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再也沒法離開這裡了。

與此同時，小世界的叢集意識試圖用自己磨滅這個操縱了他們所有人人生的劊子手，哪怕它們也會就此消失。

分神知曉了生靈的反抗，但固有的傲慢令它不以為意。

誰讓那些可憐又可愛的渺小存在，毫無保留地對它的分/身交託所有的信任呢？

艾瑞昂身邊的【系統】在最後一刻被它收回自主權，抹去了所有的反叛因子。更新的版本在艾瑞昂於此間世界輪迴之後背叛了他。

勇者的轉世在新系統的指引下，親手屠殺了這一世的親族。

“你騙我……”

少年站在血海之中，背影絕望而悲愴，最後殘留的靈魂消弭，【勇者】的軀殼在這一刻徹底崩毀，再也無法被驅動。

魂靈泣血的嗚咽裡，【系統】後知後覺找回了被丟進回收站，尚且還沒來得及刪除的舊版本。

良久，【系統】若無其事刪掉安裝包，向自己的頂頭上司提出了開啟新主線的建議——

【只有勇者後悔的世界未免太無趣，老闆，要不要再玩個新版本？】

【好啊，反正我還要一會兒才能離開這裡，就找個新樂子吧。】

“砰”的一聲，滾落下來的玻璃珠融進了【勇者】的軀殼，每一顆裡都包裹著美輪美奐的建築與遼闊壯麗的山河。隨便拾起一顆，裡面都封存著創作者的鬼斧神工，也包括創作者在千百遍修改下融入的心神。

它們讓這具已經失去一切的軀殼在這個命運線下重新啟動。

黑髮的勇者在王城的郊外睜開眼，拿起那把大劍的同時，看到了浮現在面前的半透明面板。

他站起身來，在這一次的【系統】指引下，於開滿星光鳶尾的湖畔見到了降臨於此地的少年。

少年白髮金瞳，臨水看花，抬眼一望，恰似故人來。

【系統】若無其事地將【劍客】劃去，繼續若無其事地修改了勇者隊友的職業，將對方焊死在【吟遊詩人】一欄上，然後持續性裝死。

而暫且被禁錮在最後的舞臺中等待這一齣戲結束的分神，意識到這是當年那位真正的劍客本尊後頓時興奮起來——這可是本體都沒見過的稀有版失憶款對頭誒！

它對劍客的興趣遠遠比這個已經快玩膩的世界大，如果能借著對方離開這裡……那豈不是會有更多更大更好的遊戲來主動找它玩？

盤了一遍從本體那裡得來關於對方的稀碎資訊，它自覺問題不大。

……

黑曜石柱展示的所有畫面都被焚燒殆盡時，李昭明正好剝離出最後一顆玻璃珠裡的金色光點。

他喃喃道：“你們對擁有【人格】的我到底有什麼誤解？”

少年模樣的青蓮十分費解，他真的不明白在那為數不多尚存於世的魔神眼中，自己究竟是個什麼形象。

心慈手軟？優柔寡斷？面冷心善？單純好騙？

不會吧，他尋思自己在混沌裡跟著兄長砍魔神的時候也從來沒含煳過啊，那時候他已經有了【人格】好麼。

思考不出原因，他懶得再管，情緒魔神遺留在外的分神被他徹底抹去，失卻操縱的幕後黑手，此間世界才算是真的得到自由。

“接下來……”

李昭明伸出手，在祭壇上——或者說那這裡是世界最初的場地、最後的舞臺上，從虛空中緩緩抽出一張【世界地圖】。

畫卷虛虛展開，可以看得見上面許多地方被塗成了黑色，不同地域被漆黑的流質液體分割開來，隔絕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孤島。

漆黑的流質液體在畫卷被展開後自動焚燒殆盡，白髮少年看著被抹得亂七八糟的山河湖海，信手在上面重新塗畫起來。

他將析出的那些玻璃珠取出，按照記憶裡那個大世界的地形分佈圖，將封存著不同場景的玻璃珠一一鑲嵌到對應的地方。

等到畫卷上的諸多漆黑空洞被玻璃珠填滿，天空與地面還各自留下一道蜿蜒的傷疤，猙獰的地鋪在那裡。

李昭明想了想，將自己的帽子、包括髮間垂落的珠串取下來，扔在了畫卷之上。

青色的帽子無聲飄落，猶如墨滴入水，在畫卷上舒展開來，融化地面上的醜陋疤痕，層層堆疊出臥於平原上的連綿山脈，渾厚而靜穆。

珠串墜落在天空，綺麗的珠玉寶石散開，最輕的羽毛浮升，緩緩聚攏為天際流雲，如煙似絮，永恆飄蕩在那片天空。綴連的銀絲與散落的珠玉寶石一起化作冷冽的星斗，蓋住天空的傷疤。若從高天的星辰浮島上看，那些星斗彷彿觸手可及。

