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川所用的那柄金紅大刀，其實他的尾巴所化，所以將其收回時，刀上的任何異樣都會瞬間被他感知到。

邪念就好像是腐臭的淤泥一樣。

哪怕已經無法對潛川本人造成什麼傷害，可光殘留下來的那種感覺、那種氣味，就像是陰魂不散一樣地跟著他的刀。

現在刀重新變回尾巴，那這種噁心的感覺自然會在身體裡殘留下來。

這感覺雖然過一會兒就能消散，可這會兒還是讓潛川有些難受。

他活動了下頸部，想了想，就直直朝往山腳流過的那條河流走去。

在潛川身後，黝黑的土壤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有樹根縫隙間的那邊粉色花瓣上，留有一點猩紅的血跡。

這個世界的所有水都源自於精靈樹下的那汪月亮泉。

湖水清澈，因為其不是普通水源那原因，並不會把河道上的那些泥土給衝下來，所以哪怕此處的水流湍急，也顯得如同一快剔透的水晶一樣。

潛川直接跨進河。

水流就好像是從他身體裡長出來的一樣，那些水流在他周圍變得緩慢了很多，輕柔地把他的身上的血跡給沖洗乾淨。

在泛著淡紅色的河水中，一條紅色的魚在緩緩遊曳。

紅魚甩動尾巴，眨眼間就化成個魚尾人身的少年。

孚玉趴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沒受傷吧？”

潛川“嗯”了一聲。

孚玉看他這幅樣子，立刻就皺起了眉：“那人類做了什麼？”

潛川那雙總是平和溫柔的綠眼睛裡，忽然泛起一絲厭惡。

他也靠坐在岸邊，抬手將手背搭在眼前：“他殺了自己同類，手段殘忍，不過因為位高權重，誰也沒法把他怎麼樣。”

孚玉正想嗤笑人類世界那一套虛偽的“規則”，潛川就又開口了。

“可他虐殺的並不只有人類，”潛川說：“最開始的時候，他殺死的是一隻才剛剛斷奶的小貓。”

一隻動物而已，死就死了。

再說了，就算虐殺了幾隻、幾十只、幾百只動物，那又能怎麼樣？

反正不也沒傷到人嗎？

人類從來都是這樣，刀不割到自己身上時，永遠都在說著無所謂，而要是你站出來了，那些懦弱的人還會反過來指責、怪你大驚小怪和多事。

潛川把手放下來，他看著水面：“無人制止，於是，那個人類噁心的慾望就沒了控制。”

“他開始殺更多，他把那些抓回來的生物弄殘。

“貓和狗的話，就掰斷四肢，而要是鳥和魚，就砍掉翅膀和尾巴，然後，他把它們丟到滾燙的瀝青裡。死去的生靈太多了，太多了......”

潛川的聲音有些啞：“可他還是嫌不夠。後來，他會很快就把它們再從瀝青裡撈出來，只為了趁它們沒死，直接活活撕掉皮。

“他說，它們奄奄一息時，那瀕死的慘叫......特別動聽。”

孚玉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沉無比。

有一滴水珠從他的額前流下，當那水珠滑到孚玉紅色的眼尾處時，就像是在那裡貼上了一顆血珠。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經恢復到了往常的樣子。

孚玉只惋惜地笑著說：“唉，真可惜，今天讓我去就好了。”

——他也想聽聽那人類發出的聲音，會有多動聽。

孚玉雖然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可潛川明白他的意思。

潛川只輕輕嘆了口氣，沒再接話。

孚玉漸漸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許久後，他才說：“潛川，我覺得喵喵他說的是對的。”

孚玉抬起手，看著自己鋒利指尖上的那抹冷光：“天道或許是公平的，但我不想再期待什麼死後報應、來世償還了。

“我救不了所有的生靈，但當這個世界裡多了一隻妖獸時，我想一起去承擔這份拯救所帶來的罪孽。”

他說：“潛川，你不用勉強自己的，我來殺就好。”

潛川的眉從一開始就沒舒展開過。

那人類身上的邪念太過濃重，讓他噁心得想吐。

此時聽到孚玉的話，他只像是從夢魘中剛剛醒來，只有些恍惚地轉過頭去。

天亮了，可太陽還沒出來。

剛剛從地平線處躍出的天光還是清冷的青白色，這光照在孚玉的身上、照在他紅色的魚鱗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剛從血裡遊了出來。

