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山巒間乳白色的山霧流動著，為青山添上一層縹緲的輕紗。

清晨朝陽初生，霞光萬丈，直射大地。

及至正午，日頭高掛當空，曬得人頭頂發燙，渾身發熱，山霧也都不見了蹤影，群山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眼底，蒼翠如黛。

傍晚時分，落日墜入群山之間，層疊的雲海也被染成橙色的火海，火光粼粼，金光燦燦。

孟園眺望天邊，欣賞著晚霞之景，神情恬淡。

她自然並非一直坐在這裡，到了該祭五臟廟的時候也得下山找些吃食，慢條斯理地生火煮了來吃，可惜帶來的米已經吃光，只能儘量找些野味才能填一填肚子。

夕陽西下，該是準備晚飯的時候了。

此山被大蛇盤踞多年，沾滿了它的氣息，尋常動物根本不敢接近，便也很難找到獵物，孟園打算回到那處湖邊，以後就在那邊過夜，白天再來這裡，也好解決吃飯問題。

既然做下決定，她也不耽擱，提起揹包便起身原路返回。

孟園能感覺到那條大蛇在看她。

事實上，它一整天都在時不時看她，不知是出於防備還是感到疑惑。

孟園不以為意，慢慢走回湖邊，再次撈起褲腳站到水中。

湖中魚兒很傻，昨日才被吃了一遭，今日就好似忘了教訓，又紛紛看熱鬧似的圍上來，隨即就被狠狠叉起，拔鱗去腮，變成香噴噴的烤魚。

孟園中午只吃了幾隻烤菌菇，這回嚐到肉味，面上便揚起了笑意。

快樂就是如此，覺得滿足便對了。

吃完豐盛的晚飯，便躺到湖邊大石上等待夜幕降臨，看著天幕漸漸暗沉下來，一顆一顆的星子浮現在暗藍色的幕布上，發出細細碎碎的光，像是天鵝絨布上點綴的細小鑽石。

一輪圓月也悄然從天邊升起，爬上層疊的山巒，皎皎清輝幽幽灑落。

湖中之景從青山綠樹變成明月繁星，如夢如幻，靜謐美好。

“今天是滿月啊……”

孟園感嘆了一句。

耳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像是什麼龐然大物從地面上緩慢地拖行而過，與路邊的野草藤產生摩擦，在這寂靜無人的夜晚，給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原本嘶鳴不絕的夜蟲，不知何時悄然安靜下來，四周靜得詭異。

孟園倒是面色如常，慢慢直起身，望向山林方向。

今夜月色太好，以至於她能很清晰地看見那道蜿蜒而至的巨大蛇影。

然而對方似乎並不是來找她深夜索命，只慢吞吞穿過林子，來到湖邊，緊接著噗通一聲入水，而後便是嘩嘩的水流輕響。

大蛇遊過湖面，帶起層層碎銀般的漣漪，而後去到對岸一處傾斜著懸空在湖水上的大石上，盤旋而臥。

孟園能看到月光照耀下，那道漆黑龐大蛇影，籠罩在皎潔的月光中，隱隱泛著銀輝。

她忽而心有所感。

原來這大蛇每到月圓之夜，便會來到這湖中沐浴月光。

湖水就像是一面鏡子，能將更多的月光匯聚過來。

追逐月光其實源自於妖物的天性，修仙界妖類修行大都要吞吐月華，太陰星對妖物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甚至傳說太陰星每隔一些年便會散出帝流漿，凡間野獸生靈食之便能開啟靈智。

傳說畢竟是傳說，孟園不曾見過，但從中也能看出月華對妖物的裨益。

大蛇並未借月修行，它僅僅只是盤在那裡曬月亮，大概是一種本能驅使，又得不到修行法門。

孟園望著它的身影，心底莫名震撼。

大莊鎮城隍說百年前這裡便有蛇妖盤踞，也就是說，這大蛇守著一株靈木，依靠著簡單的吞吐靈氣之法，每逢月圓便來曬月亮，就這麼過了百年，才修到如今這般程度。

向道之心，如此純粹。

孟園為之驚歎，亦深受觸動。

天底下的生靈何其多，如大蛇一般道心堅韌者也有，人又如何能傲慢地自稱萬物之長、視其他生靈為卑賤呢？

夜風輕拂，萬籟俱寂。

湖光月影之畔，一道溫和有力的女聲忽而響起，不疾不徐地念誦道：“太陰如鏡，照明己身。月華如練，明見本心。心如止水，內觀自在。唿吸徐行，意沉丹田。虛懷若谷，蘊養陰星……”

