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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位客人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要捏一個奧特曼。

他大聲發誓:“奧特曼是我的偶像!等我長大了,我也要成為光之巨人!”

他的父母站在邊上,與其他路人一起笑得前仰後合,還掏出手機無良地拍攝下兒子的社死影片。

“好好好,光之巨人,你以後一定能當上奧特曼。”

第七位客人是位面目滄桑的四五十歲男子,穿著很樸素,甚至稱得上破舊,顯然生活並不好。他沒有拿出手機,而是從錢夾裡小心掏出一張老舊的婚紗照,裡面一對新人穿著過時的婚紗,一點也不光鮮,卻不妨礙新婚的甜蜜。

“這是我老婆,老闆,勞煩您給她捏得好看點,她最愛美了。”

孟園問:“只捏你老婆嗎?”

男人沉默了一下,才搓著手,期期艾艾地說:“捏兩個人吧,她一個,我一個。”

說完又嘆了口氣,苦笑著自言自語:“唉,她又看不著。”

孟園打量著他垂眉耷眼的苦澀神色,指尖不著痕跡地動了動,悄然掐算了一番。

一個簡單卻又艱苦的故事。男人與女人不顧家庭反對結合,婚後小兩口一起外出打拼,一場意外的車禍卻席捲了這個小家庭,女人重傷成植物人,男人多年務工照顧女人,從未放棄過救治妻子,至今已十多年,希望卻似仍渺無蹤跡。

男人沒有將自己的故事的講述出來,孟園更不會主動去問,她只是花了比之前更多的時間捏出一對小人,這對小人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與那婚紗照上的羞澀含蓄略有出入。

男人對此卻不在意,甚至更高興了些。

“真像、真像啊!笑起來都一模一樣!”他從磨損出毛邊的錢夾裡翻出錢,遞給了孟園,歡喜地抱著那對小泥人離開了。

長久地生活在苦澀裡,所以哪怕只有一點喜悅,對他來說也顯得彌足珍貴了吧?

第八位客人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要捏的是一個遊戲裡的人物,據說那是她的愛人。

她堅定地說:“紙片人超香的好不好?只要我花錢,他就永遠愛我!永遠也不會背叛我,還能給夠情緒價值,這不香嗎?”

女孩衝著孟園與周圍的人一通介紹賣安利,勢要向眾人證明紙片人的價效比。

孟園還沒什麼反應,旁聽的藍月如已經飛快吃下了安利。

“聽起來不錯誒!孟園,你也給我下個那個什麼戀愛遊戲吧!我也來看看那些男人香不香,我手機在你包裡。”

之前藍月如住在藍家,雖然也玩手機,可藍家人卻不敢給自家老祖宗下乙遊。老祖宗一千多歲了,這不是冒犯嗎!是以她並不瞭解這一領域,此時一聽之下,立刻有種見了世面的感覺。

孟園無言:“……”

藍月如:“你瞅我做什麼?你這客人一個接一個,我的身體你也沒裝好。要不我現在顯形,自己去下游戲?”

“……算了,我幫你下,你別突然冒出來嚇到人。”

“哼,早答應不就好了。”

今夜客人的確多,又是專門接待遊客的古風街,遊人絡繹不絕。孟園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直到夜色越來越深,時間臨近凌晨,街上的遊人漸漸稀少,大部分人都陷入夢鄉之時,客人才不再來了。

藍月如抱著個手機飄在邊上津津有味地打遊戲,好在她還知道設法不被人看見聽見,不然絕對嚇死人。

孟園捏了一晚上各種各樣的泥塑,有人有物,技藝得到極大進展。

她又掏出藍月如小泥人,慢條斯理地往其中裝髒,動作不疾不徐。

裝髒的同時,她其實還在感受著自身體內的變化。

此前她就發現,在她贈送給名為慧慧的跛足小女孩一個小泥人後,土之道蘊與身體的融合進度就加快了一點點,當時她便記在了心裡。

那時她尚且不清楚到底是因為什麼緣故,是因為她修復了女孩的腿,還是僅僅因為贈送的泥人?

