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和公子扶蘇早入輪迴，但……即使是祂，偶爾也會覺得在老爹的棺槨上說這種事情有些背後發涼。

“這世間再也不會有神明誕生，始皇帝登仙的願望也只是妄想，只能是妄想。”說到這裡時，嬴夏的目光悠遠蒼茫，看起來像是在看彈幕，可沒有人會覺得祂只是在看彈幕。

“始皇既歿，大秦帝國也轟然崩塌。沒有永恆不滅的皇朝，也沒有長生不老的人類。即使是我們這樣的存在，也會有消亡的那一天。”

靜默的墳冢裡，只有青年惆悵的聲音在迴盪。

[嗚嗚嗚嗚嗚要是始皇帝能長生就好了，我們迷人的老祖宗啊，給他一張世界地圖，我們說不定就不用學英語了。點贊x999]

螢幕靜默良久，一條極高的彈幕被推送出來。

嬴夏暫停emo：“讓始皇帝長生不老？給他世界地圖？你今兒個熘熘梅吃多了？還是看墳頭直播看久了，大晚上的想什麼呢？”

祂下意識就要捋袖子，意識到自己現在戴著護腕後，若無其事地把手按到青銅劍上，繼續往後面壓了壓，而後雙手交疊在膝上：“外語也算一門技能，技多不壓身，多學點沒有壞處。還是說，比起學英語，你們更想要一個百歲千年的封建王朝恆久地統治這片土地？”

[哇哇哇哇姐姐不要生氣，我只是口嗨一下啊啊啊啊——點贊x9999]

[永恆不滅的封建王朝？我靠那些階級得固化到什麼地步，想想就好恐怖。點贊x9999]

[現代都還有一堆糟心事，一直是古代那我還不如不出生。點贊x9999]

[只敢口嗨，真穿古代我原地紫砂重開。點贊x9999]

[沒有空調冰箱馬桶手機wifi外賣快遞的世界我補藥啊。點贊x99999]

“也許你們是口嗨，可有的人真的信。”

嬴夏扯著嘴角，明明還是在笑著，這時的眉眼竟有幾分冷厲的意味。

奉湘看著祂翻出手機點開，心裡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他看到青年就著坐老爹棺材頂上的姿勢，舉著手機開始吟唱：

“都是女媧禍害了帝辛，周朝偷家才讓帝辛輸了，女媧命令周朝把他黑成紂王，其實他才是真正的人皇，他廢除人祭和奴隸制才被舊貴族推翻。”

“我們迷人的老祖宗做錯了什麼？帝辛只是寫詩誇讚女媧，女媧心胸狹窄斷了商朝氣運，讓我人族從此失去最後一位人皇，對天俯首稱臣。以後就沒有人皇，只有天子，天的兒子。可恨的女媧和周朝。”

“就是因為周朝弄了那什麼禮，讓孔子跟著搞出儒教害我華洲兩千年，要是當時是商朝贏了，我們肯定會過得比現在好。”

“我那迷人的老祖宗啊太可惜了，商朝本來不信鬼神，帝辛可是婦好的兒子，他就是繼承婦好的志向，不祭祀天神才招來神的怨恨。”

“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不是暴君，他是仁德君主，他和老百姓雙向奔赴，百姓知道長城有天大的好處，是自願修城牆的，都怪陳勝吳廣聯合六國舊貴族推翻了他。”

“秦始皇和康熙皇帝這樣的帝皇都是大慈大悲觀音菩薩的化身，他們是來渡人間苦難，可惜凡人不識好歹。”

“魏晉南北朝，荒唐且美好。”

“誰說古代落後，我們迷人的老祖宗早就做到男女平等尊重女性，現代都丟了傳統，讓那些勾欄樣式的女人出來丟人現眼。”

“若生在古代，我定是不做正經人家的小姐。要做便做那……*”

“我的長輩說，民國十里洋場十里繁花，那時的人們沒有吃不飽穿不暖，個個都抬頭挺胸的活著，不像現在……”

……

嬴夏舉著手機唸到後面，冷厲之色盡數散去，面上的微笑愈來愈大。

到後面祂在棺槨上晃著腿，笑得前仰後合，聲音幾乎要震動去穹頂的星辰。

祂仰起頭，動作幅度太大，挽發的髮簪落下來一支，眼看就要掉進下面的水銀山河。

嚇得奉湘把攝像頭往小黃.車上一扔，整個人躍過去把髮簪撈起來，避開鏡頭蹲在嬴夏腳邊遞給祂。

[姐姐別唸了別唸了別唸了，我腳趾頭要把太平洋扣出來了。]

