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修行五百載，她仍心有迷茫，無法解脫。

此時此刻，迷茫盡去，只剩一顆圓滿的向道之心，清澈如琉璃，璀璨若朝陽，一往無前。

孟園舉目四望，近處是河，遠方是山，此地山多，若隱若現的山巒連成一片，將小城四面八方包裹。黛色的群山與群山之上，是青色的天，潔白的雲朵漂浮在清透的天海之上，像一隻只巨大而悠閒的水母浮游其中。

道人往日裡一雙黑白分明的雙眸，此時覆蓋著一層薄霧般的水汽，眼神亦不復清明，變得迷醉起來。

她看天，看地，看水，看樹。又看山、看雲、看風、看陽光、看房屋、看行人。

四處瞧了一圈，眼神竟越發迷蒙起來。

腳步也變得歪歪斜斜、踉踉蹌蹌，走一步歪一下，她原是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走，不知何時，便走向了路邊的荒野，田間地裡種著大片稻子，金黃的稻穀沉甸甸掛在枝頭，彎下了腰。

見道人走來，田間稻穀像是有了自我意識，齊齊向兩側分開。

她走過之處，道路自現，她離開後，水稻又重新回到原位，無人知她踏足。

漸漸的，道人身形便被金黃的稻穀地淹沒，連影子都不見了。

孟園一步一步向前走，她的腳步很慢，一如醉酒的人那樣遲緩，然而她的心卻是洞然空明。她眼中所見也不再是尋常之景，而是一層又一層、覆蓋了整個世界的弧形波紋。

大地上有波，柳樹上有波，河水中有波，稻穀中也有波。

那些波紋像是一根根無形的細線，又像是萬物的漣漪，在世界中緩慢搖擺，昭示著自身的存在。

如果說宇宙空間是一片無垠的海，那其中所有的物質都是浮在海中的生靈。

不論植物、動物還是如石頭土壤般的死物。

它們僅僅是存在，便會散發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紋，數之不盡的波紋無時無刻不在震動，這無形的波常人不可見不可聞，卻又亙古至今，昭示著萬物的存在。

水的波紋最為活潑，活潑而輕快，輕靈又包容，它跳動著、擴散著，哼唱著流水叮咚的響聲，最後又歡快地沒入到土壤、天空、植物、動物中去，潤澤著世間的生命。

水波紋也是最多的，不只存在於河流中，天空中也有，孟園揮一揮手，就能抓到隱匿在空氣裡的小水粒，人的肉眼極難發現，波紋卻無法隱藏。它們幾乎遍佈了整個世界，無論看向哪裡，都有小小的水波在跳動，讓人聯想到隱匿的小幽靈。

大地的波厚實而沉穩，不似水那般多變靈動，也很少移動擴散，偶爾才會隨著風吹飄過幾粒砂礫，大致範圍固定在腳下，卻自有它的古樸與穩重，它的震動頻率也極小。

植物的波紋更加穩固了，只凝聚在植物周圍，不會隨意擴散。波紋卻極為複雜，外部如硬殼般堅不可摧，內部卻又靈活多變、時時變幻模樣，給人一種輕靈之感。

當然，如此不過是粗粗一觀。再去細看，便會發現各種事物都有各自的波紋。

所有的波紋都不同。

哪怕是相同的兩株稻穀，也不過外表相似，內裡的波紋亦有微小的差異。

一顆平平無奇的石頭，它的波紋也有其特點。

孟園醉眼四顧，心下已然明白，這恐怕便是索菲亞曾提過的頻率。

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頻率，就像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人生。

只是不知為何她突然能看到這些頻率波紋？上次在清湖村時，她還是用感知去感受，如今卻是真真用“眼”去看，並且看到的更多、更廣、更全面。

她走著走著，忽而站定腳步，撈起一株稻穀，捏在掌心。

懷中狸花貓耷拉著一雙同樣迷濛的貓眼，滴熘熘瞅著那稻穀，又好奇地看向道人。

下一秒，耷拉下來的貓瞳瞬間變圓。

“喵？？？”

在貓兒的感知之中，抱著它的道人突然間變了模樣！肉眼看著還是人的樣子，身上卻漸漸散發出稻穀的香氣，貓兒靈敏的嗅覺完全能捕捉到，彷彿就在這瞬息之間，道人變成了一株稻穀！