潛川看著孚玉此時的樣子，只一瞬間想到了曾經。

他的世界也不是莫名其妙突然就毀滅的。

人類的貪婪、無節制地索取，終於是毀了那個世界的支撐點。

——他們殺死了庇佑著那個世界的神靈。

那位神靈是一條巨大的、身型如同宛如河流一樣的白色大魚。

而當旋龜一族趕到的時候，只看見那條大魚魚鱗被剝下、臟器堆了滿地的場景。

大魚的血那麼多，那麼紅，它浸透了整片土地、染紅了整個大海。

最開始是森林枯萎了，而後是土地也乾旱了，到了最後，整個世界也變得如同一個血紅的煉獄。

潛川收回視線。

他看著遠處的太陽昇起，看著那輪太陽散發出金色光芒，給這片大地帶來溫暖和光明。

許久後，潛川才像是狻猊經常做的那樣擺擺手：“我沒事，你要讓我看著那些惡棍忍著不動手？那才真是勉強我。”

他重重唿出一口氣，而後望著孚玉笑了起來：“走吧，我們回去吧。”

這座種滿了桃樹的山距離精靈樹所在的位置很遠。

等潛川和孚玉回到最大的那間木屋裡時，他們一開門，就被那股濃郁的甜香撲了滿臉。

小九捧著個罐子跑了過來。

他把罐子高高舉起，眼裡滿是期待：“潛川阿玉！我做的！”

饕餮本來趴在小九的頭頂上，小九一仰頭，差點把他甩到地上去。

饕餮蹬著自己的小短腿又往上爬了一截，又趴在小九的腦門上。

他對潛川孚玉說：“這是小九特意留給你們的啦。”

而蹲坐在椅子上的狻猊則拉長了聲音：“是啊是啊，我讓小九再倒點給我他都說不行，唉......”

系統面朝著狻猊咔咔咬了兩下空氣：“不許說我家宿主的壞話！”

狻猊無所謂地晃了晃尾巴，又挑釁地看了系統一眼。

系統：！

系統：“你這壞貓——”

謝傳風趕緊把兩人隔開。

謝傳風遞了兩個小碗過來，然後半蹲下來好方便小九往裡倒。

小九這會兒雖然又長高過，可是身高也就一米二左右高，他在謝傳風面前都是個小矮子，更別說是在一眾妖獸裡了。

快頂到天花板的潛川直接席地而坐，他接過謝傳風遞過來的碗，而後一飲而盡。

潛川眼睛一亮：“好喝！”

花蜜順滑，帶著股奇特的清香，一點都不甜膩。

小九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笑，又給潛川倒了一碗。

孚玉先是往碗裡舔了一口：“這是......靈化花、不對，是晶石榴的花蜜？”

小九舉起雙手：“哇！阿玉答對啦！”

孚玉也被他逗得笑起來，他好奇地問：“那小九是怎麼做出來的呀？”

晶石榴是異世界的產物，雖然說是石榴，可實際上是一種質感晶瑩偏硬、花朵部分長得像個吊床似的花卉。

這花沒有什麼味道而且還很硌牙，不過它造型奇特又好看，所以大家一直都是把它當觀賞植物，根本沒有試過用來做成食物。

潛川也有些好奇：“是啊，小九是怎麼把花直接做成花蜜的？”

然而潛川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頓時一僵。

謝傳風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只臉色一白又一綠，狻猊和系統沉默著。

只有饕餮朗聲道：“小九弄到了一隻肥肥的大蟲——”

狻猊趕緊衝過來捂住他的嘴。

狻猊：“哈哈，狗狗亂說的，哈哈。”

他這笑聲堪稱是極其勉強。

孚玉看看手裡那碗綠色的花蜜，忽然又想起曾經用分解功能弄出來的異世物種屍塊。

然而，看著小九那等誇獎的期待眼神，孚玉還是深吸一口氣，把碗裡的花蜜喝了個乾淨。

孚玉朝小九展示自己的空碗。

小九：“哇！”

“等等，等等，小九，我緩一緩不喝了——”

“為什麼？阿玉覺得不好喝嗎？”

“不不不，不是！”

“笨魚把小九弄哭啦！狗狗，快！我們一起咬他！”

“嗷嗚！”

“啊啊啊！”

混亂之中，小九隻茫然眨眼：“我沒有哭呀......”

天黑了，屋內亮著暖色的光，空氣裡瀰漫著花蜜的甜香，壺裡正煮著花果茶，惹得本該睡覺的小妖獸們全擠在了門外。

砰的一聲，門倒了。

一堆毛團子們咕嚕嚕一下全滾進了屋。

潛川立刻變臉：“不是說好天黑了就睡覺的嗎？明天的修煉難道你們又要睡過頭翹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