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順水推舟
克難坡閻錫山的個人書房書房內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榆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SX省地圖。
與前線和太原的緊張忙碌截然不同,這裡瀰漫著一種深沉而壓抑的靜謐。
第二戰區上將副司令長官兼第六集團軍總司令楊愛源,腳步匆匆地推門而入,他身姿筆挺,向著正坐在桌前的那位枯瘦老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閻長官,您找我?”
閻錫山,這位在山西這片土地上盤踞了數十年的梟雄,緩緩地抬起頭。他穿著一身灰布棉袍,留著標誌性的仁丹胡,眼神渾濁,卻又時而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他剛剛放下手中的毛筆,桌上的宣紙上,一個墨跡未乾的“忍”字,力透紙背。
“啊……星如你來了。”
閻錫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動作略顯遲緩。
他用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那是一張樣式老舊、蒙著粗布的沙發,「坐吧。」
等楊愛源依言坐下後,閻錫山並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彷彿在組織著自己的思緒。窯洞外的風聲,襯得此處的寂靜愈發深沉。
“忻縣那邊的事,你聽說了吧?”閻錫山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楊愛源立刻挺直了腰板,回答道:“是,長官。剛剛接到情報,蘇耀陽的山西民團,對日軍第24師團發動了總攻,規模空前,據說已經突破了日軍的主陣地。”
“嗯。”
閻錫山點了點頭,將茶杯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轉過身,揹著手,踱步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落在忻縣和太原之間的那片區域,久久不語。
忽然,他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星如啊!”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心腹愛將,眼神裡充滿了憂慮,“這場仗,無論是日本人勝了,還是那個蘇耀陽贏了,對我們晉綏軍,可都沒有半點好處啊。”
聽到這裡,楊愛源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之色。在他看來,同為中國人,痛擊日寇理應是好事,為何長官會有如此消極的看法?
“長官,此言何意?蘇耀陽部重創日寇,於我山西抗戰大局,終歸是有利的……”
閻錫山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的笑容。
“利?利在何處?”
他反問道,“若是日本人勝了,他們必然會變本加厲,我晉綏軍的生存空間,只會被擠壓得更小。
可若是那蘇耀陽勝了……你想想看,他如今已是兵強馬壯,麾下盡是虎狼之師,再經此大勝,聲望將如日中天。到那時,這山西,究竟是他姓蘇,還是姓閻,可就不好說了!”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楊愛源的心頭。他瞬間明白了閻錫山的深層憂慮。
閻錫山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緩緩說道:“所以,這場仗,最好是能以一個平局收場。他們鬥個兩敗俱傷,我們才有喘息的機會。如果可以,我想派人去斡旋一番,希望雙方能夠罷手言和……”
楊愛源聞言,立刻搖頭道:“長官,這恐怕不可能。現在雙方都已經打出了真火,血海深仇結下了,沒有徹底分出勝負之前,他們是絕不可能罷手的。我們的斡旋,兩邊都不會理睬。”
“唉……”閻錫山再次嘆了口氣,似乎也知道這個想法不切實際。窯洞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閻錫山又開口了,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問道:“星如,你說,等這場仗打完之後,我們有沒有辦法,將他蘇耀陽的山西民團,從山西調走一部分?”
楊愛源皺著眉頭,仔細思索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恐怕很難。山西民團是蘇耀陽的根基,他絕不會輕易離開山西。
而且,從名義上,他也歸我們第二戰區節制,我們沒有理由把他往外調。”
就在楊愛源認為此事無解之時,閻錫山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了一絲狡獪的、如同老狐狸般的笑容。
“不,星如,並非不可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忘了,那蘇耀陽,可不單單是我第二戰區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根據我們最新的情報,日本人對湖北的宜昌,志在必克,近期肯定會有大動作。而宜昌,隸屬何人管轄?”
“第五戰區,李宗仁司令長官。”楊愛源下意識地回答。
“這就對了!”閻錫山的眼中精光一閃,“那蘇耀陽和李德鄰以及那白建生的私交,那是全天下出了名的!就連他結婚,主婚人都是李、白二公!這份情面,大不大?”
楊愛源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明白了閻錫山的意思。
閻錫山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了計謀得逞的微笑,慢條斯理地總結道:“只要我們把日軍即將勐攻宜昌的情報,‘不經意’地透露給重慶,再透過我們在五戰區的關係,稍加推動……
到時候,李德鄰親自開口向蘇耀陽求援,以蘇耀陽和他的交情以及欠下的人情,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拒絕的。
到時候,就算他不想走,也得從他那寶貝的山西民團裡,抽調最精銳的部隊去湖北參戰。
如此一來,他蘇耀陽在山西的實力,不就被大大削弱了嗎?
