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來了。”

菱形晶石中，遊走的明紅光芒比最初見到的黯淡許多，“按照之前答應您的，我已將那份名單外的孩子送了回去。”

李昭明壓低帽簷，鎏金瞳孔中滿是複雜：“你還能撐多久。”

【啟明】回以沉默。

空蕩的大殿中央，連風聲都沒有。

它最後回答：“我不知道，也許還有很久，也許就到明天。”

李昭明沉吟片刻，說：“把你拉進來的其餘人都送走吧。”

“這不是您之前提的要求。”

【啟明】的晶體中央，明紅光芒在一瞬間轉為紫色，聲音也沙啞許多，帶著明顯的慍怒。

它連情緒都無法控制了。

李昭明伸出手，撫上晶石表面那些被摩挲許多回的紋路：“拂衣侵入你的系統許多次。”

【啟明】：“那孩子一直對我很好奇。”

“他一定沒見過你的外表。”李昭明笑了笑，“如果他見過，就會發現你身上的紋路，與他在試煉中看到的極為相似。”

【啟明】溫和道：“您想做什麼，請直說吧。”

李昭明道：“我找到你們的古帝城了。”

菱形晶石上明紅光芒劇烈抖動，片刻後沙啞的聲音傳出：“你說真的？！”

“騙你們作甚？”白髮青年手腕翻轉，一枚琉璃晶片夾在他纖長指間，正散發著幽微的光，“喏，我把這個也找全了。”

“……”

許久之後，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聲音重疊般響起來：“他們還好嗎？”

李昭明默然，而後他說：“我只找回了星海時代的戰士殘軀。”

【啟明】：“……啊，那便足夠了。請您將他們留在這裡吧，感謝您。”

蓮火搖曳，光可鑑人的地面浮現一團明光，逐漸化作一方長盒。

戰士的殘骸依次被李昭明放進去，那長盒好似沒有底，直到最後一部分進去，依然沒有填滿。

“我會通知聯合政府，將他們葬回各自出生的家鄉。”

【啟明】如此說道，“他們是為人類的未來戰死，理應受到尊崇。”

話音落下，剛合上的盒蓋浮現無數強烈的金光。

“這是……信仰？”

金光甫一離開蓮火範圍，便一同往【啟明】所在的地方匯聚而去，前赴後繼，在這大殿上來了一場絢麗的流星雨。

生前遵循【啟明】的指令前往星海征戰的戰士，死後歸來，也仍記得啟明星的方向。

直到最後一點光輝沒入晶體之中，【啟明】彷彿受到了極大震動，祂再次開口：“犧牲多年，竟還有對我的信仰與感激……人類啊……”

“有他們對我的這部分信仰之力，我便還能撐一段時間，也能將之前拉進來的所有人送出去，那，您能確保接下來能成功嗎？”

李昭明歪歪頭：“你們別無選擇。”

“唉……”

幽幽一聲長嘆，彷彿藏了千年萬年的情緒，這晶石此刻不再像世人認知中的智腦，更像一個活著的、擁有七情六慾的生靈。

但永遠公平的智腦怎麼會有情緒，怎麼能有情緒呢——除非，它原本並不是智腦。

“是的，我等別無選擇。”

第93章 飄搖歸故鄉19

“等等，宿主，現在就能把拉進來的人都送出去，那我們的任務不就直接完成了嗎？我看看進度，應該快滿了，誒誒誒誒——怎麼回事啊！”

2107不淡定了，它頭一次開啟這個世界任務的進度表，光屏上顯示進度竟只推到10%，這是之前從未遇到過的情況。

根據前面兩個世界的平均任務時長來算，宿主在這個世界待了這麼久，進度條至少會過一半才對。

系統原本小小一隻，軟趴趴蹲在李昭明腳邊，這會兒被驚得忘記自己會飛，只用這小獸的身體順著宿主挺直的小腿往上爬，最後伏在他肩上，抱著他脖子無聲尖叫。

李昭明安撫似的摸了摸小獸毛絨絨的頭，“嗯，因為現在只有被拉進來的部分人回去了，等把拉進來的人都送回去，進度還能再推10%。”

