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場景太過荒誕，巴克甚至分不出思緒去考慮尤利斯為什麼突然要將自己的身份暴露在他們面前，他現在只想徹底放棄思考，最好此刻他的身邊能直接出現一片草原，而頭頂就是遼闊無垠的星空，然後直接躺下，放下人類身份，感受宇宙奧妙。

尤利斯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巴克的肩膀，“別這麼驚訝，更多的隱秘你還想聽嗎？”

巴克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才回過神來，卻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發出一聲輕嘆，話語裡滿是無奈，“尤利斯，別玩我了，我還只是個孩子啊！”

尤利斯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嗯……我記得我們好像同歲哦。”

巴克也慢慢緩過神來，聽到這話，直接撇撇嘴，“你不是孩子，你是怪物。”

“難怪是從誕生便被神明盯上的人。”

他低頭看了眼尤利斯手腕處的黑線，復又抬起頭，滿眼複雜，“尤利斯，以前看你身上的詛咒只覺得你未來坎坷，但是現在，我明白了，這是詛咒卻也是認可。”

“你的智慧，你的頭腦，你的靈魂，早已被諸神認可……唯一限制你的只有你人類的身份。”

尤利斯靜靜地聽著，忽地輕笑一聲，“我不覺得身為人類是我的限制。”

“我是人類，但我依舊走到了現在。”

巴克張了張嘴，正要多說些什麼，卻見尤利斯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就算是神明又如何呢？”

“人類真的比祂們差嗎？”

這兩句話恍若白日驚雷，直接噼在了巴克的腦子裡，他怔怔地望著尤利斯，他很想直接回復對方，怎麼會不差呢？人類弱小，愚鈍，還經常內鬥，人類往往要靠著神明的力量才能走到現在……

不過這些話只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一圈，便統統被他丟了出去，是，他承認自己是嚮往且追崇神明所擁有的力量，但也只是力量。

非要說的話，比起信奉神明，再從信仰中得到神明的賜予，他更喜歡人類自己去擁有那份力量。

他們的想法看似不同，但核心是不變的。

尤利斯細細觀察著巴克臉上的神情，確認對方和自己想法一樣，嘴角勾起的同時，眼睛也微微眯了眯，如果說尤利斯是因為前世的經歷才有如此‘不敬’的想法，那麼巴克的思想到底是從哪來的呢？

當看到資料上，跟隨著奧利弗的少年名字時，過往在萊爾丁的那些記憶便慢慢浮現，只是以往尤利斯只覺對方異常膽大，但已經信仰了貪婪，自然也就沒什麼可恐懼的……可那是曾經，曾經的他對這個大陸一知半解，他不明白以信仰為力量究竟是怎樣的，但當他走到如今這個位置，他已然清楚，這個世界宛如一座牧場，一座神明的牧場。

人類是會提供羊毛的羔羊，神明飼育人類，卻也只是為了得到所謂的羊毛——信仰。

誠然，人類的生死確實會影響信仰的多寡，就像前世牧場主總會擔憂羔羊的健康，但那是一種俯視的，一種掌控的，一種隨時都可以以他為食的高高在上的擔憂。

想來神明也該如此。

這是自尤利斯在這個世界誕生以來便得知的最深刻的教訓。

可是，卻少有人意識到這一點，不是因為他們笨，而是那些神明，那些牧場主，的確很少將那種掌控與捕食展現在人類面前，以至於很多人類反而真對那些神明有一種樸實的感激與信賴。

但想來，牧場主是不會從一開始就這麼良善的。

一定是因為某些存在，他們一定存在。

尤利斯看向巴克，又看向一旁仍有些沒回過神的奧利弗，心中暗自猜測，那麼他們會是這些存在的一部分嗎？

其實冒然在幾人面前展露身份確實有些冒險，但一來，以他現在的力量，完全可以控制奧利弗和巴克，就算科爾想不開反戈，他也有能力反制，大不了直接殺了，反正總不會讓他的秘密暴露出去。

二來，就算真暴露了又怎麼樣，以他現在的特殊地位，已經是該神明拉攏自己了，畢竟，既能擴大疆土，又能穩定內政的人才可實在不多，這個世界又不只有光明神和太陽神兩位神明。

掙扎求存了這麼久，尤利斯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底氣。

他在心底輕輕舒了口氣，好似把過往十幾年的憋悶都吐了出來，然後，他直直地看向巴克，輕聲道：“交易還要繼續嗎？”

“想知道更多的訊息，先拿你們的資訊來換。”

