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如激動地說著，隨即便埋下頭去，準備享用自己暌違一千多年的大餐。

孟園聽著她的話語，也陷入了思索。

藍月如能進入息壤捏的身體，這她倒是不意外，畢竟她之前就做過實驗，驗證了殘魂能棲息在息壤中。

只是她沒想到，息壤塑造的身體似乎不僅僅是作為一個容器，某種意義上，它給予了陰魂“還陽”的能力。

至少從藍月如的描述來看，她現在的這具身體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思及此處，孟園便也悄然觀察起來。

“唔！好好吃！斯哈斯哈，好燙！”

小人偶體型太小，乾脆直接用手撕扯著麵餅吃，小小的嘴巴一次只能吃下去一點，臉頰被撐得鼓鼓囊囊，眼角眉梢都寫滿了享受。

孟園打量著她，好奇問：“你吃下去的食物怎麼消化？”

藍月如一邊吃，一邊感受了一下，道：“好像全都化成了鬼氣。”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咂咂嘴：“食物進了肚子，就被鬼氣同化，消失了。”

孟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看來這具身體也並非全然的活人之軀，她之前捏小人的時候，沒有往裡填入內臟。或許正因如此，食物被吃下後才會被鬼氣同化，而不是如人一般消化。

那如果她為其中裝上五臟六腑，這具息壤之軀會不會真的變成活人？

第128章

想到了就去做，孟園向藍月如提出了給她重塑身軀的想法，小人偶兩手抱著一杯奶茶，吸熘熘地嗦著裡面的珍珠，含煳不清道：“先不急，你先讓我大吃一頓再說！等我吃夠了你再給我重新捏一個身體。”

其實完全換一個新身體也不是不行，只是藍月如的魂魄與她的息壤之軀已然契合，那具軀體早被她鬼氣浸染，再換一個也不知道是否能像現在這樣吻合，是以兩人也就不打算冒險了。

藍月如一路逛吃逛吃，直接從早上吃到了晚上。

她對美食的熱衷是常人無法比擬的，誰叫老祖宗憋了一千多年沒嘗過一口熱食？激動一點也能理解。

孟園對此也是極為縱容，反正她也不急著趕路，便一路陪著她吃下去，順便幫著買了無數小吃美食。

卻不知此時此刻的藍家族地，幾位位高權重的藍家當家人正陷入深深的迷茫中。

“家主，您看這……”

“老祖宗的帳號……不會被人盜了吧？”一位中年男人糾結地皺起了眉頭。

立馬有人反駁了他：“不應該，誰能盜老祖宗的號？”

“可你們看老祖宗這買的都是什麼？”

不怪他們多想，實在是情況太過匪夷所思。

只見幾人圍著一臺手機，手機上顯示著一連串簡訊提醒：[向xx奶茶掃碼付款18元]、[向xxx鴨脖掃碼付款33元]、[向xxx燒烤掃碼付款45元]……

有人滿臉疑惑道：“我記得老祖宗也吃不了東西啊？平時不都是咱們供奉她老人家嗎？”

“難道她找人給她供奉了？”

“看著不像，付款這麼頻繁，像是在逛街買東西……”

眾人遲疑不語，片刻後一人小心翼翼提議道：“我看了定位，老祖宗現在就在長安，離我們不遠……要不咱們派人去找找？”

此言一出，霎時引來一片反對之聲。

“不行！”

“那可是老祖宗！”

“老祖宗不許我們跟著，我們擅自定位她便是忤逆，若是再追上去，豈不是要惹得老祖宗發怒？”

最後，還是藍家主發話了，一錘定音道：“對，不能惹怒老祖宗，不管老祖宗做了什麼，讓她老人家高興對我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既然老祖宗沒聯絡咱們，那就當做什麼都沒發現吧，都去做自己的事，別在這待著了。”

家主都這麼說了，眾人也不敢再多做什麼，不一會便慢慢散了去。

只剩下老婦人對著那手機上的訊息凝眉不語。

良久後，一道微弱的低嘆聲響起。

“唉……”

老祖宗脫困離家，突然冒出來的修行者孟園，周朝古墓中的詭異變故，國家制定的登月計劃，一樁樁一件件事情交織在一起，看似尋常，卻莫名給這位久經風霜的老人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希望是她想多了吧……

時間在藍月如大啖美食中倏忽而過，似乎眨眼便入了夜，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高樓大廈上也飄起了五彩的霓虹，城市的夜晚到了。

入夜的長安城恍惚有了些許古時的風采，不少白日裡看著平平無奇的商業街，到了夜晚便掛上了仿古的燈籠。現代化的鋼鐵設施隱沒在夜色中，燈籠暖黃的光映照著穿著古裝的遊人身影，恍然間好似時光倒流，穿越回了歷史中。