至於剩下的80%，正與【啟明】息息相關。

在發現自己的能源，或者說靈力即將耗盡後，【啟明】推演了無數遍，最終留下了兩個方案：將外面的人拉進來*，亦或是將裡面的人送出去。

出於【啟明】內部某種原因，前一個方案短暫地佔了上風，但環繞天漢系的黑潮來得太快太洶湧，外面的漫畫家又意識到了不對，本能不願意將自己世界的人送進去找死。

幾番拉扯之下，這個方案越來越難以執行，於是舊世界的遺音喚來了天外客，希冀能為此間帶來轉機。

那一次【啟明】送他去外面的世界見到了漫畫家，迴歸的星門內，他看到所謂的“漫畫世界”真正面貌後就猜到了大半真相。

爾後黑潮中他去帶回此間戰士的遺骨，又尋到了那座古帝城，來龍去脈便洞悉於心。

無論過去了多少年，他總是會為這樣的光輝而折服。

大殿中央，【啟明】轉化剛剛得到的信仰之力，絢麗流光之中，正在九大主星各自活動的幾個人下意識抬起頭，發現身邊突然出現了一扇流光溢彩的大門。

“這是什麼？”

“好像聽到了我媽的聲音，不對，我不是孤兒嗎？”

“咦，是新的冒險？”

“星星的痕跡，是【啟明】在邀請我？好耶！”

“任務……結束了？”

他們清亮的眼神逐漸迷茫，笑著哭著、亦或面無表情大步邁進星門之中，將這個世界的一切全都拋在身後。

愣在原地不動的，那星門便徑直朝著他撞過去。

為守護故鄉戰死在星海的戰士返回的信仰之力，經由【啟明】提煉出來後，便能化作最精純的力量，令留守在這個世界、被虛假記憶覆蓋的人回到自己遺忘的故鄉。

在迴歸的路上，他們會想起自己本身的一切。

系統沒有收回的光屏上，進度果真推進了一小截，卻停在18%的地方。

李昭明伸手敲了敲那恢復部分光彩的菱形晶石，看到內層被繁複紋路掩蓋的大片裂痕，頓了頓，“我會在你消散之前解決這件事。”

湊近才能看到的裂痕幾乎遍佈晶體內部，他到底還是做下了承諾。

沙啞的聲音與溫和的聲音同時響起：“感謝您。”

【啟明】本來就能轉化天漢系人類對祂的信仰為己用，祂的問題，並不只是核心力量即將耗盡而已，但另一個緣由，就沒必要讓拂衣他們知道了，【啟明】自己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李昭明點點頭，轉身離開了這座空曠寂靜的大殿。

大門在他面前開啟，他重新行在走廊上，與第一次來時的心情並無不同。

方才被牽引出來的那點心緒，在行走中如同水面淡下的漣漪，再無半點波動。

行至走廊的盡頭，李昭明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站在那裡，眉眼神態一如當初。

“你怎麼還在這裡。”軍裝青年從那人身邊擦肩而過，陽光中的塵埃沾染不上那微微揚起的白髮。

“您也還在這裡。”

黑髮青年轉身，正對著記憶里長官的背影，他上前兩步，將臂彎裡的披風展開，恭敬地披上對方肩頭，再後退兩步，右手疊於胸前，彎腰行禮。

“而我是您的副官。”

李昭明面色不改，唇角最後固定成微微上揚的弧度：“隨你。”

他大步前行，寬大的披風在身後揚起，整個人風一樣消失在青年的視線中。

【啟明】的回應恰當插入腦海：【如您所見，只有結生不願意回去，他避開了星門。】

這小子給自己編的什麼劇本，覆蓋的記憶竟能讓他執著避開【啟明】傳送的力量，堅持留在這裡？

李昭明停頓片刻，微微偏頭，到底還是沒有把目光轉向亦步亦趨跟隨上來的人。

*

今天會是個好天氣。

李昭明站在聯合政府大樓的頂點，居高臨下看著下方人流魚貫而出。紫微星上有長風浩蕩，吹在他眼角眉梢。

星系邊緣的黑潮湧起，最初的戰火即將重燃，【啟明】下達的戰備命令同步傳送到鎮守九大主星的每一位將士手中。在素霓生他們前往最終的目的地結束這一切前，這些人是最後的防線。

李昭明閉上眼，復又睜開。

“千秋——你在哪兒啊——我們試煉都結束啦——”

光腦接通一道通訊，從中傳來少年們嘹亮朝氣的聲音。

“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