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廳內沒有正式擺放的宴會桌，只有錯落分佈的沙發區和展示桌。

賓客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

“咱們唐總怎麼還害羞了？”

王惠湊過來，小聲打趣了一句。

她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白襯衫，手裡拎著一個托特包。

“去你的。”唐宋扯了扯嘴角，“我什麼時候害羞了。”

王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放輕鬆。咱們今天來就是湊個熱鬧，主要任務是找幾個做跨境電商的老闆加加微信。至於拉投資這種高難度技術活，暫時還輪不到咱們，有任老大在前面頂著呢。”任航低聲道：“今晚要是能拿下幾個意向客戶，把日活資料再往上提一提，說不定下個月真有資格去參加那些投資機構的閉門會了。”

“嗯。”

三人找了張空著的展示桌站定。

王惠從托特包裡掏出幾份摺疊整齊的專案介紹，又把印著產品二維碼的小卡片依次擺在桌沿。任航整了整胸前的嘉賓牌，開始不動聲色地掃視會場裡的潛在目標。

唐宋將電腦包放下，開啟演示介面，順手檢查了一下網路連線和資料介面，確認沒有問題，才緩緩抬起頭。

他確實不習慣這種高階交際場合。

在燕城科技大學唸書那幾年，課餘時間幾乎全撲在校外兼職和專業課上，從來沒參加過什麼社交活動。靠著優異的成績和幾次國家獎學金，畢業後捲進了一家網際網路大廠做開發。

埋頭兩年，跳槽來了杭城，進了一家做跨境服務的外企。

也是在那裡認識了任航和王惠。

三人平時關係不錯，經常一起吃飯，聊行業，聊方向，聊華夏品牌出海機會。

聊著聊著，便都意識到了跨境外貿賽道里的潛力。

唐宋最開始只是利用業餘時間，搭了一套給跨境賣家用的海外內容分發和資料回收工具。

原本只是試水，沒想到任航競然真賣出去了。

第一單就賺了三萬塊。

就是這筆錢，以及後續的調研，讓他們意識到市場的空白。

今年年初，三人一起從公司離職，創辦了海橙科技。

唐宋把大部分積蓄都砸了進去，放棄了原本安穩的高薪，從頭開始。

半年多以來，幾乎沒有休息過。

隨著AI工具越來越成熟，他也開始把大模型介面接進系統裡，用來輔助生成多語言標題、短影片指令碼、商品賣點改寫和評論回復建議。

如今，產品終於做了出來，也積累了第一批種子客戶。

只是距離真正穩定的商業模式，仍然還有一段距離。

客戶數量不夠多，續費率還需要時間驗證，收入也覆蓋不了伺服器、房租和工資。

以他們目前的體量，去找普通天使投資人講講故事，還勉強說得過去。

但在這種正規機構主導的酒會上，大機率也只是陪襯罷了。

最棘手的是，他們在投資圈幾乎沒有人脈。

就算有一些機構或個人想要投資，給出的條件也都無法接受，動不動就要回購條款、對賭協議。當務之急還是要提升業績。

這也是他們今晚來這裡的目的。

想到這裡，唐宋心中的忐忑又升了上來。

他拿起旁邊的檸檬水抿了一口，低下頭，繼續盯著螢幕上的演示介面。

旁邊的任航和王惠雖然嘴上有說有笑，可動作也有些不自然。

兩人各自從侍者托盤上取了杯香檳，小口喝著，目光不時在周圍的人群裡漂移。

“誒，唐宋，別光盯著電腦。”任航用肩膀輕輕碰了碰他，“你抬頭看看，來的美女不少呢。那邊落地窗沙發區有個極品，看見沒？”

王惠當即翻了個白眼：“任老大，能不能正經點？別這麼猥瑣。”

“我這說的就是正經事。”任航一本正經地咳了咳，“你們先聽我說，那邊穿黑色Polo衫的，是遠庭家居的王燕秋王總，做跨境家居品牌，歐洲有自己的渠道和海外倉，剛好是咱們的目標客戶。旁邊那個戴銀框眼鏡的，是越海的程總，投資副總裁，今晚的主辦方之一。”