之後一路上奔波,也沒有空閒去印證內心的疑惑,直到今夜,她才有了閒暇去證實這件事。

如今她已然得知,土之道蘊的增長,並非來自於“修復”,而是“承載”。

一如大地承載萬事萬物一般,經由她贈送出去的息壤泥人,往往承載著人們的期盼、願景、思念、喜悅、悲歡離合等等情愫。情緒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又有著莫大的重量,與歷史畫卷如出一轍。

泥人承載的情緒越多,對孟園的反饋就越大,那從息壤土中提取的土之道蘊,與她自身融合也越快。

好比當初她用木之道蘊催發癌症病人體內的生機,如今她用代表土之道蘊的息壤泥人承載人們內心深處的情感。

土,厚德載物。

它承載著一整個世界,承載著萬千生靈,承載著萬事萬物,千年萬年,默默不語,靜默地躺在萬物的腳下。

如同萬事萬物的母親,只是無聲地付出,從不渴求回報。

它載著萬物的期許,載著生靈的情感,載著億萬年來的歷史,更載著千萬年的人類文明,如一艘航行在宇宙間的龐然大船,自遙遠的過去駛向久遠的未來。

孟園終於明白,為什麼歷史畫卷會被藏在息壤土中。

原來承載,便是它的使命。

——第二卷 完——

第130章

夜漸漸深了,人慢慢散去,熱鬧繁華的古街也悄然安靜下來,橙黃的燈影孤零零地照在漆黑的地面上,猶如落日餘暉灑落在寂靜黑海中。

燈影重重,映出道人寂寥的影子,盤膝而坐嵴背挺直,垂落的眉眼靜謐安然。

忽然,遠處的街頭浮現一個縹緲的影子,宛如一陣霧氣般倏忽而現。

影子飄飄蕩蕩地走過街道,緩緩靠近過來。

藍月如原本抱著手機聚精會神玩遊戲,自人影從街頭出現的剎那,她彷彿陡然感應到什麼,驀地抬起了頭。

“誒,孟園,你看,是陰差誒!我都好多年沒見過了。”

孟園聞聲抬眸,向那飄忽的影子看去。

果然是一位陰差,穿著隸屬城隍的陰差制服,戴著高帽,衣袍遮住了腳面,似走似飄。行動看似緩慢,實則極為迅速,眨眼的功夫便從街頭飄到了街心。

“你說我要不要跟他打聲招唿?”藍月如興致勃勃地問道。

孟園淡淡道:“別去打擾人家辦差。”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背上的歷史畫卷一展,把藍月如罩了進去。

陰差乃是城隍下轄,她暫時還沒有與長安城隍會面的打算,不如不見的好。

藍月如小聲嘟囔了一句,聽著像是在抱怨。

孟園仍舊坐在街邊,那陰差飄飄蕩蕩穿過街巷,經過孟園身前時,似是察覺有些不對勁,向她所在的位置看來,可惜落入他眼中的只有空無一人的街。

陰差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帶著疑惑的表情離去了。

他的身形沒入到古風街內一棟建築中,沒過一會兒,孟園便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哭聲傳來,在這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

片刻後陰差去而復還,身後牽著一位神情呆滯木然的老人,兩“人”一前一後途徑滿街燈火,慢慢飄入了街尾的黑暗中,消失不見了。

藍月如盯著兩人離去的身影,轉頭對孟園道:“誒,你說地府怎麼還在勾魂呢?”

孟園頭也不抬地問:“地府不勾魂做什麼?”

藍月如說:“你瞧現在這世道,地府都名存實亡了。你別說你不知道,如今大多數人死後不入輪迴,還有這些年多出來的那麼多新生兒,大都也不是地府來的,是天地自然長出來的新魂。既然不必輪迴,地府又何必辛辛苦苦的勾魂?”

聽她這麼說,孟園也跟著思索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道:“不管如何,地府的職責總是擺在那裡。”

孟園自然也不清楚地府為什麼還在堅持勾魂,畢竟如藍月如所說,人死後靈魂就會化作靈子,靈子又能不經過輪迴重新凝聚靈魂,完全繞過了地府的步驟,也不會影響現在這個世界的執行。但也像她說的那樣,地府創立的職責便是輪迴,在這末法時代堅持勾魂或許也源自於傳統。

“藍月如,你的身體捏好了,來試試吧。”

藍月如回過神來,好奇地湊過來:“好了?讓我看看。”

新捏的小人外表與之前並無不同,剖開的腹部上的痕跡也早已合二為一,看不出絲毫痕跡。

藍月如飄蕩在小人偶上方,虛幻的魂體化作一縷輕煙,一股腦鑽進了人偶體內。

下一秒,人偶動了起來。

“嗯……感覺有點不大一樣。”小人偶搖了搖脖子,又動了動手腳,控制著身體漂浮在半空中。

“怎麼說?”

“身體好像重了一點,要花點力氣才能飄起來。魂體與身體的契合度像是變高了,之前我偶爾會有種隔著一層膜操控身體的感覺,現在那層膜消失了。”

藍月如詳細講述著自己的感受,說完她頓了頓,閉上眼一動不動,隨即身周湧動起一股玄妙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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