孟園偶然誤入一條古街，街上往來皆是一襲古裝打扮的遊人，各色衣裙迤邐。

街上的店鋪有賣小吃的，也有賣古風飾品、工藝品的，還有當眾表演的街頭藝人。

遊客們穿行其間，笑鬧聲、交談聲窸窸窣窣傳來，每個人臉上安穩平和的神情以及放鬆的姿態，都昭示出他們生活在一個富足的國家中，這一幕熱鬧地像是一場盛唐的夢。

孟園在街邊駐足，靜靜觀望了片刻，忽然轉頭看向肩頭的小人偶：“還要吃什麼嗎？”

小人偶坐在那裡，同樣怔怔望著那繁華若夢的燈火樓宇，好一會才搖頭道：“不吃了，吃夠了。”

藍月如雖然個子小小，吃下去的食物卻會化作鬼氣，因此哪怕吃了這麼一路，塞了不知多少食物下去，也不會覺得撐。

這一天她品嚐了無數的美食，吃下去的是食物，體味的卻是這個世界的真實面目。

在此之前的一千多年，她被困一隅之地，無法接觸外界。哪怕進入現代社會，有了網路與手機，能看到外面世界的變化，卻也隔著一層螢幕，並不能看到全部的景象。

直到今日，她用自己的雙眼、自己的雙耳，看遍了這世間千年來的變化。

“世界變化真大啊……”小人偶低聲喃喃。

孟園輕聲問道：“比你印象中如何？”

小人偶久久望著街上游人臉上的笑顏，默了一會，才灑然道：“當然是更好了。”

“是啊，這樣美好的世界，不應該是囚籠，不是嗎？”

孟園低聲似是在回應，又彷彿只是自言自語。她頓了一下，而後抬腳走向街邊一處僻靜無人的角落，轉身席地而坐。

小人偶歪著小腦袋，好奇地瞅著她的動作：“孟園，你這是要做什麼？”

道人慢條斯理地整理好道袍的下襬，毫不在意地面上的灰塵，她微垂著眉眼，從幹坤袋中拿出小人參精的花盆，笑道：“給你捏個新身體，順便做點小生意。”

小人參精在深山老林呆慣了，不習慣見到太多人，今天一天都待在幹坤袋裡，這會一被端出來，看到滿街的行人，頓時驚慌地晃了晃葉子：“啊！好、好多人！”

孟園將花盆擺放在自己身側，安慰它道：“別怕，沒人能看見你。”

小人參精蜷縮著葉片，結結巴巴問：“真、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

孟園說道，又從幹坤袋拿出一片裁剪好的雪白蛇蛻，平整地鋪在身前的地面上。

再掏出幾個之前捏好的小人偶，以及幾盒各色顏料、毛刷筆等，一一陳列在前。

顏料與毛刷筆自然是藍家給藍月如準備的，她的幹坤袋裡還塞了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比如小人偶穿戴的衣裙首飾之類，將原本還算空蕩的空間都給塞滿了。

孟園還在擺東西時，街上便不時有人投來目光。

有些人似是忽然注意到這裡出現一個穿著道袍的人，明明之前對此人毫無印象，這道人就像是倏忽間一下子冒出來似的，一襲深色道袍，梳著一個道髻，面朝燈火闌珊，兀自安然靜坐。

一張面貌掩映在燈火之下，明明不甚明晰，可一出現在眼前，便莫名吸引視線，叫人移不開眼。

“噢，原來你是要賣泥人啊？”小人偶*恍然大悟。

“對。”孟園笑了笑，又伸手對她道，“現在，先勞煩把你的身體給我吧。”

“好啊，你可得給我捏好一點啊，別給我搞壞了。”藍月如大大方方地說著，魂體從人偶體內鑽出來，漂浮在孟園身旁。

小人偶失去控制，一頭從孟園肩上栽下，隨後被她一把握在手心。

她將精緻的小人偶抓在手中，一手捏著一支竹刻刀，眉眼微垂，專心致志地將小人偶的腹部剖開，又從花盆裡抓出一小把白泥來，細緻地捏出細細的、卻又栩栩如生的五臟六腑的形狀，一點一點裝入到泥人肚腹中去。

孟園動作並不快，好一會才捏出一個心臟，連心臟裡的瓣膜都給捏出來了。

藍月如飄在一旁，感興趣地瞧著這一幕，點評道：“這有點像是過去裝髒。”

“裝髒？”

“你沒聽說過嗎？古時寺廟道觀裡立佛像、神像的時候，可不能直接一個空空的泥像擺上去，那就只是個空殼了。得往神像裡頭裝上塑好的五臟，這才意味著神佛有了靈性，能食人間香火、品五味情衷，與信徒產生溝通交流。就像一個人一樣，沒有五臟六腑的人不是活人，沒有五臟六腑的神佛，也不過是個死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