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原來是零式啊
兩個小時後,金沙嶺機場附屬醫院。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
病房內安靜得只剩下儀器輕微的“滴滴”聲和人壓抑的唿吸聲。
剛剛從昏迷中甦醒的飛行員張濤,正虛弱地半躺在病床上。
他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一縷血跡從繃帶邊緣滲出,凝固成了暗紅色。
他的左臂打著石膏,高高地吊起,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乾裂。
一旁的輸液架上,透明的液體正透過一根細管,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身體。
儘管身體極度虛弱,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掙扎將今天的遭遇一一道出。
蘇耀陽、杜立特以及程如風三人神情凝重地站在病床邊。
他們剛剛結束了對另一名重傷飛行員的手術探視——那名飛行員還在重症監護室,尚未脫離危險。
“張濤,你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才是最重要的。”蘇耀陽看著自己部下這副悽慘的模樣,心中刺痛,聲音也變得異常柔和。
“總座……”張濤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程如風輕輕按住了肩膀。
“躺好,別動!”程如風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看著和自己一塊從昆明過來的袍澤,眼眶有些發紅,“有什麼話,躺著說。”
張濤喘息了幾下,目光掃過三位長官焦急而凝重的臉,他知道,他們最想知道的是什麼。
“總指揮……杜立特教官……大隊長……”
張濤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嘶啞,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開始艱難地回憶今天的那場空戰。
“今天……我們四機編隊……在三千米的高度……照例執行東北方向的巡邏任務……一剛開始一切都很正常……”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有些飄忽,彷彿又回到了今天的那個場景裡。
“突然……就在我們飛過一片雲層的時候……十多架日軍飛機,就像是……就像是從雲裡鑽出來的幽靈一樣,勐地向我們撲了過來!速度……速度快得嚇人!”
“我們完全措手不及……”張濤的唿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神中流露出憤恨,“小……小馬的飛機……當場就被打中了……我只看到他的飛機冒出一大團黑煙,然後……然後就一頭栽了下去……連……連跳傘的機會都沒有……”
程如風的拳頭勐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
小馬也是他親自帶出來的兵,一個技術過硬、性格開朗的小夥子。
蘇耀陽和杜立特的臉色也變得更加陰沉。
張濤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我們……我們剛想拉昇脫離……可是……可是那些日軍飛機……太……太古怪了……”
他似乎在努力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最終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它們的轉彎……轉彎半徑非常小……小得不可思議!我們的‘雷電’在它們面前,就像……就像一頭笨重的水牛!根本甩不掉!”
“我們試圖用垂直機動來擺脫它們,”張濤的目光轉向了杜立特,因為這是教官們教過的、P-47對付靈活戰鬥機的標準戰術,
“但是……但是它們的爬升速度……也……也快得驚人!幾乎……幾乎是眨眼之間……就又能咬住我們的尾巴!三兩下……就又追上了我們……”
病房內一片死寂,只有張濤艱難的敘述聲在迴盪。
“我們……我們拼了命地還擊……可是……可是它們太多了……也太靈活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激戰中……李……李哥的飛機也被擊中了……我看到他跳傘了……但……但下面就是小鬼子的佔領區……”
“最後……就剩下我和隊長……我們邊打邊撤……拼了命地往回飛……好不容易……才……才逃了回來……”
說完最後一句,張濤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一名護士連忙上前,為他調整了一下輸液速度,並輕聲安撫著他的情緒。
病房內,三位指揮官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每個人的面色都凝重到了極點。
張濤的描述,雖然斷斷續續,但已經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款效能極其優異新型戰鬥機。
良久,杜立特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乾澀而凝重:“它的速度非常快,擁有極小的轉彎半徑,以及極其優異的爬升率……”他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頂尖飛行員和工程師,立刻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他看向蘇耀陽,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肅:“長官,我可以斷定,這絕對是一款我們從未見過的、日本人的全新戰鬥機!
它的某些效能,特別是水平機動性和爬升效能,甚至不在我們的P-47‘雷電’之下,在爬升方面……甚至猶有過之!”
P-47“雷電”戰鬥機,以其強大的馬力、高速的俯衝效能和堅固的機身而著稱,是典型的“能量戰機”。但是,它也有著明顯的缺點,那就是機動性相對較差,爬升率也不夠頂尖。
而張濤所描述的這款日軍新飛機,恰恰在“雷電”最薄弱的環節上,擁有著壓倒性的優勢!
這意味著,在未來的空戰中,如果雙方飛行員技術相當,“雷電”飛行員一旦被這種新飛機咬住,將很難擺脫!
程如風的臉色凝重,作為一名王牌飛行員,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種足以顛覆現有空戰戰術的可怕對手!他沉聲說道:“看來,小鬼子這次是有備而來!他們是故意用這款新飛機,來伏擊我們的巡邏小隊,就是為了試探我們的虛實,同時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蘇耀陽一直沉默不語,他只是靜靜地聽著,臉色平靜。
但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內心卻不斷的翻滾著。
當他聽到“極快的速度”、“極小的轉彎半徑”、“驚人的爬升率”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時,一個熟悉的名字,便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根本不需要杜立特去斷定,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
這款讓“雷電”戰鬥機都措手不及、付出慘重代價的日本新飛機,一定是那個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曾經在太平洋上空肆虐一時、讓盟軍飛行員聞風喪膽的空中殺手——
零式戰鬥機!