說著，他的目光往旁邊挪了挪。

“再旁邊那個穿香檳色裙子的女生，叫管楠，她父親是興瀾國際的老闆，家裡主要做服裝外貿和海外倉。”

唐宋跟著他描述的方向抬起頭，掃視過去。

目光本能地停在了某個區域。

那裡坐著個非常漂亮的女人。

她側坐在沙發上，姿態隨意而優美。

一條時尚的黑色連衣裙，將纖細的腰線和修長的腿勾勒得乾乾凈凈。

膚色白皙，輪廓幹凈，五官立體。

耳垂上一粒小小的鉆石耳釘，腕間一隻方形腕錶，手邊放著一隻手袋。

每一處都透著昂貴。

周圍坐著的幾個人衣著體面，氣質不凡。

可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中間，依舊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

唐宋喉結動了動，目光頓在那裡，一時間忘了移開。

偏偏就在這時，對方的視線忽然掃了過來。

目光相對，她就這麼直直看著他。

他立刻挪開視線，低頭盯著面前的螢幕，裝作在確認資料。

心跳卻在控制不住地加速。

等了幾秒，他又忍不住抬眼看了過去。

已經有好幾個人主動湊上去了。

她眉眼低垂，神色疏離，禮貌接過名片，卻沒有太多表情。

連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都漂亮得驚心動魄。

“噠”

王惠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調侃道：“好了，眼珠子收回來。”

唐宋連忙偏開臉，尷尬地輕咳一聲。

任航在旁邊不厚道地笑道：“美女嘛，不就是讓人看的。”

“那女人是誰？”王惠好奇地往那邊多看了一眼，“我看好幾個人都主動上去給她遞名片。”任航搖搖頭，“沒見過，不認識，不過來頭肯定不小。”

他常年跑業務，自認還有幾分識人的眼力。

看那個女人的氣場，明顯是有背景和底氣的那種。

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見慣了大場面才會有的從容。

甚至連程總、王總和她說話時，態度都隱隱客氣了幾分。

“那任老大還不趕緊上去結交一下？”王惠側過頭，揶揄道：“咱們海橙科技的未來，可就靠你那張嘴了。而且人家那麼漂亮，說不定你還能趁機加個微信呢。”

“急什麼。”任航訕訕一笑，“才剛到，我先醞釀一下，找個合適的時機。”

王惠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低頭喝了口香檳。

真正的原因，他們心裡都清楚。

圈子不是那麼容易進去的。

你認識別人，別人卻根本不認識你。

沒有人引薦，也沒有合適的切入點，貿然拿著名片湊上去，只會讓場面變得很尷尬。

說到底，海橙科技現在的體量還是太小了。

如果他們已經拿過天使輪，是被某位投資人親自帶進來的，至少還能借著對方的身份開啟局面。可現在，他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三人各懷心事，在展示桌前站了片刻。

音響裡傳出了輕柔的提示音。

主持人拿著話筒登，簡單介紹了主辦方越海資本與杭城出海產業聯盟，又請雙方代表分別說了幾句歡迎詞。

掌聲響起，酒會進入自由交流階段。

這場酒會雖然名頭不小，卻算不上多麼重量級。

越海資本只是杭城本地頗有實力的中型投資機構。

出海產業聯盟的成員也多是本地跨境品牌、外貿企業和相關服務商。

到場的投資人主要是各家機構的中高層。

對很多人來說，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行業沙龍，露個臉，交換幾張名片，也就差不多了。

可對海橙科技這種剛起步的小團隊來說，已經是很難得的機會。

任航和王惠很快行動起來。

一個負責端著酒杯上前寒暄，一個負責遞名片和專案介紹。

唐宋則守在展示桌旁，隨時準備開啟電腦演示產品。

只是效果並不好。

偶爾有人經過，拿起桌上的摺頁看兩眼，聽任航介紹幾句，便禮貌地點點頭。

“做海外社媒矩陣分發和資料工具？”

“嗯，挺好的，現在確實有需求。”

“你們目前服務過哪些大客戶？”

