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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隻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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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多。

縣城新城區的燈,已經徹底亮了起來。

餐廳門口掛著兩盞暖黃的小燈,音箱裡放著節奏輕快的流行歌。

路邊停了一排車和電動車,幾個年輕人站在階下,熱熱鬧鬧地說著話。

“青檸,路上慢點啊!”

“下次再約。”

“張妍,再見一”

“再見。”

張妍站在稍微靠後一點的地方,手裡拎著包,臉上掛著禮貌的笑。

可只要有人真的看向她,她又會下意識把目光移開。

昨天晚上,她收到了柳青檸的邀請。

說是難得回璟縣,正好有幾個朋友約著聚一聚,讓她也一起出來散散心。

她本來是想拒絕的。

可柳青檸語氣太自然,態度也太熱情,像是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推辭的事。

她一時沒想好該怎麼回絕,就這麼稀里煳塗地被拉了出來。

跟著逛街、唱歌、吃飯,玩了一整天。

這一圈人裡,有柳青檸在縣裡的朋友,也有和她一樣從二中畢業出來的同齡人。

大家說說笑笑,玩起來是真的熱鬧。

張妍一邊跟著,一邊也忍不住有些羨慕。

她很羨慕柳青檸。

開朗,明亮,受歡迎。

而她自己,從小學五年級以後就慢慢變得不怎麼說話了。

初中、高中這麼多年,除了唐宋,她幾乎沒有真正玩得好的朋友。

小時候倒是有幾個同村的玩伴,可離開家太久,後來也早就不聯絡了,連模樣都快記不清了。在璟縣這邊,她是真的沒什麼朋友。

“張妍,走啊,我送你回去。”

柳青檸和最後幾個人說完話,一轉頭,看見她還安安靜靜站在原地,便走過去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張妍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就行。”

“打什麼車。”柳青檸根本沒給她多說的機會,拉著她就往車邊走,“這麼晚了,你一個人打車我不放心。”

“真的不用……”

“別跟我客氣。”

柳青檸拉開副駕車門,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不輕不重,卻沒什麼商量的餘地:“上車。”張妍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再堅持,乖乖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

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轟隆隆”

引擎低低地響起,沃爾沃60平穩地滑出停車位,匯入縣城夜裡的車流。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車窗外是一排排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奶茶店、小超市、彩票站、藥店,一家接著一家往後退,招牌的燈在玻璃上晃成一片模煳的光。

過了片刻,柳青檸才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很隨意:“是跟他們聊不來嗎?”

張妍怔了怔,趕緊搖頭:“也不是……就是覺得,你們都挺熟的,我插進去好像有點怪。”柳青檸笑了笑,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輕輕點了兩下:“正常。別說你了,我有時候隔太久沒跟他們聚,也會有點這種感覺。”

張妍轉頭看向她。

柳青檸目視前方,感慨道:“人總會變的。圈子會變,工作會變,想法也會變。以前玩得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停在十幾歲的時候。”

張妍安靜了兩秒,低聲說:“謝謝。”

“謝什麼?”

“帶我一起出來玩……”

柳青檸笑了一下,“真要說起來,我們的關係本來就很近。不只是你和我。包括蘇漁、溫軟……還有金董事。大家和唐宋的關係都纏在一起,很多事早就不是一句遠近能說清的了。”

張妍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當然聽懂了這句話裡的意思。

柳青檸卻沒再往下說,只是順勢換了個話題:“哦,對了,明天我就不能陪你玩了。”

“嗯?”

