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頁
雲裡蘭再睜開眼,發覺自己正獨自站在高空之上。
九霄之上重雲環繞,雲氣茫茫。她周身空無一人,小草也好,楓河也好,此刻都不見蹤影。
金青交織的光輝如同花瓣自遠方迴旋交疊,在茫茫風聲裡徐徐揭開雲簾天幕。
她的眼前,正有雷霆萬鈞傾天來。
轟雷掣電,一條條粗壯如藍紫長龍的雷霆唿嘯著環抱雲下群山。
雷鳴四起,群山萬壑寂靜不復。
“回答我,虹霜!”
飽含痛苦與不解的嘶吼迴盪在雷雲中,與紫色雷霆中萬分痛苦的修士相比,群山之巔那人的表情淡漠得可怕。面對直下雲霄直擊面容的磅礴雷霆,他甚至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黑衣青年手持利刃,刀尖蔓延出金紅火焰,讓這把平平無奇的短兵看起來就像一把璀璨寶石雕琢的長刀。
此時此刻,他正面無表情望著雷霆中心流淚的青年。
黑衣人有著和雲裡蘭相似的俊俏眉眼,那是這個世界上她僅剩的血親。
“阿兄……”雲裡蘭喃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聲中傳來年輕修士細微的嗚咽,若非雲裡蘭此時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觀,她甚至難以捕捉到這一點。
“他們說,你入了魔,殺了很多很多仙門修士。”
“他們說,你用邪道提升實力,仙門已無人能敵你……”
“他們說,你要毀滅整個仙門……”
“他們說,我當大義滅親,為仙門剷除你這個叛徒……”
……
“他們說他們說他們說,我說他們都在放屁!我要聽你說!你不可能那麼做,你不可能殺無辜的人……可我那麼相信你,我那麼相信你,為什麼……”
萬鈞雷霆化作長.槍,青年修士眼淚不止,長.槍斜指下方。
他分明在前不久親眼見到尊敬的師長盡數死於對方手中,那柄流轉著金紅火焰的短刀飲盡修士之血,卻依然不願意將武器指向舊日故友,不願意去相信同門對故友的指控。
就好像,只要對方沒有親口承認,那他所見所聞,便皆是妖魔所製出來亂他道心的幻影。
黑衣人只道:“想殺,就殺咯。”
輕飄飄一句話讓姜高寧怒火騰昇,他驅動雷霆化作的長.槍,裹挾著破山碎海的氣勢砸來。
長.槍氣勢磅礴一往無前,在下一個瞬間穿透黑衣人的身體。
雲裡蘭再也看不下去,她拔劍衝過去:“阿兄——”
但她過不去,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與那兩人隔開,她只能停留在這片空間裡,徒然看著兄長獨自迎敵。
迎戰或許是舊日摯友的敵人。
“你為什麼不躲?”
姜高寧眼睜睜看著槍尖穿透舊日故友,在最後一刻下意識錯開了心臟位置。
於是槍尖便在心臟邊緣擦過。
“你在仙門修行了這麼久,就學到這點本事?”
虹霜扯了扯嘴角,勾起的笑容在雷光下模煳不清。
“畏手畏腳,心慈手軟,難怪他們做什麼都不帶你。
只是竟然派你來戰我,是覺得你我多年以前那點微薄的情誼,能讓我放過他們嗎?”
雷光雲影明暗不定,姜高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見他一把抓住險些穿透心臟的長槍,慢慢地將它拔.出來,徒手將其掐成無數團四散的靈光。
下一刻,他眼底映出足以焚燒整片天空的金紅火焰,那火焰瞬息之間吞沒漫天雷霆。
金紅與藍紫交織在天空,碰撞衝擊出無數絢麗的光影,逸散開來猶如鳳凰神羽,美不勝收。
火焰與雷霆對峙交鋒,幾乎一瞬間形勢逆轉,雷霆步步敗退,映在雲端下諸人的眼中,比起世間難尋的美景,那更如末日來臨的景象。
“完了完了,姜師兄都已修至搖光境初升段,竟都不是這個瘋子的對手。”
“他殺了那麼多仙門高士,難道就不怕因果報應嗎?”
“他都瘋了,還怕什麼報應?”
