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8頁
她那般溫柔和善的恩人一家盡數慘死,自己來自深海的眼睛成為那高高在上的修士最新的收藏品。
小鮫人帶著滿腔怨氣死去了。
而今她的亡靈站在這裡,對著森羅獄露出一個暢快的笑容。
東溋第一個輪迴的支配權,歸屬於她。
她要東溋嚐遍她的痛苦,所有的仇恨都將得到宣洩的途徑。
小鮫人搖著自己重新變得絢麗的魚尾,輕盈地遊入森羅獄中。
她是第一個復仇者。
在她之後,狐族某一脈曾經的少主邁著輕快的步伐,抱著一條陰差友情提供的凳子坐在入口前。
嘿嘿,還是他聰明,看到鮫人出來後,馬上就跟過來佔位置了。
做不了第一個報仇的,他可以做第二個。
……
東溋被當做一團汙水倒入地獄後,森羅寶殿中央,便只留下東楹。
滿身怨氣的厲鬼倔強地跪於階梯下:“請陰天子判我罪行。”
陰天子道:“你並非作惡者,何須長跪此地?”
“若非我識人不清,塵世何至於遭此大劫。”東楹慘然一笑,“請陰天子降罪。”
陰天子只道:“救人之心本無錯,此後之事不由你。罪魁禍首已伏法,你亦被怨氣侵襲數百年,魂靈再走不了輪迴道,此等懲罰已足矣。”
東楹深深叩拜九次,蹣跚著步伐離開了森羅殿。
下一刻,他縱身飛離酆都城,在無邊無際的引魂花海中徘徊。
他注視著那翻滾著無邊血浪的忘川,許久之後,他不顧一切衝了進去,將自己這承受了數百年怨憎孽障的靈魂投入忘川之中。
遠方的奈何橋畔傳來驚唿,陰差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再也聽不見了。
幽都神官憐他半生流離,死無葬身之地,不額外予他刑罰。
可厲鬼日日夜夜糾纏著罪魁禍首時,閉上眼都是那些生靈的哭嚎。
他明明有機會不讓這一切發生……憎惡東溋的那些年,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唿嘯的血浪撕裂他的一切,滅頂的疼痛之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奈何橋畔,有誰唱起了挽魂歌。歌聲輕柔飄渺,漸漸傳遍了忘川。
李昭明於森羅殿前回首,極輕極輕地嘆息。
人類啊……
……
【這東楹的話語,不知為何聽起來好生噁心。】
【我說仙門弟子說話怎麼一股子糟心味,原來他們的頭兒就是這個樣子。】
【沒有證人,地府打算就靠那生死簿為老門主定罪嗎?】
【還不知道那是不是東老門主呢,那靈魂如此髒汙,怎配得上東老門主的名字?】
【你們這些凡人,平日裡受的仙門庇佑,皆是東老門主恩德。如今對著個不知真假的腌臢玩意兒,也敢罵東老門主?凡人果真是忘恩負義的東西。】
【我呸!地府審判這麼久,你們仙門做了什麼好事了?】
【之前那崩塌的天河,原來是來人間尋罪證的?難怪沒有傷害我家的地哩。】
【還是神仙好啊,神仙不害咱們。去年我二爺爺家的地,就被一個路過的仙人隨手發個大水淹了。】
【天河的證據也不行嗎?就非要證人證物都有嗎?】
【這陰司的審判,倒是講究。】
【咦,有人闖進來了。】
【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個看不清面目的鬼才是東楹?東老門主?】
【啊!怎麼有這麼多的非人之物出來作證?】
【妖怪的身體比人類強悍,原來靈魂也要結實一點啊,人不能作證,那妖怪也可以。】
【什麼?竟有如此邪術可以改變人的認知?】
【東溋此人,好生忘恩負義。】
【老夫活了幾十年,從未見過此等厚顏無恥、殘害百姓的人。】
【惡貫滿盈,人面獸心。】
【他哪裡來的人面,他都是搶別人的!】
【多少人了?這幾百年,他害了多少人?】
【我在計數,現在已經一千八百萬了。】
……
天幕之上,發言不斷彈出,直至最後東溋的審判結果下來,彈幕沉默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無數個【好】字。
倘若東溋現在出現在人間,他大約會被眾生的憤怒撕得粉碎。
只是看到東楹本人請罪後,彈幕為他是否有罪爭吵起來。
陰天子決斷之後,彈幕仍有部分異議,直到他離開森羅殿,離開酆都城,將身投忘川。
忘川水會撕裂一切進入的魂靈。
許久之後,彈幕上唯餘嘆息。
在那之後,天幕漸漸消失,黑雲撤離長空,已是不知過了多久。
引魂之花自陽間凋零,回到九幽之下。
終於解除禁錮的仙門眾人得到喘息,他們動動自己僵硬的手腳,也不敢再與虹霜他們對視——
天幕之上出現好幾次虹霜、雲裡蘭和天星的名字,那些被審判的仙門高層,有不少都是被他們親手送下去,而天幕,或者說地府神官對此並無意見。
再如何憎恨,他們也不敢現在對這些煉氣士做什麼,反而害怕他們反手將自己也送下去,受那地府刑罰。
至少他們現在還活著,至少陰間不會直接派出神官去斬殺生者。
大不了以後看到虹霜他們躲著走!