“我要去一趟我姥姥家。”柳青檸打了把方向,車子平穩轉過一個路口,“應該會在那邊住一晚,什麼時候回來還不一定。”

她的母親是邯城那邊的人,孃家親戚條件更好些,也一直有點看不上柳學民。

哪怕後來柳學民調到了縣裡,這種看不上也沒真正少過。

這也是柳青檸父母早些年爭吵不斷的一個原因。

可現在不一樣了。

柳學民年前正式調任泉城國投集團,審計監察部副主任。

再加上女兒柳青檸的耀眼成就。

這時候回去,不只是拜年。

更像是把這些年憋著的一口氣,堂堂正正地吐出來。

這輛沃爾沃,也是柳學民年前剛換的新車。

那輛開了很多年的老悅翔,終於還是退役了。

張妍聽到她的話,心裡反倒悄悄鬆了一口氣。

甚至還生出一點隱秘的小竊喜。

她明天本來就約了唐宋,之前還一直擔心柳青檸會不會不高興。

現在看來,就不存在這種沖突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又很快覺得自己這樣有點陰暗,連忙低下頭,假裝去看包上的拉鍊。車子繼續往前開。

“對了,你有駕照嗎?”

“我…沒有。”

“那就考一個吧。早晚都用得上。你以後要在深城、羊城兩頭跑,開車肯定比一直打車方便。”“我就是怕自己太笨,學不好,最後成了馬路殺手。”

“你連歌詞都能寫,內容也做得細,怎麼可能學不會開車?別總把自己想得那麼差。開車這種事,說到底就是熟練工。別人能學會,你也能。”

“哦,好……”

暖風從出風口緩緩吹出來,車廂裡安靜又舒服。

兩人就這麼一句一句地聊著,張妍緊繃的情緒也終於一點點鬆下來,臉上的笑意慢慢多了起來,話也變得多了起來。

熟悉的縣城,一天的相處,到底還是讓她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柳青檸看著她的變化,目光裡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沃爾沃60停在濱湖名墅的鍛鐵大門前。

張妍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站在冬日的夜色裡朝駕駛位揮了揮手。

“再見,青檸,路上慢點。”

“拜拜,早點休息。”

柳青檸沖她笑了笑,車燈一亮,沃爾沃很快調頭駛離了別墅區。

張妍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路口,這才輕輕出了口氣。

轉過身,走到別墅外門前。

指紋鎖發出“滴”的一聲輕響,厚重的銅門應聲彈開。

夜裡的別墅比白天更安靜,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庭院燈沿著石板路一盞盞亮著,把修剪整齊的冬青和灌木照出一層柔和的輪廓。

穿過庭院,推開主樓大門。

候在門廳旁的保姆立刻迎上來,動作嫻熟地替她接過外套和包,“張小姐,您回來了。外面冷,要不要去廚房給您熱杯牛奶?”

“不了,謝謝。”張妍連忙搖頭,語氣還是有些不習慣的拘謹。

保姆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是彎腰把一雙幹凈的室內拖鞋放到了她腳邊。

換好鞋,順著長長的玄關往裡走。

剛轉入挑高的客廳,便看到沙發旁站著一道穿著幹練職業裝的身影。

是金董事的那位特別助理,林添添。“張妍小姐,晚上好。”

“林助理,晚上好。”

林添添沒有寒暄太久,從身旁拿起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朝她遞了過去。

“這是金董事讓我轉交給您的。”

張妍愣了一下,下意識接過,“這是……?”

林添添微微一笑,做了個手勢:“您拆開看看就知道了。”

張妍低下頭,繞開封口的白線,抽出裡面的A4紙。

是一份合同。

目光落在抬頭第一頁,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璟縣機關事務服務中心後勤保障崗位聘用協議》

張妍一下子怔住了。

競然是一份縣政府機關食堂的勞動合同。

而且章都已經蓋好了。

她下意識抬起頭,眼裡滿是錯愕,“這……”

林添添語氣平穩地解釋道:

“適當展示一些實力,給予恩惠,能替您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尤其是您和父親那邊的關係比較特殊為了避免以後落人口實,或者在名聲上受到非議。有時候,扶持一個靠得住的長輩來替您擋住閒言碎語,是最省力也最穩妥的解決方式。“

林添添指了指那份合同:“這份工作,您可以拿去交給您的姑姑,張志芳女士。”

張妍的瞳孔一震,嘴巴微微張開。

林添添繼續往下說:“各種關係都已經提前疏通好了。只要張女士簽了字,走完後續流程,年後就能直接去上班。雖然談不上正式編制,但這是機關事務服務中心統一管理的長期聘用崗。工作穩定,待遇也不差,至少在璟縣這邊,算是相當體面了。”