做完這一切後，李昭明頓了頓。

總覺得像現在這樣修復世界什麼的，自己做得好順手啊，彷彿曾經這樣做過很多回。

沒有被封印【人格】的自己，八成是個熟練工。

拋開突然出現的想法，他將完整的畫卷沒入祭壇，剎那天崩地裂，萬物新生。

周圍的黑曜石柱剝落金色的光芒，如同燦爛光河一同流入他掌心。

“堅持了這麼多年，辛苦了。”他低聲說道，“從今往後，你們將不會再被隨意編織自己的命運，在新世界裡自由生長吧。”

匯聚在一起的生靈意識河流泛起波瀾，浪花輕柔拂過少年臉頰，開出與他眼瞳相同的顏色。

金色河流自高空匯入人間。

【滴答——】

【終末任務[春風葬我三千年]其一淵獄重錮已完成，恭喜您成功銷燬萬惡之源，自動進入下一個任務！】

【終末任務[春風葬我三千年]其二裁羽織界已完成，新世界重建完畢，恭喜您為世界帶來真正的新生！】

【系統】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沒有之前那樣淡淡的死意，反而充滿著欣喜與歡樂，它播報最後的內容：

【《勇者之路》到此結束，感謝您的參與！系統任務已完成，進入自動銷燬環節，進入自動銷燬環節——滴——銷燬成功——再見，吟遊詩人先生，再見，我親愛的勇者大人！】

統生最靈動輕快的語調，是在宣告自己的消亡。

李昭明翻開掌心，那裡有一顆光點匯聚成的金色星星，是他從那些玻璃珠和【勇者】的軀殼裡梳理出來的碎片，被他拼湊出一個勉強完整的靈魂。

此刻，那小小的靈魂抱著雙腿蜷縮成一團，看起來脆弱極了。

“你也辛苦了，小艾同學。”

李昭明立在高空之上，摸了摸金色靈魂的頭，“勇者這個職業，你應該也當膩了，送你回老家咯。”

距離此間數個世界之遙的某片天地裡，醫院裡躺著的金髮少年睜開了眼。

病床旁陪護的憔悴女人喜極而泣：“瑞瑞！醫生，醫生，我家瑞瑞睜眼了，他醒了，醫生——”

*

脫離這方小世界的一剎那，李昭明身上封印【人格】的臨時術法效果自動消散。

腳踏虛空的白髮劍客眨了眨眼，稍微適應記憶的迴歸後，轉了轉手腕便往星河深處而去。

此間事了，且逍遙去。

第130章 後日談

“哎，我那個分身真傻。”

道人蹲在局子裡滿面唏噓，“它單知道我覺得小蓮花脾氣好，不知道我是拿小蓮花和他那幾個哥哥做對比得出的結論啊。

開天斧一砍一個魔神，造化玉碟吃魔神不吐骨頭，混沌*珠也鍾愛神道毀滅，相比起來小蓮花起碼還會聽你逼逼賴賴兩句再動手，襯托之下可不就脾氣好了嘛。”

“再說了，那可是最初的小蓮花，能忍到等投影小世界都到手了再動手，這還不夠好嗎？”

星光與玉華織就的囚籠外，異世界的畫面如流水般淌過。對自己分神灰飛煙滅的下場體感良好的魔神快樂地吃瓜。

“聽起來，你對我們兄弟的評價還算不錯？”

啪，魔神的瓜掉了，嘴巴張得老大。

畫面下不知何時出現一位黑髮青年，笑如初陽融雪。

“你看，他的選擇從一而終。”

璀璨星河下，黑髮青年一揮手，斑駁的影像徐徐散去。

他輕笑:“這一次，他可沒有任何做人時的記憶與情感哦。”

被禁錮在星光與玉華中的道人默默往後挪了挪:“……就有沒有一種可能，我那時候只是放狠話？”

“這番作態，好生無趣。”戴星闌輕點了點面前漂浮的星光，眉眼盈盈，“你不能在自己輸得一敗塗地時才認識到自己錯了。”

囚籠中還想狡辯的道人閉嘴了。

“好教你知曉，他有過很多次這樣的經歷。做過人，當過妖，化過鬼，巖上的花、山巔的雪，深海的游魚與雲端的飛鳥都曾是他……

舉凡面臨這般狀況，他的選擇皆相同。”

戴星闌暖意盈眸，“為眾生折腰，也為世界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