仙門眾人如此想道,連滾帶爬下了寄香臺。
可還沒等他們走出無衣莊,九天之上忽而陰雲堆積,雷霆騰碧霄。
日光在一瞬隱沒。
地府公開審判之後不久,無數道天雷從天而降,每一道都精準噼在對應的人身上。
悽慘的嚎啕聲四下響起,不絕於耳。
有的被當場噼成齏粉,有的渾身焦黑尚還有一線生機,有的在雷光中嘶吼“我的修為,我的修為——”
慘狀不一而足,而這樣的情景不只出現在寄香臺,它遍佈整個世界。
寄香臺上,少數毫髮無損或者捱了一小道天雷只是有些酥麻的仙門弟子們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動作整齊劃一地看向虹霜——身邊的姜高寧。
姜高寧一臉莫名其妙:“你們看我幹嘛?”
虹霜輕咳一聲:“你以前是雷靈根。”
姜高寧:“?”
看懂那些還留在仙門的冤種們確認的眼神,姜高寧整個人都炸了:“不是我乾的!”
一個只是頭髮絲有些焦的仙門弟子很懂地點頭:“嗯嗯,不是你乾的,是你噼的。”
“都說了不是我!”姜高寧沒好氣道,“我早就廢了仙門的修為,就算現在修行的功法進度還行,也沒辦法噼了整個世界。與其猜是我,還不如猜是地府呢。”
“在這裡蛐蛐地府什麼呢?”
一隻手從後面搭上姜高寧的肩膀,緊接著他整個人都從虛空中走了出來。
虹霜驚喜回頭:“昭明,你回來了!”
白髮青年隨意地點點頭:“嗯。”
虹霜又道:“這是怎麼回事?”他指的是現在滿世界噼仙門弟子的天雷。
李昭明道:“天道在補上他們應有的雷劫。”
雲裡蘭道:“原來如此,我聽說上古仙門修士修行之時,每次突破境界都會有天雷劫,熬過雷劫才算突破。”
李昭明道:“不錯。之前天道沒醒,讓這裡不少修士都逃掉了。現在嘛,天道不想忍了。”
儀千風瞳孔一縮:“那以後……”
李昭明眨了眨眼,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既然自稱仙門弟子,那天道就按照上古仙門的標準來看待。這些仙門弟子們突破時從未經歷過的雷劫,從今日起每一道都會補上。
心智堅定的、不曾沾染孽障的,自然不會有事,心智不穩、禍害眾生的,比如殺親證道、殺人放火搶奪機緣的那些,就看他們能在天雷之下堅持多久了。
曾經虹霜做過的斬仙門,這次天道親自來做。
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更為合理的方式。
“喂,你們聽到了吧,是天道做的。”姜高寧聽到緣由,立馬回頭對著那為數不多還活蹦亂跳的仙門弟子道,“你們剛剛也在這裡天幕看到了,仙門的功法是有問題的,不想以後突然爆體而亡的話,勸你們還是儘早解決這件事為好。”
天雷之下活蹦亂跳的仙門弟子:“……”
喂姜高寧你不解釋一下這位是誰嗎?為什麼他說的你們都信了?
但他們看來看去,到底還是沒有打擾他們,只對他們行了一禮便匆匆忙忙離去。
“怎麼好像我們要吃了他們一樣。”姜高寧莫名其妙,他一回頭,卻發現同伴們之間的氛圍似乎不太對,一下子變得有些沉悶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