“不,不,他要來了,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
黑雲壓城,雷霆止息,雷光包裹著姜高寧墜入人間,雲端下旁觀的仙門弟子世家高才見狀紛紛作鳥獸散。
金紅火焰散作滿天雨,火雨直下雲端籠罩這一整片天地,天際又有鳳凰光影展翅環抱,牢牢封鎖此間。
被金紅火焰沾染到的仙門修士發出淒厲慘叫,整個人都升騰起漆黑的怨氣,不消片刻便化作一陣飛灰,徹底湮沒在火焰中。
唯有幾個穿著水墨紋法衣的不爭門弟子,看著雷霆消失後雲端金紅火焰如雨落下,咬了咬牙往姜高寧墜下的方向而去。
有修士見同門身上被那極為可怕的火焰沾染,掐訣御水想要驅散火焰,卻無法成功;有修士奔走四方集合尚有餘力的弟子凝成結界庇佑餘下的同門……
奇怪的是,那能灼燒靈魂的火雨不沾他們半分。
虹霜提著刀走在這片親手造成的煉獄裡,神色漠然。
畫面在此凝結,雲裡蘭聽到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自畫面外傳出。
她記得這個聲音,在不久之前,她還在聆川與那人達成協議。
說話的人彷彿身處某個雲霧繚繞的寂靜山間,尾音久久迴盪。
“你真的想好了嗎?再等一等,我們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那還要等多久?又有幾人等得起?……我已經等不起了。”
“可你這一去,勢必舉世皆敵。”
“仙門怒罵,世家共伐,都無妨。”
我早已了無牽掛。
他還活在這世上,只不過是有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情,還未完成。
畫面頃刻間破碎,雲裡蘭看到兄長一步步走上不爭門漫長的雲階。
那雲階是用上好的白玉製成,有陣法一道的大師親自煉製成護法大陣,一塊塊皓白如雪,堆疊起天下第一宗無上的尊威。
“天元初年,中州不爭門外一百里,兩百三十四人死於兩位‘演武’。”短刃抹掉最前方兩位對他怒目而視的劍修。
“天元八年,七巖刀宗追殺門內叛徒,沿路生靈塗炭,陶澤成血。”
“正武初年,螺渡城西林府一百三十四人,歿於一場心血來潮的試藥。”
“正武三年,琴川天火焚城,七萬六千八百三十四人化為灰燼。”
“開平九年,中州北部仙門強制開放秘境,上空城池陷落,城中十萬六千人屍骨無存。”
“永嘉三年,中州西南御獸宗縱獸傷人,死傷者三千七百六十七。”
“永嘉九年,江城山地陷遺蹟,妖精志怪無一生還。”
……
他每走一步,每說一句話,短刃便猶如切菜一樣輕飄飄帶走一個修士的性命。
金紅火焰環繞在他周身,而後蔓延開來,將那些倒在雲階上的修士燒得灰飛煙滅。
修士的血順著雲階流下,原本潔白的長梯被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虹霜沒有回頭,走到這一步,他早就不會回頭。
原本在上方準備前來圍攻的修士驚恐萬狀,連連後退,卻在聽到虹霜口中的事實時連腿都抬不起來。
“你、你是來為那些凡人復仇的?”
直到現在,才有人後知後覺,仍舊不可置信。
虹霜明明曾是他們仙門最有希望突破搖光境,打破飛昇限制的天才啊!為何要背叛同類?
雲階上最後一個修士死不瞑目,他不明白。
“誰跟你們,是同類?”虹霜扔掉他的屍骨,拍去手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最後踏上恢宏華麗的八宇殿,那是不爭門的正殿,此刻高臺只坐一人。
“寧肯做凡間王朝的走狗,也不願入我仙門。”
鶴髮童顏的老者長嘆一聲,“虹霜,你可對得起我對你的栽培?”
虹霜冷笑一聲:“我一人便可抵仙門無數人,這還算對不起?”
“若我知曉儀千風當年是為了今天才低頭,老朽絕不會應她進仙門。到底是凡人,心一開始就是偏的。”老者嘆道,“可你明明知道,你是我看中的繼承者,為何也如此?”
“凡人而已,死就死了,來年春風吹過,自會如野草一般重新生長,長到妨礙下腳的時候再割了便是。
仙門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有什麼不對?”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臺下的虹霜,語氣裡是真實的不解。
虹霜道:“不,是你把仙門一步步變成這樣的。”
火焰凝成的短刃無限延長,這一戰天昏地暗。
整個不爭門都在火焰與冰霜中化為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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