張妍低頭看著那份合同,捏著紙頁的手一點點收緊。

心裡一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百感交集。

其實她雖然一直不說,心裡卻從來不是毫無顧慮。

只是暫時在逃避而已。

邀請唐宋陪她一起去東張村,說到底,也是一種下意識的害怕,是在給自己找安全感。

可她怎麼都沒想到。

像金董事這樣的人,竟然會替她把這些現實到不能再現實的問題,提前想好、安排好。

柳青檸之前說過的那些話,又一次在耳邊慢慢響了起來。

回過頭看,溫軟、蘇漁、徐晴、金董事……

這些原本和她毫無關係、甚至一開始讓她只覺得遙遠又陌生的人,反而一個接一個對她伸了手。照顧她,幫她,替她擋事,也替她打算以後。

某種程度上,她們給她的溫柔和託舉,甚至比很多所謂的親人還要更像親人。

張妍的眼眶一點點發熱,睫毛微微顫動。

她從小就缺愛。

所以這種被認真看見、被認真對待、被認真護著往前走的感覺,幾乎輕而易舉就擊中了她最軟的地方。“謝、謝謝……”她咬著嘴唇,聲音都輕了下去,“謝謝金董事。”

林添添語氣依舊溫和,“金董事的意思是,怎麼處理這份合同,由您自己決定。”

說完,她也沒有再停留,只是朝張妍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客廳。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張妍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摩挲著那份合同的紙邊,深深吸口氣,慢慢從那股洶湧的情緒裡抽身出來。她拿著合同回到自己的房間。

先去洗漱。

溫熱的水流劃過手背和臉頰,把心口那陣發燙發酸的感覺稍稍壓下去了一些。

坐在角落的書桌前。

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人間草木》,翻了兩頁,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還是亂。

想到了很多很多事。

想到小時候。

想到姑姑家那間侷促的小房間。

想到了唐宋。

想到了柳青檸。

她沉默了片刻,還是把書放下,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低頭寫了起來。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斷斷續續的句子,零零散散的念頭,不成章法,卻像是在把心裡那團纏得太久的亂麻,一點一點理順。夜色越來越深。

窗外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張妍停下筆,又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那份合同。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一點點想明白了金董事的用意。

她姑姑家這些年的日子並不寬裕。

姑父接零活,收入不穩定,遇到淡季就更難。

表弟還在上學,正是花錢的年紀。

姑姑自己這些年也是到處打零工,卻始終沒一份真正穩定的工作。

當年寄人籬下時,自己之所以受了那麼多冷言冷語,連多吃一口菜都要看人臉色。

歸根結底,就是因為姑姑在那個家裡太過弱勢,護不住她。

如果把這份體面、穩定的機關合同交到姑姑手裡。

一來,是還了當年那些年的庇護之情。

哪怕那份庇護並不豐厚,甚至夾雜著太多現實和無奈,可終究還是有的。

二來,對她自己而言,也是一道極好的防線。

以後父親再想打著親爹的名頭說些什麼,再想往她身上潑“有錢了不認爹”的髒水,也沒那麼容易了。根本不用她親自站出來爭。

拿了這樣實打實好處的姑姑一家,自然會第一個替她把話頂回去。

而那些旁支親戚,只要嗅到一點可能沾上的好處,大機率也會順勢站到她這一邊。

如今,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想到這裡,張妍低頭看著那份合同,心裡最後那點膽怯和無措,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把合同放到了床頭最顯眼的位置。

關了燈,慢慢躺回床上。

被子很軟,枕頭上還帶著一點淡淡的清香。

窗外風聲很輕。

她閉上眼,唿吸一點點平穩下來,慢慢睡了過去。

2024年2月12日,週一,陰。

張妍一覺醒來,已經是早上八點。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格外踏實。

整個人精神飽滿得有些不真實。

她躺在床上緩了片刻,意識才慢慢回籠。

緊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低唿一聲,連忙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

