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園將息壤花盆裝進幹坤袋，轉頭問她：“你現在也不怕太陽了，還穿這殼子做什麼？”

小人偶專心致志玩遊戲，聞言頭也不抬道：“那樣不方便玩手機。”

城隍印雖然賦予了她五感，但她還是陰魂之體。陰魂本不能觸碰到現實裡的東西，若要強行觸碰，就得耗費魂力。所以做鬼不能玩手機，要玩手機就得有個實質性的身體。

聽她這麼說，孟園無言以對：“……”

既然大家都準備好了，孟園便出發再往城隍廟去，這回她倒沒用靈力趕路，而是一路慢慢悠悠地走著去。

柏油馬路平坦寬闊，路途亦不算漫長。

道人輕裝簡從，步伐不疾不徐。

走著走著，狸花貓時而撲入路邊野草叢中捉蟲子，時而蹲在橋上望河中游魚，時而爬上矮樹逮雀兒，時而興起追逐飛馳而過的車輛。

貓兒頑皮，反倒為旅途增添許多樂趣。

孟園不是急躁的性子，見貓兒被沿途景物吸引忘卻了前行，便也時常停下腳步，靜靜觀賞四周秋景。偶遇一株燒得熱烈的紅葉樹，一叢開得燦爛的黃花，也能令她駐足欣賞。

待貓兒想起繼續往前走，她也才向前，悠悠哉哉，自得其樂。

清晨出門，走到丘林縣城隍廟，也才半上午。日頭正好，天又和暢，廟外擠滿了前來上香問卦的遊人香客，隊伍排得格外長，一眼望去，那叫一個遊人如織、香火鼎盛。

“我滴乖乖，這麼多人，看來你們這裡的城隍廟還挺有香火。如今還有人信城隍，也是難得。”

藍月如抬起小腦袋瞧了一眼那長隊，忍不住詫異感慨。

孟園含笑解釋：“這些人大都是奔著廟裡的小和尚來的，可不是為了拜城隍。”

小人偶面色古怪：“城隍廟裡還有小和尚？！”

孟園微微一笑，將這裡面的緣故講給她聽，藍月如這才明白了。道人說完一低頭，便見不止小人偶，小蛇、小人參精、小貓全都聽得一臉認真。

她不禁失笑著搖頭：“走吧，咱們也去排隊。”

“要排你去排，我才不排隊。”藍月如說著，就自顧自往廟上飛去，趁著旁人看不見，一熘煙進了城隍廟看熱鬧去了。

孟園懶得管她，帶著貓兒排在了隊伍末尾。

那些排隊的人見一道人帶著一隻狸花貓也來排隊，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

狸花貓乖巧得很，見人多也不亂跑，只亦步亦趨跟在道人腳邊，她走一步它也走一步，她停下來，它也尾巴一甩蹲在她腳下，歪頭舔一舔身上的毛。

“你快看那隻貓，好乖啊。”

“那人是道士嗎？道士帶著貓，好萌……”

排在前面的人回頭看，排在後面的伸頭望，一隻小貓引得遊人四顧，偏偏它絲毫不為所動，自顧正襟危坐，越發可愛。

道人亦是鎮定自若，有人問起，不過含笑答一聲，“我家的貓。”

隊伍緩緩往前，孟園才排了一會，便見廟裡走出一位玄金長袍老者，不正是丘林縣城隍爺？城隍步履匆匆來到她面前，一見她便殷切道：“仙長到此怎麼不與我說一聲？何必在外頭與人排隊？若不是見了仙長家的小鬼，我還不知仙長已經到此！”

孟園微一拱手：“無甚大事，便沒想驚動城隍大人，不過排一排隊罷了。”

黃泰民不贊同地說：“仙長又豈是凡人，如何能尋常對待。”

話畢便單獨領著孟園進了廟中，二人一貓從隊伍旁穿行而過，卻不曾引起半點注意，所有人對他們都視若無睹。

踏進廟門一剎那，眼前光影轉換，原本人來人往、擁擠不堪的小廟陡然變得寬闊起來，廟中香客也不見了影子。

出現在孟園眼前的是一間高堂大屋，呈舊時公堂模樣，上方設著一案几，頂上懸掛一張“善惡有報”的黑金大方匾，廳堂兩側則肅立著幾位陰差，一派莊嚴肅穆。

這應該就是真正的城隍廟了，一般位於現實裡的城隍廟底下，孟園只聽聞過，今日也是第一次親眼所見。

堂中還站著一熟人，正是藍月如，一看到兩人，她立馬衝過來，氣咻咻地對黃泰民道：“我都說了我跟孟園認識，你怎麼還叫鬼差把我抓來？”

“此乃小神居處。”黃泰民笑著向孟園介紹，又衝藍月如拱手致歉，“非是小神失禮，只是尋常陰魂不得進城隍廟，恐怕衝撞了你。帶你下來，也是方便說話。”