巴克也看向尤利斯，對視片刻後，他彷彿也下定了決心，直接道：“好。”

“你想知道什麼？”

尤利斯笑了一下，“如今你們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就先從你們的身份說起吧。”

第116章 克爾曼

巴克怔了怔， 沒想到尤利斯好奇的居然是這個問題。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眼一旁的奧利弗，此刻奧利弗似乎也明白了什麼，沉吟兩秒， 主動站起身，開口道：“還是我來說吧。”

“我叫奧利弗·卡特。”他走到巴克身邊， 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他叫巴克·卡特， 很顯然， 我們屬於一個家族，我是他叔叔。”

他望著尤利斯，“我記得你，你叫尤利斯·阿諾德，我們在船上見過， 只不過那時候你是走出萊爾丁，而我是去萊爾丁接他。”

奧利弗先是隨口拉了一下關係， 轉而認真道：“你也是有姓氏的人，我猜你好奇的應該是這個吧？”

尤利斯直接點點頭， “其中之一。”

“所以你們是卡特家族？”

奧利弗笑了一下，忽地挺起胸膛，話中內容雖然謙卑， 但臉上的驕傲與自豪卻是格外明顯，“可以這麼叫，但我們比家族要稍微高一些， 雖然也只高了一點。”

他朝尤利斯行了一個有些陌生的禮節， 一字一頓道：“正式介紹一下， 我是來自漢亞特王朝的奧利弗公爵。”

“王朝……”

尤利斯低聲喃喃，有些意外但又好像不是那麼意外， 仔細想想萊爾丁的故事，如果沒有羅德尼神父的到來，作為無神之地的萊爾丁想來也會默默發展出王室，貴族以及地主等統治階級。

其實，在萊爾丁，類似的制度已經形成了雛形，只不過被突然闖進來的教派打破了。

收斂起心中的情緒，尤利斯看向站在奧利弗旁邊的巴克，玩笑道：“你叔叔是公爵，那你不會是王室的繼承人吧？”

巴克瞥了他一眼，對尤利斯能這麼快接受這個事實有些驚訝，他搖搖頭，“不是，繼承人是我哥哥。”

說到這，他又頓了頓，有些不確定地補充道：“也有可能是我姐姐？我也不確定，我去萊爾丁之前他們就在爭，我前些日子來這裡的時候，他們還在爭。真不知道那王位有什麼好的，我就不喜歡……”

聽到這話，奧利弗像是受到了什麼侮辱，他連尤利斯都顧不上了，直接轉過身，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一邊晃還一邊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有什麼好爭的？！”

“你說有什麼好爭的，那可是王位！坐上王位，你就是王朝之主，是宗室的首領，更是祖先基業的繼承人！”

巴克被晃得頭暈，或許也因為尤利斯剛剛說的話，他一時有些口不擇言，“知道了知道了……可就算是王室，也沒有能夠和神明抗衡的力量。”

搖晃的動作勐地一頓，奧利弗神情僵硬，沉默了好一會，突然鬆開了手。

巴克回過神，意識到不對，見奧利弗臉色難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補救一下，只是想了想，又閉上了。

片刻後，奧利弗從情緒中回過神，見巴克那副糾結的樣子，冷哼一聲，拍了拍巴克的腦袋，只是力度較剛才輕了不少，“臭小子，光知道戳你叔的痛處。”

他突然嘆息一聲，沉聲道：“我知道你怨你父王讓你那麼小就走出去……”

巴克抿了抿嘴，沒說話，他雖然說是王室子弟，但在有記憶的時候，他就沒過過什麼舒服的日子，家教森嚴，教導嚴苛，周圍的兄弟姐妹也沒什麼感情，而等他能夠照顧自已的時候，就直接被丟了出去，在外面顛沛流離。

顯然他心中肯定是有怨氣的，剛剛那番話也不只是一時失言。

奧利弗看了他一眼，有心勸解，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該說什麼呢？說巴克的父親也就是他哥哥身上的重擔，說他們要面臨的敵人的恐怖，說前路的茫茫……是，這些困難的確客觀存在，可這跟巴克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有什麼關係呢？

他並不反對讓巴克他們儘早意識到他們的處境，因為這是身為卡特家族成員，也是漢亞特王室成員與生俱來的責任，他們遲早要面對，但不該是以才幾歲就送孩子出去的方式。

巴克才多大？

奧利弗的手掌落在巴克的肩膀上，偏頭看著少年帶著稚嫩的側臉，心中嘆息一聲，出去了五年，現在的巴克也才十三歲啊，這樣年紀的小孩，一個人在外，又能做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