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中央，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嘴裡低聲呢喃著平素的禱告詞，神情虔誠莊嚴，整個大廳都被一股敦肅安寧的氣氛籠罩。

尤利斯和主教站得比較遠，幾乎聽不清他們的話，卻同樣被這股氛圍感染，心情也跟著變得平靜。

禱告繼續一點點進行，直到慢慢進入尾聲。

尤利斯先一步睜開了眼睛，看著周圍人祥和平靜的表情，他心中的警惕與懷疑也被壓下去了不少，這裡應該沒有他想得那麼可怕吧……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突然，人群中，被圍住的喬迪面目一瞬猙獰起來，他勐地張大雙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角落處的尤利斯，眼神充斥著絕望與無助，大喊道：“不，不是光明！”

尤利斯一瞬間怔住了，腦子死死地記住了喬迪剛剛的神情和那句話，這是他下意識的反應，不管發生了什麼，先記下來。

站在他身旁的主教臉色也沉了下去，朝其他人招手，讓他們先將喬迪帶下去。

做完這些事後，他轉頭，見尤利斯似被嚇住了，輕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點歉意地安撫道：“不好意思，本來不打算讓你看到這些的……”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尤利斯狠狠抖了一下，轉頭一臉無助地看著主教，“您，您不會想滅口吧？”

主教愣了一下，剛剛要說的話都有一瞬的卡殼，他失笑道：“不，當然不是。”

“你怎麼會這麼想？”

尤利斯似乎也是剛剛回過神，尷尬地笑了笑，“抱歉，主教，您剛剛那句話有點耳熟。”

主教無奈地笑了笑，先帶著尤利斯離開了大廳。

走廊上，主教講起了剛剛的事情，“這件事應該算是我的失職，其實安塞分教區一直都有一些人品行不太端正，倒不是什麼大錯，就是在崗位時偷懶，遲到早退，喜歡隨意和普通人攀談等等……”

“這些本來算不上什麼大事，只是個人性格上的一點小瑕疵，我這個人雖有些看不慣，但也並沒有太在意，一向是能管教就管教，不能管教也就放任，只要他們不耽誤自己的工作就行。”

尤利斯附和地點點頭，這些資料倒是和他收集到的一模一樣，喜歡和普通人交際這一點雖然沒有出現在匯報上，但從喬迪和旅店老闆的交往也能看出這一點。

而從初見到現在，這位的態度也確實如他所說，能管就管，不能管也並不強制，聽上去倒是一個不錯的領導。

倘若尤利斯剛剛沒有感受到那一絲異樣的話，他說不定也會相信對方這番話。

但現在……

尤利斯沒有多說，只是靜靜地等著對方的後續。

主教繼續道：“我本以為生活就會這麼繼續下去，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他們性格大變的真正原因。”

他看著尤利斯，一字一頓道：“他們的信仰已經異化，他們不再是光明的信徒了！”

“剛剛說是禱告，實則是為他治療。”

第66章 古怪

這話一出， 尤利斯頓時瞪大眼睛，一臉地不可置信，當然， 他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驚訝，但也確實有些意外， 信仰改變了……所以，這就是喬迪剛剛說“不是光明”的原因嗎？

他已經不再信仰光明瞭。

剛剛的禱告反而是一種治療？

尤利斯仍在思考著， 表面卻裝出一副久久沒有回過神的樣子， 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主教，“信仰發生了異化，也可以被治療嗎？”

主教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 說道：“我不清楚，但我不想拋棄他們。”

他眼神複雜， 似在回憶著什麼，“尤利， 我在很久以前就被分配到安塞，從最不起眼的一個神父做起，用了好長時間才做到主教的位置， 這些人大都比我來得晚，我幾乎是看著他們，陪著他們成長起來的， 喬迪更是如此， 我倆來的時間相近， 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彼此扶持……”

“可我真沒想到他們居然背叛了他們的信仰。”

他的臉上閃過真切的痛惜與懊悔，“尤利， 我沒法放棄他們，我真的不能。”

……是真的，這位主教說得好像是真的。

這下尤利斯是真的有些驚訝了，那三個月他也不只從洛蘭妮那裡學到了法術，更學會了察言觀色以及如何利用靈感來粗略地感知他人大致的情緒。

他似乎真的沒有撒謊。

難道喬迪真的背叛了他對光明的信仰？

尤利斯眸光沉了一瞬，不對，不能這麼早下定論。

今天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是他們展現給自己看的，他只能被動地接受這些資訊，所以這些資訊絕對不能全部相信，看來這安塞教堂，他是必須得待一段時間了。