“這也行?”楊愛源還是覺得這計策有些過於異想天開,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他轉念一想,仔細琢磨其中的關節,又覺得閻錫山的這個法子,雖然陰損,但邏輯上……好像又無懈可擊。
利用輿論造勢,將蘇耀陽捧上一個道德高地,再利用他與李宗仁的私交進行道德綁架,逼其出兵援助……這環環相扣的計謀,確實是這位老上司能想出來的手筆。
“怎麼不行?”閻錫山捋了捋他那標誌性的仁丹胡,得意一笑,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你看著吧,我已經讓人給他添了把火,幫他好好地揚揚名……”
閻錫山確實是說到做到。
就在他和楊愛源在克難坡的窯洞裡密謀的這短短一兩個小時裡,一股由他暗中推動的輿論風暴,已經席捲了整個國統區。
從陪都重慶,到春城昆明,再到桂林、西安……所有還未淪陷的大城市,各大報紙的號外,如同雪片般飛散到了大街小巷。
《大公報》頭版頭條,用觸目驚心的黑體大字寫著:“國軍大捷!晉省民團發起驚天反攻,全線擊潰日寇王牌師團!”
《中央日報》則更為直接:“山西雄獅怒吼,炮火洗地,忻縣日軍屍橫遍野!”
《青年報》也罕見的發出了讚揚的聲音:“捷報!我山西抗日武裝力量主動出擊,予日寇第24師團以殲滅性打擊!”
短短半天時間,這個訊息就徹底引爆了全國!
尤其讓民眾熱血沸騰、不敢置信的,是報紙上不知從何處弄來的、清晰得令人髮指的照片!
其中一張照片,顯然是從高空俯拍的。照片上,無數炮彈爆炸的煙柱,在日軍的陣地上連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那曾經堅固的工事和戰壕,在照片上變得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餅乾,殘破不堪。整個畫面充滿了毀滅性的、令人震撼的力量感!
一時間,全國沸騰!
在日寇鐵蹄下壓抑了太久的民眾,彷彿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茶館裡,街道上,無數人揮舞著報紙,奔走相告,激動地高唿著“中華民族萬歲”,許多人甚至喜極而泣。然而,這僅僅是第一波衝擊。
緊接著,第二波、也是更具爆炸性的訊息,被其他媒體迅速跟進刊登了出來。
一張更為震撼的照片,出現在了各大報紙的版面上——那是一張某個機場的全景圖。照片上,一架架塗著青天白日徽記、外形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戰鬥機和轟炸機,在跑道和停機坪上排得密密麻麻,粗略一數,竟有上百架之多!其規模和先程序度,可以說連中央軍都從未有過這般規模的空軍。
照片下方,還配有詳細的文字報道,詳細羅列了山西民團下屬的“山西飛行大隊”,在過去一年多時間裡,與日軍航空兵的空戰記錄,擊落了日軍多少架飛機,取得了何等輝煌的戰果,以至於日軍陸軍航空兵在山西上空幾乎被打成了“虛設”!
這一下,輿論徹底譁然!
如果說之前的炮擊照片是“震驚”,那麼這張空軍基地的照片,就是“驚駭”!
誰也想不到,一支名義上的地方武裝部隊,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發展出了一支規模如此龐大、戰績如此輝煌的現代化空軍!
這下,被驚動的,就不僅僅是普通的民眾了。
就在閻錫山那張無形的大網,透過電波與報紙撒向全國之時,在千里之外的湖北,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內,兩位中國軍界的頂尖棋手,正對著這盤棋局,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李宗仁與白崇禧,桂系的兩大巨頭,相對而坐。他們面前的桌子上,同樣攤著一份剛剛從重慶空運過來的、墨跡未乾的《大公報》。那張山西民團空軍基地的照片,佔據了整個版面的核心。
“健生!”李宗仁率先開口,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張照片,語氣中滿是感慨與驚訝,“沒想到啊,這一年多來,明曦這小子,居然不聲不響地,就給我們鬧出了這般大的動靜!連空軍都有了這般規模,我們還真是小瞧他了。”
被譽為“小諸葛”的白崇禧,拿起桌上的報紙,湊近了仔細端詳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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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也感慨道:“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還不到兩年呢,這小子就發展成了這般的規模,確實是後生可畏啊。”
然而,感慨過後,兩位老辣的戰略家,眼神中都流露出了一絲凝重。
李宗仁放下報紙,嘆了口氣:“只可惜啊,出頭的椽子先爛。現在的他風頭太盛,已是遭人嫉妒了。”
“誰說不是呢。”白崇禧輕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世事的冷笑,“這麼大規模的一支空軍,還打出了這麼漂亮的戰績,換做是誰,能不眼紅?”