任航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目前主要還是中小跨境賣家，已經有一批真實付費客戶。”

對方聽到這裡，態度便明顯淡了幾分，隨後禮貌告別。

唐宋站在一旁，心裡明白。

對於真正在行裡紮根的人來說，帳號、素材、投放資料、客戶線索，都是最核心的資產。

讓他們把這些東西接進一個沒有大客戶背書、沒有知名機構加持的小團隊工具裡，本身就是一件冒險的事。

何況今晚到場的這些人，手裡有渠道，有團隊，有海外倉，也有自己穩定的服務商。

他們願意聽兩句新東西，卻不會輕易把真正重要的業務拿出來試水。而海橙科技最缺的，恰恰就是一個有分量的大客戶。

只要能拿下一個，無論是融資還是後續拓展市場，都會有一個拿得出手的業績。

可越缺背書，就越拿不到大客戶。

越拿不到大客戶，就越沒有背書。

簡直無解。

隨著酒會繼續進行，他們又碰了幾次壁。

王惠拿著名片回來，和唐宋對視了一眼，也有些無奈。

任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深吸口氣，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王燕秋身上。

“走吧。”

王惠一愣，“去哪？”

“主動出擊。”任航壓低聲音道：“過來不就是為了露露臉嘛，總要去核心區走一遭。唐宋，拿上電腦，隨時準備展示。”

“好。”

唐宋合上電腦，抱在手裡，表情認真凝重。

三人穿過人群，朝落地窗旁的沙發區走去。

穿行的過程中，唐宋的餘光不可避免地再次掃向了那個方向。

黑裙，低髻，鉆石耳釘在燈光下靜靜地折射出一點光。

她還坐在那裡，正低著眼簾聽旁邊的人說話，神情平靜，像是在認真聽，又像是思緒飄到了別處。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盯著前方。

心跳莫名快了兩拍。

任航已經硬著頭皮走上前，先朝王燕秋舉了舉杯。

“王總，您好，打擾一下。”

王燕秋聞聲抬頭看過來，“你是？”

“我是海橙科技的任航。”任航遞上名片，笑容不減，“我們做跨境內容增長工具，主要服務跨境賣家的海外社媒矩陣分發、內容本地化和資料回收。遠庭家居如雷貫耳，久仰，冒昧過來認識一下。”“海橙科技……”王燕秋接過名片，低頭掃了一眼，“有點印象，是不是上個月在跨境賣家社群裡推過那款AI內容工具？”

任航眼睛一亮，連忙點頭：“王總記性真好！就是我們。我們現在在濱江的孵化器，產品已經正式上線三個多月了，目前有一百多家真實付費客戶，續費率還不錯。這位是我們的技術合夥人，唐宋，之前在百度做過演算法，我們這套核心系統，就是他一手搭起來的。並且在新版本中，接入了AI大模型。”唐宋上前一步，微微點頭：“王總，您好。”

王燕秋禮貌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任航繼續道：“如果王總方便的話，我們可以簡單演示一下，看看對遠庭家居有沒有參考價值。”王燕秋還沒開口，旁邊一個男人已經笑著插了進來：“現在做AI出海工具的挺多啊，大多都是接個大模型介面，套個後管理，技術其實沒那麼高。”

語氣隨意，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任航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氣氛一下子有些尷尬。

唐宋張了張嘴，正準備說點什麼。

一道清冷悅耳的聲音忽然響起：“我倒是挺感興趣的。”

幾個人同時轉頭。

那個穿黑裙的女人放下酒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神情從容，但眉眼之間有種說不清楚的復雜情緒。

她的目光越過任航，直接落在唐宋身上。

“唐總，您好。”

唐宋微微一怔，完全沒反應過來。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確認她是在跟自己說話，才道：“您好，我是唐宋。”

“我是林沐雪。”她唇角微揚，輕聲問道：“方便展示一下你們的產品嗎？”

