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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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7默默飛到宿主肩頭,不再怎怎唿唿。
它其實還想問,這裡的天道就這麼放心陷入沉睡,不怕撒手後世界出大亂子嗎?不過它想到自己從接到任務開始就沒給宿主提供什麼幫助,說不定還給宿主添了很多麻煩,浪費宿主時間……它便不再開口,默默積攢著任務進度大漲時帶來的能量。
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它好歹有能力帶著宿主安全離開。
窗外燈火漸熄,天懸星河,風中傳來打更人的聲音。
虹霜踏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來,他去送夜宵這段時間不知和雲裡蘭談了些什麼,整個人都放鬆許多,瞧著不像之前那樣愁緒凝結於心。
“昭明兄?你還沒睡?”看到坐在窗邊的李昭明,虹霜眉目訝然,“不用等我的,你可以先休息。”
李昭明合上窗:“我不需要睡眠。”
“誰說的,花要休眠人要睡覺,你又不是石頭做的。”虹霜移開燭臺,催著李昭明趕緊去睡覺,“就算是石頭成精也要休息。”
李昭明被他推著往榻上走,忍不住回嘴:“我有個石頭精朋友,關了五百年都沒怎麼睡過覺,出來還能移山倒海、翻天覆地。”
虹霜道:“我也有個石頭精朋友,它從誕生開始就在睡覺。”
為了防止蓮花精繼續反駁,他乾脆吹滅燭火,自己在另一張榻上躺下。
李昭明:“……”我看過主線,你哪來的石頭精朋友,簡直胡說八道!
雖是如此,他還是躺下來,象徵性眯了眯眼。
翌日,長空如洗。
紮紮實實睡了一整夜的玉念生神清氣爽,他洗漱回來後便看到放在桌上還冒著熱氣的吃食,茶壺下壓著虹霜留給他的紙條,以及湯盞邊尚還帶著晨露的蓮花。
吃完後,他坐在窗邊吹了一陣風,忽然便想開了。
都已經走到這裡了,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他想,心心念念這麼多年,眼看希望就在眼前,何必糾結些有的沒的。
他出門下樓,果然見到二人一妖坐在窗邊位置閒聊。
清光斜穿入戶,窗邊三位不知說到什麼,眉眼忽而帶笑,畫面分外美好。
於是他也笑起來,小跑過去在李昭明身邊坐下:“早上好啊各位。”
虹霜把桌上一盤糕點推過去:“每次給你帶早餐你都睡得沉,早晨都過了。”
李昭明轉過頭:“體諒一下,脆弱的人類需要更久的休息時間。”
玉念生:“……不帶這樣的,昭明兄,你怎麼開始懟我了。”
雲裡蘭下巴往兄長身邊一抬:“問他。”
虹霜雙手往上舉,佯裝委屈:“冤枉,我什麼都沒做。”
雲裡蘭翻了個白眼:“我信你個鬼。”
李昭明支著頭,不搭理他。
玉念生一時繃不住笑出來:“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
說罷,他又湊到李昭明耳邊,低聲說:“昭明兄,這裡靠近中州,你別一口一個人類的,被人發現身份就麻煩了。”
李昭明想了想:“好。”
玉念生這才拈起糕點,接著往嘴裡塞了兩口說:“關於我母親,我有些事想要告訴你們。”
雲裡蘭道:“想清楚了?”
玉念生道:“想清楚了。”
“那我們換個地方說。”雲裡蘭說,“先出城。”
雲裡蘭說換個地方,就直接換到了主城百里外的高空。
重新坐在虹霜的蒲扇上,玉念生感受著高空的寒風,顫顫巍巍舉手:“不是,雲姐,用得著跑這麼遠嗎?”
雲裡蘭道:“餘年盛的神識足夠覆蓋整個星降,只要他想,星降的一切都不會逃脫他眼。既然他有嫌疑,我們就該小心一點。”
她這麼說的時候,從幹坤袋中取出一個香爐,又抽出一支通體漆黑的香點上。待到煙氣升空,她掐了個訣,方才示意玉念生開口。
這一連串動作下來,玉念生也謹慎起來。
他看著身邊的同伴,斟酌下語氣後開口:“虹兄,雲姐,你們還記得上次我們回聆川時,路上埋葬的那位【變婆】嗎?”
虹霜點頭:“記得,你在她墳前栽了一株茶樹。”
玉念生一字一句:“我的母親,死後也成為【變婆】。”
雲裡蘭脫口而出:“不可能,燕王怎麼會讓她姐姐的遺骸成為這種非人之物?”