孟園看一看藍月如，並沒理她，上下一打量屋子，笑道：“著實氣派。”

“不過一陰間公堂罷了。”

黃泰民引一人一鬼入座，這時才注意到跟在道人腳後的貓，不禁笑道：“仙長身邊可帶了不少精怪。”

孟園搖頭說：“皆為道友。”

黃泰民便一揮手，另變出一小凳子，把小狸花貓也奉上了座。見小貓都有椅子坐，小蛇也從道人腕間探頭，小人參精亦自幹坤袋裡伸出幾片葉子，都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孟園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小傢伙們淘氣。”

黃泰民哈哈一笑：“這有什麼。”

隨即又變出幾張凳子來，都讓入了座。

大家都坐定了，孟園便提起昨夜給藍月如蓋城隍印的事，詢問黃泰民的看法。

黃泰民聞言卻是大驚失色，急忙道：“仙長有所不知，一般小鬼可受不住城隍印的威勢。別說蓋印了，便是城隍印的印文，尋常小鬼見了也得魂飛魄散。從前有些道人就會將城隍印文用硃砂謄抄在符紙上用來驅鬼除魔，這都有先例，絕非小神杜撰！”

第141章

孟園看了一眼藍月如，蹙眉道：“論起來城隍大人你也是鬼，為何你能不被城隍印所傷？”

黃泰民搖首笑道：“仙長所言不假，小神亦是鬼，但我自從上任以來，便得地府所授香火神道法門，汲取人間香火用來修行，此道乃神道，所以也算不得真正的鬼了，不然何以稱城隍閻王之流為鬼神呢？鬼神身具神力，自然可以承受天道規則，尋常鬼物卻是無法。”

城隍爺一番話說完，孟園深感驚異，內心也是隱隱後怕，知曉昨夜自己還是莽撞了，幸好藍月如不是尋常鬼魂，沒出什麼事，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嘿，你這城隍說得那麼嚴重，你瞪大眼睛看看我，哪裡有魂飛魄散？”

藍月如跳了出來，飄到黃泰民面前叉腰開口。

黃泰民將她細細一瞧，問道：“那蓋了城隍印的小鬼便是你？”

藍月如哼道：“正是姑奶奶，不過我可不是小鬼，我已是一千多年的老鬼了！比你活得還長。”

論起年齡來，藍月如的確可以算得上老鬼，可偏偏這些年她又沒有好的修行功法，又沒有充足的陰氣吸收，所以即便年紀這麼大，也半點沒有老鬼的修為，看起來就像個小鬼。

黃泰民聞言不免驚訝，將她上上下下打量，又仔細詢問了孟園與藍月如昨夜的經歷，沉吟片刻才道：“如此說來，這位藍道友應是自身情況不同，才沒有被城隍印所傷，反而令道友五感盡復，倒是奇哉怪哉。只不知能不能號令小鬼？”

說著他便命立在一旁的陰差過來，又教藍月如如何用陰氣馭鬼，讓她親自試驗一番。

藍月如試了半晌，什麼動靜也沒有。

她無奈搖了搖頭：“我感覺不到你說的那種牽引，這些陰差對我的操控沒有反應。”

孟園觀察了一陣子，總結道：“看來這城隍印賦予你們二人的力量不同。”

城隍印讓黃泰民成了一位被天道認可的城隍，從此以後能自由行走在人間，哪怕白日也能出行，不懼日光和陽氣。同時他也能吸食更多香火、精進修為，能駕馭更多小鬼。但他並沒有像藍月如一樣，獲得活人才有的五感。

至於藍月如，要說她得到多麼大的好處，也並沒有。

只是變得像個活人一樣，能知冷暖嘗五味罷了。說得更容易理解一點，她現在就像是有了一具隱形的身體，介乎於生與死之間，似死非死，似生非生。似鬼非鬼，似人非人。

當然，藍月如本人是很高興很滿足了。

“我就是一俗人，也沒想成什麼仙當什麼神，能走遍天下南北，嚐遍四方美食，就是我最大的願望了！”

藍月如興致勃勃地說著，引得黃泰民撫須大笑：“不錯、不錯，道友心性如此豁達，難怪與孟仙長結伴同行。既然道友愛美食，今日我便在此設一桌席，藉以款待諸位。”

此言一出，氣氛瞬間熱鬧起來。

小蛇、小貓、小人參精往日都少與人打交道，更別提城隍這類鬼神，一聽能被城隍宴請，一個個都激動不已。藍月如更不用說了，最愛熱鬧之人，哪裡有不答應的，當下便跳上了桌子等待擺宴。

孟園素喜清靜，但面對此情此景，也不想掃了眾人的興致，自然含笑應下。

陰差們紛紛行動起來，一一端來杯盤碗碟，一樣樣美食琳琅滿目，將一張大方桌都擺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