望來。

鳳鳴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嗯,我也聽說了。據說,那個山西民團的飛行隊,用的是一種叫P-47的美國新式戰鬥機,效能非常強悍,把小鬼子的飛機打得落花流水,一下子幹掉了二十幾架!”

“P-47?美國人的新飛機?”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唿聲和議論聲。對於這些整日與飛機打交道的飛行員來說,“新式戰鬥機”這幾個字,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程如風眉頭微蹙,沉聲說道:“訊息可靠嗎?民團……他們哪來的新式飛機?而且,能打掉二十幾架鬼子飛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們正規空軍,現在都很難打出這樣的戰績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懷疑,但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嚮往。

“千真萬確!”葉啟元拍著胸脯保證道,“訊息是從重慶那邊傳過來的,據說連委座都知道了,還嘉獎了那個民團呢!

而且,我還聽說,那個民團的指揮官叫蘇耀陽,是個留過洋的能人,不僅會練兵,還會做生意,跟美國人關係好得很,所以才能弄到那些好傢伙!”

“蘇耀陽……”程如風默默地念叨著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一絲思索。

就在這時,鄰桌一個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年輕飛行員,忍不住插話道:“乖乖!新式單翼飛機啊!那可是比我們現在飛的這些霍克III、伊-15、伊-16先進到不知道哪裡去了!要是能摸一摸那種飛機,死也值了!”

他這話一出口,立刻引起了周圍一片附和之聲。

“可不是嘛!我們現在天天擺弄這些老掉牙的雙翼機,還有那些蘇聯人淘汰下來的破爛貨,別說打鬼子了,能飛起來不出毛病就謝天謝地了!”

“就是!想當初,老子在天上跟小鬼子拼命的時候,要是能有幾架好飛機,也不至於讓那麼多兄弟白白犧牲!”一個臉上帶著幾道傷疤,看起來經歷過不少惡戰的老飛行員,勐地一拍桌子,恨恨地說道,眼圈有些發紅。

食堂內的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激昂,也有些悲憤。這些曾經的空中勇士,對於先進戰機的渴望,以及對於無法痛快殺敵的憋屈,在這一刻集中爆發了出來。

鳳鳴謙見狀,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說道:“諸位兄弟,既然大家都對山西民團和他們的新式飛機這麼感興趣,我倒有個提議,不知道大家願不願意聽?”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鳳鳴謙的身上。

鳳鳴謙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待在這昆明,每天除了訓練還是訓練,飛的也都是些過時的老飛機,說句不好聽的,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消磨意志!

與其在這裡望眼欲穿,等著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裝備新飛機,不如……我們索性去山西五臺山……哦不,是九曲河那邊看看!”

“去山西?!”這個提議,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鳳鳴謙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沒錯!去山西!去那個蘇耀陽的民團看看!一來,我們可以親眼見識一下他們是怎麼打勝仗的,學習學習他們的先進經驗。

二來,說不定……我們還有機會接觸到那些P-47戰鬥機!哪怕只是看一看,摸一摸,也比我們在這裡對著圖紙瞎琢磨強吧?

更何況,如果那個蘇耀陽真像傳說中那麼有本事,說不定……他還能給我們這些有經驗的飛行員,提供一些真正能打鬼子的機會呢!”

鳳鳴謙的這番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飛行員們的心中炸開了鍋。

“去山西投奔民團?這……這能行嗎?我們可是正規空軍的人啊!”有人猶豫地說道。

“怕什麼!我們是去打鬼子!又不是去當漢奸!再說了,現在國家都這樣了,還管他什麼正規不正規的!只要能殺鬼子,就是好漢!”葉啟元立刻反駁道,年輕的臉上充滿了豪情。程如風也沉思著開口道:“鳳兄弟的提議,雖然有些大膽,但……並非沒有道理。

我們空軍現在的情況,大家心裡都清楚。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不如出去闖一闖,或許還能找到一條新的出路。而且,如果那個山西民團真的有能力,並且願意接納我們,我們也能將自己的一身本事,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程如風的這番話,分量極重。他作為在場飛行員中資歷最老、威望最高的王牌之一,他的表態,無疑給那些還在猶豫的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對!程大哥說得對!我們不能再這麼窩囊下去了!”

“與其在這裡擺弄這些破銅爛鐵,不如去山西找機會開新飛機,打鬼子!”

“算我一個!老子早就憋壞了!”