三菱A6M,“零戰”!
他記得很清楚,在原本的歷史上,零式戰鬥機是在1940年下半年才正式投入中國戰場,並在與當時中國空軍裝備的蘇制I-15、I-16戰鬥機的交戰中,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製造了所謂的“零戰神話”。
而現在,才剛剛是1940年的2月!
零式戰鬥機,竟然提前出現在了山西戰場!而且,直接對上了他手中最先進機型之一的P-47“雷電”!
筱冢義男……這個老鬼子,竟然搞到了這種大殺器!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出現,導致零式提前進入中國戰場?
蘇耀陽這次的猜想是正確的,這個時空的歷史確實因為他的出現而拐了一個小小的彎,由於他的出現導致山西地區出現了一支地區性的軍事力量。
尤其是這支軍事力量還擁有一支不菲的空中力量,並導一個甲種師團損失慘重,就連師團長也成俘虜。
這也就罷了,就連第一軍的司令官也因為他被調離,加之連續的激戰導致駐山西的第六師飛行戰隊幾乎全軍覆沒,這無異於是將日本人摁在地上狠狠的抽臉。
有鑑於此,應筱冢義男和寺內壽一的要求,日本大本營特地將第一批最新服役的零式戰機調到了山西戰場,希望憑藉著這款新式戰機重創甚至消滅山西民團的空中力量。
這才有了今天的那場伏擊戰。
想明白了日軍此次伏擊的新式戰機十有八九是零式後,蘇耀陽當即下令所有飛行大隊暫時停止巡邏飛行,第二天晚上全體飛行員全都到九曲河機場的大禮堂集合。
第二天晚上,20點整。
九曲河機場內最大的禮堂燈火通明。
九百多名飛行員,包括剛剛畢業、尚未真正踏上戰場的飛行學員,以及身經百戰、戰功赫赫的王牌飛行員,此刻全都已齊聚一堂。
他們身著整潔的飛行服,按照各自的部隊建制,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將偌大的禮堂擠得滿滿當當。沒有畢業典禮時的歡聲笑語,也沒有了日常訓練時的輕鬆調侃。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以杜立特、程如風、葉啟元、鳳鳴謙等各部隊主官為首的資深飛行員們,坐在最前排。他們的表情尤為嚴肅,目光緊緊地鎖定在主席臺上。
主席臺的背景中央,懸掛著一張巨大的白色幕布。
幕布前,蘇耀陽一身戎裝,身姿筆挺地站立著。
蘇耀陽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或成熟的臉龐,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他沒有說任何鼓舞士氣的空話,而是用一種平靜而沉穩的語調,率先開口:
“弟兄們,晚上好。”
簡單的問候過後,他直奔主題,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首先,我向全體人員通報昨天我‘雷電’大隊巡邏小隊遭遇日機偷襲的戰況。”
他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我方四架P-47戰鬥機,遭遇至少十二架日軍新型戰鬥機伏擊。
激戰中,我方成功擊落敵機一架。但我方也被擊落兩架,重傷兩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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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馬駿少尉、李衛國中尉,壯烈犧牲。飛行員張濤上尉、王大海中尉,身負重傷,目前正在醫院接受全力救治。”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記重錘,敲擊在所有人的心上。禮堂內的氣氛愈發沉重,一些與犧牲戰友關係密切的飛行員,都默默地低下了頭。
蘇耀陽停頓了片刻,讓眾人消化這個悲痛的訊息,隨後,他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日軍投入戰場的一種新型戰鬥機!”
他加重了語氣,“根據我們前方情報人員冒著生命危險傳回的情報,以及我對現有資訊的分析,已經可以確認,這款戰鬥機的正式名稱——」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零式戰鬥機!”
“零式戰鬥機”,這個陌生的名字,在飛行員們中間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蘇耀陽沒有給他們太多議論的時間,他向後方的放映員打了個手勢。
禮堂的燈光瞬間熄滅,陷入一片黑暗。緊接著,主席臺後方的放映機投射出一道光束,巨大的白色幕布上,開始出現了清晰的活動影像和聲音!
一部由蘇耀陽利用自己的“知識”,連夜“製作”出來的,關於零式戰鬥機的絕密“紀錄片”,開始了它的首映。
“為了取代效能落後的九六式艦載戰鬥機,謀求在未來戰爭中的空中優勢,日本海軍於1937年,向三菱重工和中島飛行機公司提出了一項堪稱苛刻的‘十二試艦載戰鬥機’計劃指標……”
伴隨著冷靜而客觀的旁白聲,螢幕上出現了三菱重工工廠的黑白影像,以及設計師堀越二郎的肖像照片。
“最終,由三菱重工提出的A6M1方案勝出。
為了達到軍方對於速度、航程和機動性的極致要求,三菱的設計團隊,做出了一個貫穿整個零式戰鬥機設計思路的核心取捨——犧牲一切防護,來換取極致的輕量化!”