湖岸大石上，漆黑大蛇昂起頭顱，隨即又很快低下去，豎瞳緊緊閉闔。

原本照在它身軀上的月光不知不覺收攏成一束，幾乎肉眼可見，直直打在它額心，被其快速吸收。

第11章

日升月落，星沉光生。

東方的天際隱現一抹紅霞，日頭還未升起，緋雲便鋪滿了遠處的山嵴。

大蛇仍在入定之中，漆黑如墨的鱗片上掛著一層白霜似的清露，孟園自睡袋裡起身，醒了醒神，拿出牙刷牙膏，走到湖邊洗臉刷牙。

湖水入口清甜，滿載自然氣息。

魚兒游過來，調皮地啄食落下去的牙膏泡沫，水面上泛起層層細小的漣漪。

洗漱完畢，孟園去附近一顆野梨樹上摘了兩顆梨，清洗一番便咔擦咔擦吃了，就當做今天的早飯了。

一邊吃梨一邊思索，這兩日該找個時間出山一趟，補給一下食物，不然哪怕不會餓死，也會餓得瘦骨嶙峋。

此時朝陽正東昇，輝光照耀大地，湖面上波光粼粼。

一隻鳥雀從湖面低空掠過，猶如一支利箭。

對岸大石上的龐然蛇影緩緩動了動，一點一點昂起了頭顱。

當那隻鳥飛過大蛇上空時，蛇頭如彈射的彈簧一般，勐地射向天空，巨口一張，好似一個血色口袋，驀地將那隻鳥雀兜了進去。

孟園：“……”

大清早看見這麼兇殘的進食畫面，還真有些刺激。

大蛇閉上了嘴，空中再無鳥雀的影子，蛇進食不會咀嚼，只會吞嚥，自然也看不出絲毫痕跡。

孟園抬首看著對岸，大蛇漆黑冰冷的豎瞳也將她望著，片刻後挪動粗如水桶的軀體，鱗片刮擦著石壁，慢條斯理地滑入水中。

湖水輕漾，大蛇朝著孟園游來，自她腳邊不遠處爬上岸，經過她身側，往松山的方向滑去。

松山便是那座矮山，因山上多松樹，孟園便在心裡起了個名字。

滑了一段，蛇尾還留在孟園腳邊時，大蛇回了一次頭。

孟園便意識到什麼。

“要我跟著？”

大蛇不語，稍稍一頓後繼續滑行前進。

孟園微微挑眉，提起揹包跟了上去。

大蛇遊走得不快，孟園很輕鬆就能跟上，依舊花了差不多時間到松山，徑直往那株小樹而去。

到了土坑處，蛇軀頓住，再度昂首將她一望。

孟園已然明白它的意思。

昨夜她贈予了它一份太陰心經，今日它便用這天地靈木還她。

即便是妖，亦是有禮有節。

孟園卻得解釋道：“我贈你心法口訣，並非是想與你交換，而是為閣下的向道之心而動容，這才贈你太陰心經，還望閣下不要誤會。”

大蛇依舊定定將她望著，豎瞳一如既往地冷銳，看不出多少情緒。

蛇本就是冷血動物，與人不同，自然沒有表情。

看了孟園幾秒，大蛇爬到銀白小樹旁，慢慢環繞起龐大的身軀，繞成一個圓圈，像是壘起來的麻繩一般，再把頭往身上一擱，便不再動彈了。

今日小樹不在它的身軀圓環內，而在旁邊。

顯然，它已打定主意要將其與孟園分享。

孟園便微微笑了笑，拱手道：“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頓了頓，她又補充一句：“我叫孟園，多謝道友借寶。”

不過在種道種之前，孟園還得先做一件事。

出山補給。

種道種是一個較為漫長的過程，上輩子拜在山門裡，有宗門與師長看護，孟園能安心地閉關，每日只要與道種溝通，引其種入體內丹田便好，全程花了差不多十天。

她這還算是快的，據說尋常同門往往要花上數月，乃至數年的都有。

且第一次種道種最簡單，之後道種越多便越困難，到了最後五道齊全，甚至數十年上百年都種不下去，卡在瓶頸無法突破。

最初種道前，大家都是凡人，需要吃喝拉撒，上輩子有人照料，飯菜都會送到身邊。

如今卻是不行了，身邊無人照看，她又肉體凡胎，上十天不吃不喝只會餓死。

也許十天還不夠，畢竟換了具身體，也不知是否與道種契合。

即便與道種契合，天氣靈氣也不足，恐怕得花不少時間。

思及此，孟園也有些無奈。

她想了想，決定問這裡的原住民大蛇。

大蛇在山裡住了百年，對這片山區定然十分了解，這次出山主要是為了補給，也不便閒逛，只求能快去快回，問它最合適。

“道友，不知你可知哪裡方便下山？我得去準備一些食物，預備之後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