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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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種道方已成。
第16章
層巒疊嶂的山林間,一隊人正在艱難地跋涉著,正是已經出發了的科考隊。
“下雨了,張老師,咱們要不要找個地方躲躲雨?”
“是啊,這冒雨走也走不快,還容易生病。”
“行,找個地方等雨停吧,我看了天氣預報,這雨下不久。”
秋日雨短,一行人找了個避風的大樹下貓著,等著雨停。
“張老師,你說秦秦怎麼跑那麼深山裡去了?它傷才剛好,應該找個安全的地方休養生息,這樣不符合熊貓的行為邏輯啊!”
“正是因為這個,咱們才要來找秦秦,不然你以為呢?”
“也是。”
“我看了,秦秦還在原地不動,大概也在哪個地方躲雨呢!”
“快了,再走一天就可以找到它了……”
眾人一邊聊著天,一邊看著定位顯示器上靜止不動的小紅點,不住地猜測著。
忽然,有個人道:“等等,秦秦好像動了!”
一時間,大傢伙的目光全都朝著顯示器上看去。
只見代表著秦秦的小紅點正在緩慢地挪動,動作很小,不過在幾分鐘的小幅度行動後,秦秦忽然開始加速起來,朝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包跑去。
科考隊成員面面相覷。
“秦秦這是去哪?都下雨了……”
“不知道,是不是餓了?”
“別多想了,等到了地方自然能找到原因,雨也快停了,大家做好準備,稍後就上路。”
此時此刻,被科考隊放在心頭惦念不已的大熊貓秦秦卻是壓抑著來自本能的恐懼,飛快地向著松山上狂奔而去。
松山半山腰的小土坑裡,銀白小樹仍好端端立在地上,然而一旁的黑蛇卻換了個位置。
黑蛇原本盤饒的地面一片空蕩,另一邊的孟園身上,卻陡然長出一條如成人手臂粗細的黝黑大蛇,大蛇順著女人的膝蓋攀爬而上,環繞著她的身體,似是將她當成了一根柱子或是一棵人形的樹一般盤繞起來。
秦秦就是看見大蛇爬那個人的身子,覺得大蛇要忍不住開始吃人了,才瘋狂地往山上跑。
不過若是黑蛇聽見了它的心聲,估計要喊冤。
黑蛇從來不吃人,小時候是因為人太大了吞不下,長大了就是已經明白事理了,知道人不能吃,吃了會有很大的麻煩。
它往孟園身上爬,當然是有原因的!
就在剛才,它忽然感知到孟園身上散發出一股熟悉的波動。
和之前在小樹上感受到的差不多,卻似乎更加強烈。
那波動從孟園的胸口發出來,咚、咚、咚、一下一下跳動著,卻並不是她的心跳聲,甚至她自身的心跳、體溫、脈搏、唿吸,都在這無形的心跳聲中一點點變作虛無,逐漸消失。
她盤坐在那裡,好似化作了一尊沒有生氣的木雕。
黑蛇爬上她的膝蓋時,碰到她的手指,冰涼僵硬不帶絲毫溫度,質感也冷硬地跟木頭沒什麼兩樣。
一瞬間,孟園就好像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棵樹。
黑蛇看不懂,但不妨礙它靠近過來,藉此感受她身體裡的那股無形的波動。
它只覺孟園體內彷彿還長了一顆心,那顆心看不見摸不著,甚至常人都感受不到,它每一下跳動散發出來的波動都蘊含著玄奧無比的氣息,黑蛇不受控制地被吸引,爬上她的身體,將頭顱緊緊貼上女人的胸膛。
在那咚咚咚的心跳聲裡,黑蛇再一次回到了早已被遺忘的幼年時期。
它又變成了小蛇,在森林裡艱難地爬行。
這一回它見到了更多曾被自己忽略的東西,掛在林間枝葉間的蜘蛛正在一刻不停地織網,拉出細細的透明絲線。螞蟻搬動著腐爛的野果奔向巢穴,為蟻后的繁衍忙忙碌碌。一顆綴在樹葉下的繭被破開,蝴蝶拖著翅膀從裡面蹣跚爬了出來。
遠處有個山雞窩,窩裡一堆雞蛋中鑽出毛絨絨的小雞。
一頭野鹿正在產子,小鹿剛從媽媽的身體裡滑出來,便顫顫巍巍地站立起來,湊到媽媽身下拼命地吃奶。
樹梢枝頭猴群唿唿喝喝地遊蕩而過,母猴子將小小的幼猴抱在胸前,小猴緊緊拽著媽媽的毛髮,像個掛在媽媽身上的布袋子。
還有藏在石縫山藤間的蛇巢,在這春暖花開萬物蘇復之際,全都發出咔擦咔擦的細微破殼聲,到處都是生命在生長,在前仆後繼地奔赴這個豐富多彩的世界。
野鹿啃食鮮嫩的青草,猴群採摘樹梢枝頭的野果嫩葉,山雞吞吃腐葉裡的小蟲,蜘蛛網住飛過的蚊蟲飛蛾大快朵頤,螞蟻搬動腐葉,石縫裡的蛇巢中,小蛇抱在一起團成一團,互相依偎取暖。
一切都是那麼的和諧,又是那麼的自然。
整個世界,到處都是生命,生命便是這世界最初的面貌!