畫面上,一架零式戰鬥機的三維透檢視緩緩旋轉。旁白聲清晰地指出,飛行員座椅後方,沒有任何裝甲板!機翼內的油箱,也沒有任何自封裝置和滅火裝置!
看到這裡,前排的杜立特眼中精光一閃,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作為一名頂尖的航空專家,他瞬間就明白了這種設計思路背後所蘊含的巨大風險。
緊接著,螢幕上開始播放一段模擬的飛行影像。一架銀白色的零式戰鬥機,在天空中做出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機動動作。它那優雅而致命的水平盤旋,迅捷無比的爬升,讓臺下的飛行員們發出一陣陣壓抑的驚唿。
“零式戰鬥機擁有著極其優異的水平機動效能和爬升率,這得益於它極低的翼載荷和強大的‘榮’12型發動機。在4000米以下的中低空,它的盤旋格鬥能力,優於我們目前裝備的任何一種戰鬥機!”
旁白毫不避諱地指出了零式的強大,甚至將P-47和F4U的效能資料,直接與零式的資料並列在螢幕上進行對比。
看著那鮮紅的對比數字,飛行員們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昨天的空戰中,自己的戰友會敗得如此之慘!原來,對方在自己最不擅長的領域,擁有著壓倒性的優勢!
就在此時,影片的基調勐然一變。
“但是!”
旁白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這種為了追求極致效能而犧牲一切的設計,也為零式戰鬥機帶來了三個致命的弱點!”
螢幕上,畫面切換。一架P-47戰鬥機正在高速俯衝,後面一架零式緊追不捨。
“第一,脆弱的機體結構和糟糕的高速效能!由於過度追求輕量化,零式的機體結構強度不足,無法承受高速俯衝時產生的巨大應力。當時速超過500公里後,它的副翼操控效率會急劇下降,導致滾轉效能變得極其笨拙!一旦進入高速俯衝,它將無法擺脫我們的飛機!”
畫面中,那架P-47利用高速俯衝的優勢,成功甩開了零式,然後一個大角度的“殷麥曼”機動,反過來咬住了零式的尾巴!
“第二,毫無防護!零式戰鬥機就像一名沒穿任何鎧甲的武士,雖然劍法華麗,卻不堪一擊!我們裝備的12.7毫米大口徑機槍,任何一發子彈,只要命中其機身要害,無論是駕駛艙還是油箱,都足以造成致命的損傷!”
螢幕上,一連串的12.7毫米曳光彈,如同死神的鐮刀,輕易地撕開了零式的機身。其中一發擊中了機翼油箱,那脆弱的油箱瞬間爆裂,整架飛機化作一團巨大的火球!
看到這一幕,臺下的飛行員們,眼睛都亮了起來!
“第三,火力強大,但備彈量少!零式裝備的兩門20毫米機炮威力巨大,但每門炮的備彈量只有60發!一旦打完,它就只剩下兩挺威力不足的7.7毫米機槍!”
影片的最後,總結性地提出了一套清晰的、針對零式的戰術——“B&Z”(Boom and Zoom),也就是後世著名的“打了就跑”戰術。
“永遠不要和零式進行水平盤旋格鬥!要充分利用我們P-47和F4U的俯衝速度優勢、強大的火力和堅固的機體結構!利用高度優勢,進行高速俯衝攻擊!
一擊不中,立刻脫離,重新爬升,尋找下一次攻擊機會!記住,你們開的是‘鐵錘’,不是‘手術刀’!我們的任務,是用‘鐵錘’去砸碎那把華而不實的‘武士刀’!”
半個小時的“紀錄片”播放完畢,禮堂的燈光重新亮起。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資訊量巨大、衝擊力極強的影片內容之中。
短暫的沉默之後,整個禮堂,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平靜湖面,瞬間沸騰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原來這個‘零式’是個脆皮!”
“沒錯!只要不跟它繞圈子,用高速俯衝打它,它就死定了!”
“它的油箱沒有防護!簡直就是個空中打火機!”
“他奶奶的!下次再讓老子碰上,看我不把它打成篩子!”
昨天還瀰漫在眾人心頭的恐懼、絕望和迷茫,此刻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清醒、找到克敵之法的興奮,以及熊熊燃燒的復仇火焰!
程如風的眼中,閃爍著獵人般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葉啟元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了堅毅的神色。就連那些剛畢業的學員們,臉上的稚嫩和恐懼也消失了,眼神變得堅定而自信。
杜立特站起身,轉過頭,用一種混合了震驚、欽佩和極度困惑的複雜眼神看著蘇耀陽。
剛才那部影片它哪是什麼情報人員的弄來的情報啊,這簡直就是零式戰機的總設計師在向他們做零式戰機效能的報告啊。
他無法想象,蘇耀陽究竟是透過何種“情報渠道”,才能在短短一天之內,就將一款敵軍的全新絕密戰機,從設計理念到效能弱點,都剖析得如此詳盡透徹!這已經不是“情報”能夠解釋的了,這簡直就是……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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