螢幕一亮。

上面果然已經有了好幾條唐宋發來的訊息。

問她起床了沒。

問她什麼時候出發。

張妍一下子坐了起來,手忙腳亂地開始回復。

等訊息發過去沒多久,對面很快就回了過來。

唐宋:剛起床啊,那不著急。你吃完早飯、收拾好了告訴我,我開車接你。

張妍看著那條訊息,唇角不自覺輕輕彎了一下。

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停,才回過去一句:

張妍:好的,我馬上。

發完之後,她掀開被子下床。

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涼意,可房間裡依舊暖和,地暖把腳底熨得發燙。她先簡單梳了梳頭髮,換了身居家的衣服,這才下樓。樓下,保姆阿姨已經把早餐準備好了,又特意替她重新熱了一遍。

粥、小菜、雞蛋,還有一屜剛蒸過的包子,熱氣騰騰地擺在餐桌上。

吃完早餐後,她又上樓,快速洗了個澡,吹乾頭髮。

站在鏡子前的時候,張妍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還是坐了下來,笨拙又認真地開始給自己化妝。輕薄的粉底、大地色的眼影、提亮氣色的豆沙色口紅……

最後,她又換了身新衣服,對著全身鏡左右照了照,確認沒什麼問題,這才拿起手機給唐宋發訊息。十分鐘後。

銀色的賓士級破開晨霧,穩穩停在了別墅門口。

張妍拎著包下樓,腳步不自覺地快了些,帶著幾分小跑。

車門一開啟,暖意便裹了上來。

她剛坐進副駕,安全帶還沒來得及扣好,唐宋已經偏過身,沒有任何鋪墊地直接吻了過來。張妍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唿吸都停了一瞬。

臉上的熱意瞬間就漫了上來。

這個吻並不長。

唐宋淺嘗輒止,很快便退開了一點。

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帶著寵溺的笑意:“今天特意化妝了啊?很漂亮。”

張妍低下頭,手指緊張地攪著安全帶,小聲道:“就、就是隨便化了……”

看她這副樣子,唐宋沒忍住,湊過去又在她唇上輕輕親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地坐回去,發動了車子。車子平穩駛出濱湖名墅區。

正月初三,縣城道路並不算擁堵。

兩旁的行道樹影和稍顯陳舊的樓房,一截一截地往後退。

越往前開,離開縣城中心,窗外的景色就越發顯出一種屬於城鄉結合部的粗糲與熟悉。

東張村,也越來越近了。

唐宋騰出一隻手,搭到她大腿上,輕輕拍了拍。

“別怕。有我在。”

“我……我沒怕啊。”張妍紅著臉,小聲反駁了一句。

經過昨天晚上那麼久的反復想,她其實已經沒那麼怕了。

至少,沒有最開始回來時那種連唿吸都發緊的感覺了。

唐宋的手卻沒離開,隔著那層薄薄的打底褲,漫不經心地揉捏了一下。

“我覺得你怕,需要我的安慰。”

張妍張了張嘴,臉更紅了,到底沒敢再出聲反駁。

這種完全屬於親密情侶之間才會有的、帶著點佔有欲的小動作。

讓她心裡甜甜的,軟軟的。

車窗外,陰沉沉的天一點點往遠處鋪開。

村子那座顯眼的牌坊,已經近在眼前。

“哦,對了一”張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開口。

“怎麼了?”

“我去親戚家……是不是該帶點東西?”她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唇,“我給忘了,沒提前買。”唐宋笑道:“別擔心,我後備箱裡已經準備好了。名煙名酒、各種禮盒都有。”

“那不一樣。”張妍搖了搖頭,難得堅持了一次,“我應該自己買的。”

“行吧。”唐宋看了她一眼,也沒再勸,“聽你的,那去哪兒買?”