玉念生苦澀道:“事實就是如此。”
那是玉念生年少時親眼所見。
那年玉念生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孩童,雙親俱在,他不需要考慮旁的事情,每天煩惱的只有阿孃什麼時候有空陪他玩,阿爹每天給他帶什麼新奇物件回來。
阿孃很忙,每天都很忙,但總會抽出時間陪他讀書寫字,偶爾教他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術法,儘管他什麼都學不會。
那時候阿孃也只是看著他微笑,說沒關係,念生學不會也好。
小姨雖然讓他害怕,但他知道小姨就像阿爹阿孃一樣愛他。
玉念生就這樣快樂長大。
直到某一個雨夜,小姨抱著阿孃出現在門口。
狂風驟雨之下,小姨的神色難看至極,但他無心去猜測,只看著小姨懷裡一動不動的母親。
母親的衣袖盡數被染紅,無力垂下的手蒼白冰冷。
“阿孃?”
他低聲喚道,沒有得到母親的回復。
也許是小姨做了防護,雨水並沒有落到阿孃身上,阿孃躺在榻上時,模樣並沒有什麼變化。
趕回來的阿爹和小姨那晚大吵了一架。
玉念生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麼,只模煳記得“暴露”“希望”“阿姐想做的事無人能攔”幾個字句。
他蜷縮在身軀冰冷的母親身邊,想把自己再塞進母親懷裡。
“阿孃,我冷。”他這麼低聲喃喃。
以前,只要他這麼說,母親不管在做什麼,都會把他抱在懷裡輕拍,唱起柔軟的歌謠安撫他。只要母親在,他不冷也不痛了。
但這次無論他怎麼喊,母親都不會醒來了。她再也不會對著玉念生溫柔地笑,以各種充滿愛意的語調唿喚他的名字。
他親眼看著母親躺進冰冷的棺槨,親手和阿爹一起合上棺蓋。
直到葬禮結束,他也不知道母親的死因。
小姨沒有告訴他,阿爹也沒有告訴他,他在【仲能】那裡磨了很久,終於等到對方能夠為他佔卜。
但佔卜的結果並不清晰,【仲能】說,有預言一道上法力更強的大妖遮蔽天機,他只能模煳找到幾個字眼,與仙門有關。
【仙門】。
玉念生想到母親葬禮之後,從此對仙門恨之入骨的父親,明明一開始對仙門態度平淡,卻在那之後和仙門交際起來的小姨,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他叮囑【仲能】爺爺不要告訴阿爹和小姨自己的佔卜,把恨意藏在心底。
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某一天,他突然在家中看到一切如常的阿孃。
阿孃穿著下葬那日的衣裳,面色紅潤,抿唇微笑唿喚著他的名字。
玉念生以為自己在做夢,可面前的人又真的是阿孃。
她走進來,像從前一樣張開手抱住他,拍拍他的背,唱起往日的歌謠。
玉念生顫抖著手抱住她,在她懷中嚎啕大哭。
溫熱的淚水落在冰涼的身軀上,他渾然不覺,只緊緊抱著她。
阿孃只會在他面前出現,唱著過往的歌謠哄他入睡,雷雨夜裡長久地坐在他床頭陪伴他。
玉念生把這一切當做上天賜給他的美夢,願意沉浸在美夢中不再醒來。但時間久了,總會發現不對。
阿孃永遠是他的阿孃,但他再怎麼不願,也不能真的永恆沉眠在美夢中,他知道阿孃不會願意看到他這樣。
於是在某一個雨夜,阿孃再度出現時,他端坐好,流著淚一字一句說:
“阿孃,我已經長大了。您不要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阿孃站在離他三步遠的距離,微笑著看著他,微笑著點點頭,而後轉身離去。
玉念生說完那句話後彷彿被抽離了渾身的力氣,整個人跌倒在地無聲流淚。
第二天,他從【仲能】那裡知曉,阿孃的遺體失蹤了。
他和阿爹心急如焚,在不斷尋找時不小心說漏前一段時間的幻夢。
阿爹當場就跌倒在他面前,眼眶通紅地看著他,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的字句:“你為什麼……不早說?”
他慌了,連忙上前抱住阿爹,急聲問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阿爹顫抖著手想要抱住他,卻始終沒有力氣抬起。
後來,他知道了【變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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