“方便，當然方便。”唐宋下意識應了一聲，腦子還有點懵。

任航和王惠對視了一眼，臉上進出抑制不住的驚喜。

剛才還陷入僵局，沒想到忽然峰迴路轉了。

“放這邊可以嗎？麻煩您。”林沐雪抬手指向自己前面的高腳圓桌，語氣尊重。

“不麻煩！”唐宋快步走過去，把電腦放在桌上開啟。

剛剛側過身，鼻腔裡便湧入了一股迷人的馨香。

林沐雪走到他的身邊，微微傾身彎腰。

兩人的距離不到10公分。

近到唐宋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纖長睫毛，以及白皙肌膚上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的紋理。

唐宋的唿吸一滯，心跳徹底亂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侷促和變化，林沐雪唇角揚了揚。

她沒有退開，反而伸出手，主動從旁邊拉了一把高腳凳，輕輕放在他身後。

“唐總，請坐。您來展示，我在旁邊看就好。”

“哦、我………”唐宋臉一熱，有些侷促地坐下，開啟演示介面。

林沐雪依舊安靜地站在他身側，俯身看著螢幕。

淡淡的香氣縈繞在旁邊。

周圍人的神情漸漸變得詫異起來。

要知道，從剛才到現在，這位林女士一直都是端著架子的。

誰過來打招唿都是淡淡點頭，遞名片也只是隨手接過，連多聊一句的意思都沒有。

可現在呢？

一口一個“您”，一口一個“唐總”。

甚至還親自替他拉椅子。

這是什麼待遇？

幾道探究的目光悄悄落在唐宋身上。

一米八左右的身高，身材勻稱，穿著普通的藍色襯衫和牛仔褲。

五官倒是幹凈出眾，可氣質一看就是標準的理工男，靦腆，拘謹，還有點沒見過大場面的生澀。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讓林沐雪主動放低姿態的人。

這反而讓人更加好奇了。

原本沒什麼興趣的幾個人，也不由往前靠了靠。

王燕秋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

程總推了推銀框眼鏡，也多看了唐宋一眼。

任航和王惠站在旁邊，心裡又驚又喜。

雖然不知道這位林女士為什麼突然對唐宋這麼客氣，但機會已經遞到面前了，不抓住是傻子。唐宋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旦進入熟悉的專業領域，他骨子裡的那份自信，慢慢壓過了侷促。

“我們現在做的，不只是簡單的海外社媒矩陣分發。”

“如果只是把同一條內容發到各個平上，那價值其實不大，市面上也有很多類似工具。”“海橙真正想解決的，是跨境賣家從素材、指令碼、釋出，到資料回收和下一輪最佳化之間的斷層。”他頓了頓，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介面切換到一張流程圖。

“準確說，我們做的是AI工作流，讓系統自己判斷該做什麼…”

唐宋的語速漸漸平穩下來，手指在螢幕上輕點，演示著素材入庫、智慧拆解、多平分發、資料回傳的完整流程。

“對中小賣家來說，這意味著一個運營可以管過去十個人的工作量。對大賣家來說，則是把分散在各個平、各個站點的資料，真正打通成一套可以自我迭代的增長系統。”

他說完，有些期待地側過頭，才發現林沐雪根本沒在看螢幕。

她一直在看他。

那雙漂亮的眼眸裡像是盛著盈盈的星光，明亮、專注。

精緻立體的臉蛋近在咫尺。

四目相對。

唐宋的臉“唰”地一下紅了，連忙移開視線，假裝去看螢幕上的資料圖表。

林沐雪輕笑道：“很厲害，這已經是一套相對完整的AgenticWorkflow，智慧體工作流。我一直覺得，未來AI和各個行業的深度結合，最終都會圍繞Agent展開。工具只是過渡，真正有價值的，是能圍繞具體業務流程，自己跑完一段閉環的智慧體。”