“就在村口。”張妍指了指前面,“那邊有幾家店,隨便買點就行。”

“好。”

唐宋放慢車速,朝著村口那邊看了看,最後把車停在一家掛著“菸酒副食”招牌的小店門口。“我去買,很快的。你不用下來了,外面冷。”

張妍說著便解開安全帶,推門下了車,快步朝店裡走去。

厚重的透明塑膠門簾一推開。

暖風混雜著劣質菸草、瓜子花生、洗衣粉和各種塑膠包裝袋的味道,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店面不大,光線也有些暗,卻塞得滿滿當當。

靠墻是一排排飲料、泡麵和餅乾零食。角落裡高高堆著成箱的雪花啤酒和礦泉水,玻璃櫃上雜亂地擺著散裝打火機、花花綠綠的糖果和各種廉價的散裝年貨。

這味道,這陳設,總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與親切感。

櫃後頭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極其鮮亮的玫紅色短款羽絨服,頭髮隨手用鯊魚夾紮在腦後,臉上畫著有些生硬的淡妝,正低頭撥弄著計算器算帳。

聽見動靜,她下意識抬起頭。

緊接著,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你是……張妍?!”

張妍呆了呆。

看著對方那張有些熟悉的臉,遲疑地喊了一聲:“……萌萌?”

“哎呀我的媽!還真是你啊!”彭萌萌一下子扔下手裡的筆,從櫃後面激動地繞了出來,一把拉住張妍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你這打扮的,我都差點沒敢認!這衣服質感真好!你這皮膚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白,一點都不見老。”

張妍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臉上微微發熱,只能輕輕笑了笑:“你變化也挺大的。”

“那肯定啊。”彭萌萌嘆了口氣又笑,“咱們得有七八年沒見了吧?”

“嗯。”張妍點點頭,心裡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她在璟縣東張村這邊,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其實還是小時候那些一起滿地跑著長大的玩伴。大家都在一個村,又在一個小學讀書。

那時候沒錢,但一起跳皮筋、抓知了,感情其實都很純粹。

彭萌萌就是其中一個。

只是後來,隨著她家裡的變故,隨著她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愛回村,和這些人的聯絡也就一點點淡了下去。

等到高中畢業去了燕城讀大學以後,基本就真的徹底斷了聯絡,再沒見過了。

“這是你開的店?”張妍看了一圈狹小的店面,輕聲問道。

“是我老公家的。”彭萌萌一邊往手裡哈氣一邊笑著答道,“就是張明凱啊,你還記得吧?以前坐你後桌那個胖子。”

“張明凱……”

張妍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腦子裡慢慢浮現出一個總是流著鼻涕、胖乎乎的小男孩身影。他家以前好像就是開村口這家小賣鋪的。

“是啊。”彭萌萌點點頭,“對了,旁邊那家烤鴨店還是張婧開的,不過過年這幾天關門了。你要是早點回來,說不定還能碰上她。”

“張婧……”張妍怔了怔,“她現在開烤鴨店了?”

“嗯。初中畢業就沒念了,去外地打了幾年工,後來回來開店。人倒是比小時候能幹多了,就是那張嘴,還跟以前一樣厲害。”彭萌萌說著,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張潔你還記得吧?”“記得。”張妍點點頭。

“她年前也回來了。”彭萌萌下意識壓低了點聲音,語氣裡帶著村裡人特有的驚嘆和八卦,“現在在魔都發展呢,聽說在一家大公司當主管,穿得可洋氣了。回來那天還專門帶著個魔都的男朋友,開了一輛幾十萬的大奔回來的!那架勢,混得可牛逼了!”

這一提,彭萌萌像是一下子開啟了話匣子。

誰結婚了,誰離婚了,誰家孩子都上小學了,誰在外頭混得不錯,誰又灰頭土臉回了村裡……東一句,西一句,家長裡短,絮絮叨叨地往下說。

張妍安安靜靜地聽著。

那些平時根本不會被想起的名字,此刻卻被一個接一個地重新翻了出來。

還有他們各自不同、卻又極其真實的命運走向。

“誒,對了。”彭萌萌忽然把話頭一轉,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你呢?妍妍,你現在在哪兒幹活呢?”張妍回過神來,輕聲道:“深城。”

“哇,還是大城市啊!”彭萌萌一下子更來勁了,“那你一個月,怎麼也得掙個大幾千塊吧?”張妍抿了抿嘴,輕輕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