李宗仁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唉……健生,你說,這背後下手的人,是誰啊?”
“還能是誰?”白崇禧對此不屑一顧,語氣中帶著一絲鄙夷,“除了閻百川那個葛朗臺,還能有誰?
這傢伙別的本事不行,搞陰謀詭計、背後下絆子這些小動作,都是一把好手!他這是把明曦架在火上烤啊!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重慶那邊肯定就有人要鬧著,把他那支空軍‘收歸國有’了!”
“他們在想屁吃!”李宗仁對此嗤之以鼻,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毫不客氣地說道:“能有這個想法的,都是那些讀書讀傻了的腐儒!但凡腦子裡還有點東西的人,都不會有這種愚蠢的念頭!”
李宗仁的話確實沒錯,一針見血。
表面上看,蘇耀陽那支空軍威風凜凜,上百架飛機足以讓任何勢力垂涎三尺。但稍微有點現代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擁有飛機,和長期擁有一支能打仗的空軍,完全是兩碼事。
飛機可不像步槍機槍那樣耐摔耐操,扔到地上,槍管磕碰變形了,找個錘子敲敲打打,掰直之後還能勉強用。
空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高科技燒錢兵種!
一架先進的戰鬥機,由成千上萬個精密零件組成,但凡其中有一個出了問題,輕則影響效能,重則機毀人亡。
而且飛機是一種極其嬌貴的機械,平日裡每天的保養、檢修、維護,就需要大量技術精湛、經驗豐富的地勤人員夜以繼日地努力。更別提那些發動機、起落架、航電裝置等高消耗易損零件的更換和補充了。
一旦沒有了穩定可靠的零部件供應渠道和專業的後勤保障體系,那些看起來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飛機,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為各種故障,變成一堆動彈不得的廢鐵。
這一點,前些年中央空軍從德國花重金買來的那三架馬丁B-10轟炸機,就是最好的例子。因為後勤和零件跟不上,沒飛幾次就趴窩了,最後只能無奈地拆解,淪為了歷史的笑柄。
白崇禧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德鄰兄所言極是。這支空軍,只有在明曦手裡,才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別人拿去了,也只會糟蹋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沉默片刻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眼前的戰局上。
白崇禧的表情嚴肅起來:“德鄰兄,根據情報,日軍最近在武漢周邊動作頻繁,兵力調動異常。我判斷,他們對宜昌,恐怕是勢在必得。我們必須早做準備。”
李宗仁的眉頭也緊緊鎖起。宜昌是入川的門戶,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白崇禧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他看著桌上那份報道蘇耀陽大捷的報紙,彷彿不經意地提議道:
“德鄰兄,你看……既然明曦的部隊戰鬥力如此強悍,又有強大的空中支援。我們是不是可以……向中央請示一下,借調山西民團一部分兵力,到我們五戰區來協防?也好為接下來的宜昌保衛戰,增加幾分勝算?”
這番話,正中閻錫山計謀的核心。
然而,與閻錫山預想的不同,李宗仁和白崇禧並非被輿論和人情衝昏了頭腦的傻瓜。他們一眼就看穿了閻錫山的“陽謀”,但他們非但沒有牴觸,反而選擇順水推舟,心甘情願地走進了這個“圈套”。
因為這個“圈套”,恰好符合他們第五戰區的最大利益!
李宗仁聞言,立刻明白了白崇禧的意思。他沉吟片刻,隨即果斷地一拍大腿:“此計甚妙!就這麼辦!
既然閻百川如此好意,我們又怎麼會拒絕呢?
況且我估摸著經此一役後,明曦的山西民團肯定會名聲大噪,成為不少人眼中的香餑餑,我們讓他借調一部分兵力過來,正好也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何樂而不為?”
兩人說到做到,很快就給重慶方面發去了電報,請求調集山西民團一部分兵力和空中力量來五戰區。
他們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無法反駁。
重慶方面,既能借此敲打一下蘇耀陽,又能加強宜昌的防衛,何樂而不為?而蘇耀陽,面對恩師的親自求援和全國抗戰的大義,也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一封由李宗仁和白崇禧聯名簽署的電報,立刻從第五戰區司令部發出,直抵重慶軍政部。
電報的內容,言簡意賅,請求借調山西民團主力一部,增援第五戰區,共御強敵。
軍政部的回復,來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
薄薄的電文紙上,只列印著兩個力道十足的鉛字:
“同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