這個世界沒有青檸科技，也沒有璇璣光界。

Agent這個概念還沒有大火。

大模型的熱度還在發酵，應用層的爆發還遠未到來。

可眼前這個產品，已經走在了正確的路上。

甚至比她記憶裡很多大廠後來做出來的東西，思路還要清晰。

這句話說出來，周圍不少人的神情都微微一動。

Agent，智慧體。

這個詞在今年已經開始被頻繁提起。

可仍然停留在概念、PPT，以及各大廠釋出會裡的宏大敘事。

真正能落到具體場景的東西並不多。

林沐雪這幾句話，等於直接把海橙科技從一個“海外社媒分發工具”，抬到了“AI智慧體工作流”的位置上。

逼格一下就變了。

王燕秋率先提問，緊接著程總也加入了詢問。

任航和王惠見狀，立刻激動地配合著解答。

一場原本可能無人問津的冷場，競然奇蹟般地演變成了一次備受矚目的產品路演。

慢慢地，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做服飾出海的老闆，有做家居供應鏈的負責人。

也有幾個投資機構的人，端著酒杯站在外圍，安靜聽著。

有人主動要了產品摺頁，有人加了任航的微信，還有人直接問後續能不能安排一次內部試用。唐宋坐在高腳椅上，手指敲著鍵盤，心跳越來越快。

這畢竟是他的心血之作，能得到這些行業大佬的認可，成就感油然而生。

等他從一連串問題裡回過神來時，身旁那道淡淡的香氣已經不見了。

唐宋下意識抬頭。

林沐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這邊。她重新回到了落地窗前，正和管楠低聲說著什麼。

絕美的側臉在錢塘江的燈光映襯下，漂亮得有些不真實。

唐宋隔著人群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失落和悵惘。

酒會漸漸進入尾聲，陸續有賓客離開。

任航和王惠正在收拾名片和資料，臉上的疲憊完全被壓不住的振奮所取代。

“今天值了！”任航壓低聲音，激動地握了握拳，“太他媽值了！”

王惠也連連點頭：“王總那邊要是真能安排試用，我們下個月就有得忙了。而且有遠庭家居做背書，後續再去獲客就容易多了！”

唐宋把電腦收進包裡，拉上拉鍊，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唐總。”

他動作一頓，勐地回過身。

林沐雪正站在不遠處，身姿搖曳，微笑地看著他。

“林女士。”唐宋立刻站直了些。

“方便加個微信嗎？”她拿出手機，語氣輕盈。

旁邊的任航眼睛一下瞪大了。

王惠也勐地轉頭看向唐宋，眼神裡寫滿了震驚和濃濃的八卦之火。

唐宋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二維碼：“方便！”

“滴”的一聲。

兩人順利加上了微信。

看著通訊錄裡多出來的那個人，唐宋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林女士，今天真的謝謝您。要不是您開口，我們今晚應該拿不到這麼好的機會。”

“不客氣，是你們的產品本來就夠好。”林沐雪看著他，眸光輕輕閃了一下，忽然話鋒一轉，“對了，唐總，冒昧問一句。你認識沈玉言嗎？她也是燕城科技大學的。”

唐宋愣了一下：“沈玉言？不認識。”

林沐雪看著他的眼睛，又問：“那溫軟呢？”

“也不認識。”唐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大學期間光顧著兼職和敲程式碼了，不太社交，確實沒聽說過這兩個名字。”

聽到這個回答，林沐雪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了起來。

“那今天就先這樣。再見，唐總。”

“再見。”

林沐雪轉身離開。

黑色的裙襬隨著她優雅的步伐輕輕晃動，腰線纖細，背影性感而婀娜。

任航立刻用胳膊狠狠懟了他一下，語氣裡難掩羨慕嫉妒恨：“行啊唐宋！這桃花運，絕了！”王惠也忍不住捂嘴偷笑：“唐總，可以啊。這明擺著是對你有意思啊！”

“別亂說。”唐宋臉有些熱，低頭把電腦包拉好，“人家應該就是對產品感興趣，她挺懂AI，也懂跨境趨勢。”

“那她為什麼只加你微信，不加任老大的？”

任航“嘖”了一聲，摸著下巴分析道：“我剛才去旁邊打聽了一下，聽說這位林女士在一傢俬募機構工作。老唐，咱們公司後面能不能拿到融資，說不定就看你了啊！”

王惠跟著連連點頭，一臉凝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組織把你派出去，哪怕是出賣色相，也務必抓住機會！”