靜靜待了好一會，見主教的情緒有所緩和，尤利斯主動詢問道：“那主教，您為什麼不向總教求援呢？難道您……”

主教嘆了口氣，“尤利，我不能說，但也不能不說。”

這話有些拗口，但在場的兩人都心知肚明，從主教的角度來看，喬迪和其他人的異樣他必須匯報上去，但作為他們的朋友，他想將異樣的原因隱瞞下去，直到找出成功救治他們的方法。

尤利斯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不打算裝傻，要想得到更多的資訊，一定的自我表現是很必要的。

“那他們……有被治好嗎？”

主教剛要回答，一個人忽地快步走了過來，附在主教耳邊低語幾句，喜色浮上了主教的臉上，他轉過頭，臉上是極為真切的喜意，他笑容滿面，說道：“尤利，喬迪已經被治療好了。”

“走，我帶你去看看。”

又是真的……

跟在主教身後，尤利斯回憶著對方剛剛的神情，驚喜，喜悅，高興……他真的在為喬迪的治療成功而感到高興。

寬厚，仁慈，有能力又重情義，如果沒有之前感受到的一瞬刺痛，在尤利斯眼裡，這位主教簡直是最完美的領導者，幾乎找不出任何一個缺點。

現在尤利斯是真的有點不確定了，會不會真的是他感覺錯了？

想不通啊，他真的想不通。

……

跟著主教來到一間看守森嚴的房間，尤利斯上下打量了一圈，房間內各個物品的稜角處都被包裹起來，屋內的佈置雖然簡單，但也足夠舒適，看上去是特地為喬迪他們準備的，而且，估計只是軟禁。

禱告真的起效果了嗎？

他沒有經歷過這些，也沒有特地查過資料，但是邏輯上分析的話，信仰的異化是思想的轉變，長久的教育和薰陶未必不能再掰回來，只是這樣的做法成功的可能性並不大，想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尚且很困難，更別提是改變他們的信仰。

而且這非常浪費時間，稍有不慎，己方都有可能反被對方改變自己的信仰。

很少有人願意冒著這樣的危險，花這麼多時間去做這些事情，倘若那些名單上的名字都是改變信仰的人，那這麼多年過去，一個個逐漸消失的名字，看著平平無奇，實則卻蘊含了對方數十年如一日的不懈努力。

也難怪對方連續數年婉拒每年分配的學生過來……

尤利斯有些震撼，不拋棄不放棄，這位主教是真的很重情誼啊。

尤利斯心中的懷疑打消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個疑點，所以那一瞬的刺痛……到底是因為什麼？

等等，為什麼他第一反應會覺得那刺痛來自主教？會不會是那導致這麼多人扭曲信仰的存在……

安塞教堂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個人是誰？

尤利斯的心頓時沉了下去，假如教堂裡真的潛伏著這樣的人物，那也能夠解釋清楚為什麼安塞教堂裡中招的人會這麼多，就連喬迪這樣經驗豐富的人都中招了。

方，還是就在這些人當中？

尤利斯的目光輕，最後落到主教身上，皺了皺眉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狼人殺開始了，

不對……難道喬迪這些人就沒有可能了嗎？燈下黑往往最為隱蔽。

尤利斯沉默了一瞬，一個古怪的念頭突然湧了上來，他現在到底是在一群村民裡找狼人呢，還是在一群狼人裡找那幾個村民呢？

……

不管心底思緒多麼複雜，尤利斯面上仍是一副謹慎中帶著點期待的神情，跟在主教身後，見到了房間內的喬迪。

此刻對方神情平靜，身板挺得筆直，見主教過來，他登時站起身，愧疚地說道：“主教，這段時間是我做錯了……”

接下來就是喜聞樂見的大團圓結局，這個說著自己做錯了，那個眼泛淚花地說沒關係，他也有錯，其他人也是一臉欣慰地看著兩人，時不時打趣幾句，可謂是其樂融融、可喜可賀啊。

尤利斯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他也被這股歡喜的氣氛感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看得久了，身上卻莫名湧出一股寒意，再看那些笑容，突然有種人非人、物非物的割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