[姐，你甭看那些東西，那不是我們正經人會說的話！]

[姐，你是我唯一的姐，聽妹妹的勸，補藥去看那些怪東西啊啊啊啊啊啊！]

[媽耶真的這都是什麼東西，好咯噔，真的有人會當真嗎？]

[我發誓我當時只是跟風玩梗，現在聽起來真的好搞笑好尷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這種東西念出來好羞恥啊。]

[帝辛什麼時候是婦好的兒子了，他們中間隔了好多代啊！]

[商朝不信鬼神？那挖出來的甲骨都是幹嘛用的？但凡看看殷墟的坑裡都是啥啊？]

[紂王廢人祭？這也太給他貼金了，他在位連孕婦小孩照祭不誤，真沒見過挖出來的那個煮得稀爛的少女頭顱？]

[說這話的人能不能去看看史料，商朝史料少又不是沒有。]

[喂喂喂這是不是把神魔小說當成歷史了？女媧招他惹他了？]

[一聽就知道是懂哥和考考哥說的屁話，姐姐你當別真。]

[救命啊，秦始皇和老百姓雙向奔赴聽起來好地獄笑話。]

[雖說陳勝吳廣有自己的侷限性，但說這種狗屁話的懂不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的含金量啊！]

[這裡有康熙什麼事，給麻子抬咖了，真的不是詭計多端的麻子粉趁機捆綁嗎？]

[魏晉南北朝確實挺美好的，一家人感情好一鍋燉。]

[我靠這種弱智話我在某抖見過，氣得我和他大戰三百回合，最後他把我拉黑了，姐姐網速好快居然也看到了。]

[這誰說的垃圾話，他就不覺得前後內容相悖嗎？]

[啊啊啊啊前面的還能說一句搞笑，後面的都是什麼妖魔鬼怪，罰它們看一百遍姐姐妹妹站起來！]

[民國繁華？個個都是百萬（金圓券）負翁那種“人上人”？]

[姐姐你聽我說，那個狗屎的長輩肯定是要被打倒的那種！]

……

也許是祂的反應有些大，螢幕上噴薄出來的彈幕前所未有的多，笑話者有之，解釋者有之，反駁者亦有之。

嬴夏忽而斂了眉眼注視前方，鏡頭中祂的姿態沉寂至極。

“你們先前問的，大多是帝王將相、風流人物。更多的人，生死如泥沙，無聲進江河，沒有名字，沒有記載，不被後人提起。”

傳國玉璽的聲音不徐不疾，在陵墓中迴盪。

“如今的時代，也許對你們來說有很多不足，但對我而言，這是我兩千多年以來見過最好的時代。倘若過往兩千年多年的人們見到今天，會以為這是地上天國。”

嬴夏接過奉湘遞過來的髮簪，將它重新插回髮間，稍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白髮，而後開口：“我見過他。他說你們是新生的朝陽，他說人民萬歲。

在此之前，從沒有過哪一個人這麼說過，這麼做過。如今這般好時光，是他和他們打下來的。”

嬴夏說到這裡，幽幽嘆了口氣：“有些人是為了好玩，有些人卻別用心。當歷史變成可以隨意解構的東西，認知被改變，再強大的文明也會在一次次惡意解構中扭曲、崩塌。”

“你們是他的太陽，也是他的繼承者。”

鏡頭下白髮青年金眸璨璨如星火，眼角下紅雲化鱗，笑意溫和又堅定。

直播結束了，全網平臺卻崩了。

程式設計師加急加班，短時間內也救不回崩潰的網際網路。

所有的裝置關掉後，奉湘打了個手勢示意其餘人躲遠一點，這才開口：“嬴前輩，您是不是一直在壓著什麼……”

嬴夏拿起劍跳下來，立在水銀山河之上。

一道靈光從棺槨上衝出來，在山川河海間凝成一個高大的人形靈體。

“——人？”

奉湘吐出最後一個字，連忙改過來，“是靈？”

“等等，這不會真是秦始皇吧？！”

看著那個穿著玄衣纁裳，腰間掛著比曹操還高的劍的高大男人，奉湘腦子亂成漿煳。

衣服上是玄鳥的紋路……別不是真老祖宗詐屍了啊！

嬴夏掃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我老爹死了兩千多年，這會兒都不知道輪迴多少次了，怎麼可能詐屍。”

始皇帝第一次入輪迴，還是祂親自送的。

奉湘舉著槍，神經繃緊：“那這是？”

“幻想出來的靈，如果不是秦皇陵有我的結界，它早該出來霍霍小兔崽子們了。”嬴夏拍拍手，繞著那道靈轉了一圈，“衣服倒還是有模有樣，就是這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