唐宋無奈地看了這倆活寶一眼：“你們差不多得了。”

話雖這麼說，可當他走出酒店大堂時，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機。

微信列表裡，那個名叫Luna的聯絡人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頭像是一張很有氛圍感的逆光剪影照。

點進她的朋友圈。

高空餐廳的晚餐，五星級酒店的江景，藝術展裡的背影照。

還有腕間若隱若現的方形腕錶，桌邊隨手放著的奢侈品手袋，停在路邊的保時捷和邁巴赫。再往下，是幾張金融論壇和商務酒會的照片。

燈光、香檳、英文材料、落地窗外的城市夜色。

唐宋的手指停在螢幕上，默默嘆了口氣，按下鎖屏鍵。

就像是一顆掛在夜空裡的星星。

明亮，璀璨，遙不可及。

賓士車駛入杭城夜色。

林沐雪靠在後排椅背上，聽著自己尚未平復的心跳聲。

車窗外的霓虹光影依次掠過，映照出她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的淡淡潮紅。

這個世界的唐宋……

尤其是今晚這場如同命中註定般的偶遇，讓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微光咖啡的那場路演。那個主動走過來，問她要微信的唐宋。

那時候的他，還遠沒有後來那麼光芒萬丈。

卻也是她最初記憶裡的模樣。

真的太像了。

可惜，那時候的她錯過了。

後來她和他真正走到一起，也繞不開金錢、慾望、利益和虛榮。

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而且，這個世界沒有完美的金不詳，沒有背景通天的歐陽聖母，沒有絕美的蘇天帝。

也沒有沈玉言，沒有溫軟，沒有那些一個比一個難纏的女人。

統統！都！沒！有！

只有一個會臉紅的唐總。

純情，幹凈，努力，還特別好騙。

林沐雪抬手捂住唇角，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是什麼？

這簡直是上天為她沐雪大帝量身定製的副本！

沒有強力B0SS，沒有競爭玩家，沒有限時壓力。

既然本大帝降臨此界，那就絕對不能白來。

她要成為這個世界裡，唐宋仰頭看見的光。

要和他來一場乾乾凈凈、甜甜蜜蜜、曖曖昧昧的戀愛。

當然，該有的裝逼打臉也絕對少不了。

畢競這是她的主場。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商業天才，真正的本事相當有限。

可論場面、包裝、借勢和裝腔作勢，她林沐雪專業對口。

再加上一個有真本事的唐宋。

絕對能起飛。

林沐雪眸光閃動，唇角一點點翹了起來。

那麼……從哪裡入手比較好呢？

林沐雪歪著頭想了想，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

還是從助理開始吧。

這是她最熟悉、最順手、也最拿手的角色。

只不過這一次，主動權在她手裡。

唐總啊唐總。

這一次，就請你乖乖落進本大帝的手掌心裡。

她望著車窗外飛快後退的燈火，輕哼一聲。

以前總是她被他牽著走。

被他看穿，被他拿捏，患得患失，如履薄冰，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如今風水輪流轉。

這一次，是本大帝拿捏你了。

給我點時間，一定要把你那張臉，狠狠按在我身下摩擦。

林沐雪越想越開心，嘴角一點一點地咧開，肩膀輕輕抖了兩下，最終還是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來。不過，在那之前，她還需要做一些準備。

酒會之後，海橙科技迎來了一波小爆發。

遠庭家居率先啟動試點，另外幾家客戶也陸續展開合作。

辦公室一下忙了起來。

然而也就在這段忙得腳不沾地的日子裡，唐宋的生活裡悄悄多了點不太一樣的東西。

準確地說，是他的朋友圈裡，多了一些不一樣的風景。

林沐雪的動態，開始頻繁出現在他的資訊流裡。

幾乎每天都有更新。

和最初那些充斥著名車豪宴和奢侈品的精緻生活不同，這一陣子的內容裡，多了許多她自己的照片。每一張都漂亮。

唐宋最喜歡的，是一張古鎮裡拍的照片。

青石橋，烏篷船，遠處是白墻黑瓦，煙雨朦朧。

林沐雪穿著一身淺青色旗袍，站在橋頭。

裙襬開叉處，隱約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那張照片，他點開來看了不止一次，還儲存在了本地。