盤繞在人類身上的黑蛇身軀一個抖動,由手臂粗變成了小臂粗,接著又是一變,變成了嬰兒拳頭粗,再接著越縮越小,最後竟然變得細細小小,宛若小指頭般彷彿剛出殼的小蛇。
熊貓秦秦奔上山頭時,便見到了這一幕。
大熊貓震驚地瞪大了圓圓的小黑眼睛,疑惑地望著女人身上的小黑蛇。
它上山的時候蛇還很大,可是上來後它竟然變得那麼——小!
秦秦的腦袋顯然無法理解這樣匪夷所思的事,它呆呆站在女人的面前,一眨不眨瞪著那隻小黑蛇。
雖然黑蛇變了樣子,但秦秦確定這就是它。
動物之間往往靠氣息分辨對方,秦秦能嗅到小黑蛇身上的氣味,與那條大黑蛇一模一樣,帶給它的威脅感也一如從前。
所以即便黑蛇變得那麼小小一個,好像一口就能咬死,秦秦的本能仍在告訴它,面前的黑蛇非常強大,哪怕它只有小小一隻,也比自己強的多得多。
秦秦毫不懷疑,一旦自己與黑蛇對上,自己一定會死。
可是它還是剋制著恐懼,衝著黑蛇齜起了牙。
黑蛇昂起了小小的頭顱,看向那隻大熊貓,細細的紅信吐了吐。
接收到空氣中對方散發出來的警告意味,它卻並未在意這份挑釁。
笑話,就像一個成年人不會在意一個小嬰兒的宣戰一樣。
在早就成了妖的黑蛇眼裡,這隻熊貓簡直連嬰兒都不如,跟它完全不在一個層次,於是這警告便顯得太過小兒科,實在令黑蛇提不起興致。
況且,黑蛇能看出來熊貓是為了這個女人才上山。
自己也算是得了孟園的巨大恩惠,不僅得到一部正統的太陰修行法訣,如今還得了一場造化,雖然現在還不太能領悟其中真意,但不妨礙黑蛇知道那絕對是一場巨大的機緣。
這都來源於孟園。
黑蛇是很知禮的蛇,當初孟園給了它修行法訣,它便還她小樹。
這熊貓跟孟園認識,它自然懶得與它計較。
小黑蛇扭動了下身體,一點一點自女人的身體上游動著,經過肩頭,游下手臂,滑落膝頭。
倒不是看在熊貓的面子上下來,而是那股波動已經消失了。
波動出現的時間並不長,好在它已經藉此補足了缺失的那一點感悟,徹底穩固了這變化之術。如今已經能自由變化自身,算是真正有了一門神通了。
黑蛇心情一片大好。
心下卻是不由得想到,能給自己這麼大機緣,孟園這個道人該有多厲害?
果然,人類修道就是天賦異稟,難怪總是話本里的主角。
方才那股波動從孟園體內而來,應該也是如道蘊一般的東西,畢竟與銀白小樹上的波動聲極為相似,卻顯然更加強烈與多變。
至少黑蛇兩次見到的場景並不相同,第一次只是萬物生。
第二次卻是生生不息、迴圈不止的生機之相。
二者孰優孰劣,黑蛇冥冥中自然有感。
孟園此人,絕對比它想象的還要厲害。
黑蛇這般思索著,忽然感覺身下的人體一動,陡然有了生機。
它動作一頓,霎時定在了原地。
孟園睜眼的一剎那,看清眼前的畫面,頗有些哭笑不得。
只見面前蹲著一隻齜牙咧嘴滿臉兇惡的大熊貓,像是要跟人幹架一般兇狠,死死瞪著自己身上。
孟園驚訝不已,順著熊貓的視線往下一看,便見自己腿上蜿蜒著一隻小黑蛇,看樣子,似乎才剛從自己身上爬下來。
“道友?”
孟園友好地招唿道。
小黑蛇細細一根,比筷子粗不了多少,渾身像是僵直一般一動不動。
它吐了吐蛇信,嘶嘶了兩聲,似是在回應孟園。
然後才慢慢地挪動身體,向下爬去。
孟園一見黑蛇這模樣,便把自己入定之後的情形猜了個七七八八。
黑蛇能變得這麼小,定然是有所得。
而自己為了快速種道,不得已將道心祭出,她的道心太過完滿,如今的身體又只是個凡人,自然承受不住,所以身軀會暫時化木,想來黑蛇也是因此才爬上她的身體藉機感悟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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