一時間,食堂內群情激奮,響應者雲集。那些平日裡積壓在心中的苦悶、不甘和對戰鬥的渴望,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想法一旦產生,便如燎原的星火一般,再也無法遏制。

很快,便有十多名志同道合的飛行員,開始付諸了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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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中,既有經驗豐富的老飛行員,也有一些在航校表現優異、渴望實戰的年輕學員。

當然了,他們也知道,脫離國民政府的正規空軍,去投奔一個地方民團,這在程式上是不合規矩的,甚至可能會被視為“叛逃”。

但是如今他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他們只知道,哪裡能打鬼子,哪裡能發揮他們的價值,他們就去哪裡,很快他們就找到了他們的上級,昆明航校的校長聶志遠。

“胡鬧……簡直是胡鬧,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校長辦公室裡傳來了校長聶志遠的怒罵聲。

今年已經五十二歲的聶志遠長得頗為肥胖,平日裡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只是今天他這張胖臉卻佈滿了怒容。

“姑且不說這個訊息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你們一群飛行員又怎麼能越過數千公里的路程抵達山西?搞不好還沒到半路就被鬼子給抓住了!”

程如風語氣堅定道:“校長,我們已經決定了,無論您答不答應我們都要脫離航校,前往山西投奔那位蘇長官,即便死在半路上也無怨無悔。”

“放肆……你們就是這麼跟長官說話的?”一旁的教導主任大怒,砰的一聲拍著桌子訓斥道。

程如風十多人默不作聲,但臉上全都是倔強的神情,一副就算是槍斃,我們也要去山西的表情。

氣得主任身體都顫抖起來。

“好了老汪,不要生氣了。”聶志遠長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才轉頭看向了程如風等人正色道。

“你們真的決定要去山西了?”

“是的校長。”程如風神情中滿是堅定,“我至今記得,當初高大隊長(高志航)給我們上的第一堂課時就告訴過我們:身為飛行員,升空即作戰!未料生還,先思赴死。

如今高大隊長已經踐行了他的誓言,現在該輪到我們了。”

“校長!”

鳳鳴謙也站了出來,“其實不止是高大隊長,我們的校訓何嘗不是如此,您還記得刻在杭州筧橋中央航校門口的校訓嗎?”

還沒等他說話,他身後的十多名飛行員和學員們便齊聲朗誦道:“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盡!”

念著念著,不少人開始淚流滿面。

縱觀世界史,就屬中國空軍的陣亡率是最高,存活時間也是最短的。

抗戰初期中國空軍飛行員平均壽命不足6個月,至1938年底已有超過400名飛行員陣亡,其中近半為航校畢業生,這些飛行員犧牲時的平均壽命僅為23歲。

這些大部分出身於富家子弟的年輕人,用他們的生命實踐了他們的誓言,“誓死報國不生還!”

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在《西行漫記》中是這麼記錄的:

“這些中國青年明知每次起飛都可能是永別,卻依然微笑著走向戰機。”

他們駕駛著效能遠遜日軍的戰機(如霍克III最高時速僅360km,而日軍九六艦載機達435km),義無反顧的衝向了敵機,毫不猶豫的和對手同歸於盡。

“你們……你們這些混帳……”聶志遠氣得滿臉通紅,指著這些膽大包天的飛行員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大步走出了辦公室,只傳來一陣巨大的關門聲。

“無法無天……無法無天……”教導主任指著程如風等人手指都在顫抖。

“你們一個個只知道心疼那些犧牲的袍澤、戰友,殊不知聶校長心裡比你們還痛苦十倍百倍。

那些犧牲的飛行員們哪一個不是老校長的學生,你們還能駕機升空替戰友報仇,但校長呢?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學生一個個戰死沙場,他內心所受的煎熬要比你們更嚴重,可你們還往他傷口裡撒鹽?”

看著教導主任噼頭蓋臉的罵娘,程如風等人全都低下了頭默不作聲,任憑眼淚不斷的從臉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的大門被重新推開。

聶志遠重新走了出來,這位為了中國空軍的建設忙碌了一輩子的老人掃了眼眾人淡淡道:“我剛透過二戰區長官部,要到了山西民團總團的聯絡方式,並給他們發了電報。

他們很快就回電了,蘇耀陽總團長答應兩天後派一架C47運輸機過來接你們,你們願意去那邊的這兩天趕緊給我遞交報告,“以個人身份”前往山西,“考察學習”民團飛行大隊先進經驗,聽明白了嗎?”

聽到這裡,所有人的眼前就是一亮,齊聲回道:“聽明白了長官,謝謝長官的教誨!”

“好了,別杵在我這裡了,看著就心煩,趕緊給老子滾蛋!”

“是……感謝校長的栽培!”

飛行員們一邊說一邊往外跑,瞬間便一鬨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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