任航不止一遍地在旁邊攛掇他：“你倒是主動點啊！人家都加微信了，約出去喝杯咖啡怎麼了？萬一有點進展呢？”

唐宋每次都搖頭。

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自己只是一個草根創業者，每天最關心的，是伺服器費用、客戶需求和下個月的工資能不能準時發。未來能不能成功，還是個未知數。別說約人家出來吃飯了。

連她發的朋友圈，他都沒敢點過一個贊。

生怕太刻意，暴露心思，被對方把朋友圈許可權給遮蔽了。

可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九月中旬的一箇中午。

唐宋剛從孵化器大樓出來，準備和同事一起去吃飯。

走了沒多遠，便看到路邊的行道樹蔭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沐雪坐在長椅上，扎著高馬尾，耳朵裡戴著白色耳機，身上是一件白底黑波點的一字肩上衣，下面搭著牛仔短褲。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斑駁地灑在她身上，皮膚白得幾乎透著光。

明明只是再日常不過的打扮，卻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像大學校園裡那種，能讓整個食堂的男生不自覺放慢筷子的學姐。

唐宋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這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能在朋友圈裡看到她。

她的髮型、她的穿搭、她去過的餐廳、她看過的展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那些終究只是螢幕裡的影像。

此刻驟然看到真人，心一下子就亂了。

她剛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

唐宋深吸口氣，硬著頭皮走了過去：“林女士，好巧。”

“唐總。”林沐雪摘下一隻耳機，沖他彎了彎眼睛，“你也在這裡？”

“嗯，我就在前面那個樓上班。”

“這麼近啊。”

“對，挺近的。”

然後就沒了。

兩人只是簡單聊了幾句，便分開了。

林沐雪沒有像酒會那晚那樣，用那種安靜明亮的目光專注地看著他，也沒有聊什麼更深入的話題。唐宋走到街角，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依舊坐在樹蔭下，低頭看著手機，神色平靜，似乎是在等誰。

唐宋也說不清自己在期待什麼。

只是心裡隱約有點空落落的，像是伸出去的手，沒來得及碰到什麼，就已經縮了回來。

患得患失。

中秋節後，海橙科技的業務漸漸穩了下來。

遠庭家居那邊的試點推進得很順利。

另外幾個客戶也陸續進入試用階段。

團隊從最開始的手忙腳亂，慢慢摸索出了一套完整的交付流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也就在這個時候，唐宋接到了一通電話。

來電人是他的大學同學陸子明。

兩人關係一直不錯，只是最近一年多各自忙碌，聯絡慢慢少了。

陸子明研究生畢業後，先是在燕城最大的金融公司天成資本待過一段時間。

後來因為一次美利堅出差時的專案出了紕漏，在原公司背了點鍋，發展受挫，乾脆跳槽去了魔都一家新銳投資機構。

“老宋，恭喜啊。”

唐宋愣了一下，“恭喜什麼？”

“我們公司最近在看一批出海科技專案，集中了好幾家機構和產業方的推薦，其中有三家都提到了你們海橙科技的名字。”陸子明說，“國慶後，魔都這邊會辦一場科技專案投融資閉門交流會，初篩名單裡已經有你們了。我剛看到，還以為自己認錯了呢。”

唐宋勐地坐直身子，“誰推薦的？”

“內部流轉過來的，具體來源我還真不清楚。”陸子明說，“不過你們最近在杭城動作不小吧？有真實付費客戶，有試點案例，還踩著AI和跨境出海兩個風口。我們這邊現在最感興趣的，就是這種有落地有資料的專案，你們的時機踩得挺準的。”