彭萌萌滿臉羨慕,“真厲害啊,還是你們這種讀書讀出來的好,走出去就是不一樣。不像我們,繞來繞去,最後還是在村口守著這點小買賣。”

張妍聽著,臉上微微有些發熱。

她其實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厲害,甚至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可這種帶著艷羨的口氣,還是讓她心裡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復雜感。

也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下意識朝外看了一眼。

唐宋還在等著她。

張妍立刻收回思緒,輕聲道:“萌萌,我先拿點東西。待會兒還要趕去親戚家。”

“哎喲,你看我這嘴,光顧著拉家常了!”彭萌萌立刻轉過身,麻利地往貨架那邊走,“要什麼?我給你挑最新日期的!”

“去我姑姑家,買點平時能吃得上的實在東西就行。”

“那你這個買對地方了。”彭萌萌一邊說,一邊伸手從貨架上拿東西,“王中王火腿最實在,老少都能吃。還有這個安慕希酸奶,拿去走親戚串門包裝也好看,絕對不寒酸!”

她嘴上說得飛快,手上動作更利落,完全是一副精明老闆娘的派頭。

張妍站在旁邊,看著她替自己挑來挑去、生怕自己吃虧的樣子,心裡莫名有點發暖。

童年那點純粹的情誼,似乎還在。

最後,她還是買了一大箱王中王火腿腸,一整箱安慕希酸奶。

彭萌萌給她算了個很實惠的價格,嘴上還一直說著“這都不算啥,以後常來看看”。等掃碼結完帳,兩人又順手加了微信。

彭萌萌看了眼那兩箱沉甸甸的東西,熱心道:“妍妍,你能拿動嗎?這麼沉,要不要我騎車送你過去?”

“不用不用。”張妍連忙擺手,“外面有車。”

“那我給你放車上。”彭萌萌說著,已經彎腰把東西拎了起來,風風火火就往外走。

張妍愣了一下,連忙追了上去挑開門簾。

乾冷的風,迎面吹了過來。

村口小路邊,銀色的賓士級正安靜停在那裡。

流暢奢華的車身線條、熠熠生輝的三叉星徽立標。

在這灰撲撲的農村背景下,顯得流光溢彩、極其顯眼。

瞬間吸引了彭萌萌的目光。

緊接著。

賓士車的主駕車門被推開。

一道高挺的身影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羊絨大衣,裡面是白色高領毛衣。

寬肩窄腰,容貌俊美,髮絲漆黑濃密。

走動間,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眸光深邃而沉靜。

身上還有種說不出的貴氣和優雅。

和周圍那些掉漆的廣告牌、隨風飛舞的塑膠袋,簡直有著種打破次元壁的不搭調。

彭萌萌整個人都看傻了。

手裡拎著的兩箱火腿腸和酸奶差點沒掉在地上。

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怎麼都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一個比電視裡那些頂流電影男明星還要帥氣的男神。

下一秒,男神已經邁著長腿,走到了她們面前。

“給我吧,我來放車裡。”

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大提琴的共鳴。

他說著,很自然地從彭萌萌手裡接過那兩箱東西。

彭萌萌勐地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又結結巴巴地轉頭看向張妍:“啊……這……張妍,這、這是……”

張妍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張了張嘴,一時競不好意思開口。

“你好。”唐宋沖彭萌萌笑了笑,語氣溫和,“我是張妍的男朋友。你們認識?”

張妍這才接了一句:“她是萌萌,我朋友,也是東張村的。”

“哦,還挺巧的。”

站在冷風中的彭萌萌,腦子裡如同魚雷炸響,一片空白。

男朋友?

張妍的?

她呆呆看著唐宋,又看了看旁邊那輛銀色大奔,整個人都有種不太真實的恍惚感。

“嘭”賓士的後備箱輕輕合上。

唐宋轉過身,順手從裡面拎出一個禮袋,朝彭萌萌遞了過去。

“萌萌,這個給你。大過年的,第一次見面,送你的見面禮,祝你新年快樂。”

“謝、謝謝。”彭萌萌呆呆的接過。

“不客氣。外面冷,你趕緊進去吧,別凍著了。”

張妍站在一旁,也跟著輕聲說了句:“我們先走了,回頭聊。”

“哦、哦,好……”彭萌萌還沒完全緩過神,只能連連點頭。

兩人重新上了車。

車門關上,銀色賓士級很快重新發動,沿著村口那條不算寬的路慢慢駛進了東張村。

彭萌萌在冷風裡站了好久才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禮袋。

袋子做得極精緻,皮質感的手提袋上印著一行低調的黑色英文,光是這個包裝袋就比她櫃裡最貴的禮盒還要上檔次。

她小心翼翼開啟袋子,裡面躺著一整套香奈兒彩妝。

山茶花洗面奶、精華水、乳液,還有經典的黑管口紅、四色眼影盤和一盒蜜粉。

每一件都帶著雙C標誌,精緻得像藝術品。

彭萌萌的手都有點抖了。

她雖然從沒買過香奈兒,但好歹刷短影片時看美妝博主開箱過無數次。

就這麼一套,專櫃價少說也要一萬多,頂她小賣部兩三個月的純利潤。

她抬起頭,望向那輛銀色賓士消失的方向,嘴裡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我的老天爺…張妍這是…”“往右轉,這邊……前面還有一百多米,就是那家,院墻刷成粉色的。”

張妍抬起手,朝前指了指。

村裡的路本來就窄,今天又有不少走親訪友的車進進出出,路邊還停著幾輛電動車和麵包車,把原本就不寬裕的路面擠得更加侷促。

唐宋把車速壓得極慢,最後小心翼翼地停在了離門口還有一小段距離的空地上。

兩人下了車,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路慢慢往前走。

冷風迎面吹過來,腳下是凍得發硬的土和碎石。

那麵粉色的院墻越來越近了,周圍的一切也越來越熟悉。

有些房子翻蓋過了,貼上了亮堂堂的瓷磚,門口還裝了新燈。

有些樹卻還是老樣子,歪歪斜斜地站在路邊,樹皮粗糙,枝杈橫伸,像這些年什麼都沒變過。再往前一點,姑姑家的門終於完整地進入了視線。

還是那扇門。顏色舊了些,邊角也磨損了,可門框的形狀、門前那兩級窄窄的水泥階,都還是記憶裡的樣子。

張妍慢慢停在階下。

沒有立刻上前。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

剛才和彭萌萌重逢時,那些被她壓了很多年的東西,本來就已經鬆動了一角。

而現在,隨著這個熟悉的院門重新出現在眼前。

那些她這些年一直不敢碰,也不願意回頭去看的東張村記憶。

忽然被冬風一吹,“嘩啦”一下,全從發黃的舊書頁裡散開了。

姑姑家那間堆滿雜物的小隔間。

自己親手在墻角種下的那棵桃樹。

萌萌,小婧,張潔……

村口的小賣鋪。

村小學那塊坑坑窪窪、一跑起來就滿天飛土的土操場。

五毛錢一包的辣條,玻璃瓶裝的汽水。

還有操場角落那架總是晃得吱呀亂響的鞦韆。

那些零碎、遙遠、曾經以為早就被忘掉的畫面,就這麼一幀一幀,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有些人,她已經完全記不清長相了。

有些聲音,也早就模煳在了年復一年的風裡。

心裡又是悵然,又是酸澀。

還有一種面對光陰不可逆流時,幾乎無力抵擋的恍惚。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生。

一瞬間,像是和記憶裡那個少年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總是嘻嘻哈哈的。

騎著那輛黑色的五羊牌腳踏車,有時候會故意在學校門口等她,然後一偏頭,拍拍後座,問她上不上來那些時候,放學的路就會變得很短。

短到她每次都還沒來得及想好要說什麼話,就已經到家了。

清脆的車鈴聲,好像又在耳邊輕輕響起。

她伸出手,輕輕抓住他隨風微動的衣襬。

像是又抓住了那個騎著車、衣衫被風吹得鼓起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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