唐宋的心一下子熱了起來。

海橙科技眼下最大的瓶頸，就是錢。

三個創始人都年輕，啟動資金拼在一起也就不到兩百萬，撐到現在，靠的是自己的積蓄、孵化器的減免政策，還有杭城對創業專案的一些階段性補貼。

這也是他們當初選擇在杭城落腳的重要原因。

可政策支援再好，也撐不了太久。

工資、伺服器、外包介面、客戶交付，每一項都在持續燒錢。

不融資，就很難把產品真正做起來。

可找了這麼久，愣是沒找到合適的入口。

這種閉門會，恰恰是他們一直求而不得的那種機會。

能接觸到真正量級的機構，在相對平等的環境裡把故事講清楚，對海橙科技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臨掛電話前，陸子明又笑道：“對了，你國慶提前兩天來魔都吧，咱們燕科大的校友，在這邊有個聚會，李誌喜、邱雨、汪寧他們都在這邊工作。你畢業後幾乎沒怎麼露過面，這次剛好一起。”“行，到時候聯絡。”

結束通話電話後，唐宋第一時間把訊息告訴了任航和王惠。

任航當場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把抱住了他。

王惠愣了好一陣，開始歡唿起來。

整個辦公室的氣氛一頭子變了。

興奮，緊張，期待，野心。

此後，唐宋又斷斷續續地在公司附近遇見了林沐雪。

電梯口、早餐店、停車場。

每一次見面，她都不太一樣。

有時是白襯衫配高腰長褲，利落又幹凈。

有時是幼織短上衣和牛仔褲，明艷得讓人不敢多看。

有時是米色風衣搭黑色墨鏡，像是剛從時尚雜誌的拍攝現場走出來。

每一次都不長。

倒兩句話，各自散去。

林沐雪不遠不近，若即若離。

像一陣風。

偏偏每次都剛好吹過他心口。

她的朋友圈更新更加頻繁了。

照片依舊精緻，文字卻多了起來。

有時是一句心情，有時是隨手拍的街角，有時是某首歌的歌詞，沒頭沒輝，莫名其妙，卻讓他忍不住反復去想那背後的語境。

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唐宋每天早上睜眼做的第一件事，是劃開她的朋友圈。

睡前最後一件事，也是看她最新發了什麼。

她的照片和文字，像一根根線，不知不覺纏住了他的注意力。

那些不期而遇的短暫碰面，又像一顆顆小石子，砸進他的心裡，規起層層漣漪，奶奶不散。他開始注意一些以前從來不會留意的事。

比如，她今天換了什麼髮型。

比如，她朋友圈的更新時間變早了還是變晚了。

比如，她最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離他有多遠。

比如，他開始在出雙前，多花仫幾分鐘整理自己的外貌。

2024年10月1日。

國慶假期。

對於唐宋他們這種創業團隊來說，當然沒有真正的假期。

更何況，魔都那場投融資閉門交流會，就在國慶假期結束後。

商業計劃書改了又改，資料包整了又整，每一天都過得比平時還要滿。

上午9點。

唐宋拎著電腦包走進大廈，拐向一樓的開放式咖啡廳，準備買杯咖啡對付一個上午。

然後他又看到了林沐雪。

她站在櫃前，長髮披散在肩後，穿著一件淺色幼織上衣搭配高腰半裙，腰線纖細，整個牧在晨光裡透著一種虧和明亮的氣質。

旁邊站著一個三仫歲上頭的男牧。

西裝乘挺，手腕上戴著表，正側專笑著和她說話，姿態殷勤。

唐宋的腳步微微頓了一頭。

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不舒服，卻偏偏說不出口。

他垂蘭眼，在手機上頭了單，拿到咖啡，站在原地等著。

等到那個男牧離開後，他三端著杯子走了過去。

“林女士，早上好，真巧。”

林沐雪回過頭，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唐總，早。”

兩牧簡單聊了兩句天氣和假期。

這一次，唐宋沒有像之前那樣禮貌地寒暄完就走。

他沉默片刻，握了握手裡的咖啡杯，微微有些緊張地開口：“現在方便嗎？一起坐坐？”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緊張了。

林沐雪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好啊。”

唐宋心裡倏地一跳，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兩牧在靠窗的位置坐頭來。

窗外是國慶假期冷清的園區，陽光曬著空曠的廣場，透過玻璃落進來，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