緊接著，不僅是嗅覺，連視覺也開始發生變化。

道人身形逐漸淺淡，而後消失在狸花貓瞪圓的貓瞳中，原地出現一株金燦燦的、沉甸甸的稻穀。

狸花貓茶茶：“喵嗷！！！？？？”

小貓受驚不小，猝不及防從半空中掉落下來，一雙貓眼瞪得巨大，眼底寫滿震驚。

它不明白髮生何事，嗷的一聲撲過去，急切地想要用爪子撓一撓那株稻穀，又不敢用力，只著急忙慌地撈起一片修長的葉片，喵喵喵地大叫著。

“別怕，我還在這呢。”

耳邊傳來道人*溫和含笑的聲音，狸花貓瞪圓了眼睛站在原地，瞅著那株孟園變成的稻穀，眼神滿是不可置信。

孟園此前便嘗試過同頻共振之法。

第一次進入歷史畫卷時，她在見到天道粒子後，冥冥中無意識學到了與天道共振以模擬天道粒子的法門，此後也曾嘗試過幾次，卻始終無法真正模擬另一種事物。

前幾次模擬都不過是憑空想象，畢竟她並不能親眼看到頻率的頻次，這次既然親眼所見，自然不能錯過，當即她便嘗試模擬了一番，沒想到效果如此真實，完全騙過了小貓。

孟園也感覺到，自己此時此刻真的變成了一株稻穀。

她的外表與稻穀毫無差別，稻穀有的她全都有，除了靈魂一如從前，外形就是一株活生生的稻穀。

這種改變不是幻術，也不是什麼法術，而是從本質上更改自身的物質形態，從“人”變成了“稻穀”。

換個說法，既然萬物的基石是頻率，而她改變了自身的頻率，從“人”的頻率變成了“稻穀”的頻率，那她自然也從一個人變成了一株稻穀。

相信不論是在他人眼中，還是用機器檢測，她此時實打實就是一株稻穀。

並且整個過程中，她都不曾使用半點靈力。

上輩子孟園也曾學習過變化之術，那些法術大多都是幻術，所變的東西都只是欺騙他人眼目罷了。當然也有真實變換的術法，但這種術法往往極難學習，例如她宗門裡便有一位鑽研變形術的前輩，她曾耳聞對方為了變成一株真正的樹，矗立在林中一動不動好幾年，如樹木一般感受風吹雨打，體會寒霜雪晴，如此幾年都還不曾學會。

孟園與對方少有來往，此時回想起來，不免猜想真正的變換之術，或許便是感知化形之物的頻率。

所以才要如樹木一般，立於林中，一動不動，被風吹日曬，任鳥雀安眠。

她今日竟親眼看到了萬物的頻率，若往後還能隨時看見，便相當於學會了這世間最高明的變換之法。只要她想，她能變成任何模樣、任何事物，不會有半點差別！

不，此不為變換之法，此為變化之道！

思及此，孟園心中一動。

稻穀也跟著微微一晃，倏然化作道人模樣，俯身一把將受驚的小貓抱起，哈哈笑道：“茶茶，走，咱們逛逛去！”

話音落下，她便凌空飛起。

飛越了稻田，飛到叢林中，腳踩上一棵大樹，靜立兩秒，人已變成樹上同樣一根枝丫，完好無缺地連結在腳下的大樹上，狸花貓掛在枝丫間，又驚又奇，死死抱住樹枝不敢亂動，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

過了片刻，樹枝又恢復成人，大笑著抱起貓兒繼續向前飛去。

她見到藤蔓，就也變成一根攀爬在石壁上的藤蔓。見到山花，同樣化作一株緋紅山花，凌風立在山垣，聽瑟瑟山風吹拂。見到小溪，噗通躍入溪中消失不見。

好在還記得沒把貓兒也帶下去。

偶爾見到一隻蝴蝶，她便也變成一隻蝴蝶，與那蝶兒纏綿飛舞一陣。見到小鳥，她就要混入鳥群中，跟著唧唧喳喳一通叫喚，連狸花貓也分不清她是哪一隻。

最後，她朝著天上飛去，越飛越高，飛到潔白軟綿的雲層上，化作一團軟綿綿的雲。

嗯，還得施法托住懷裡的貓。不然真的變成雲，貓兒一定會掉下去。

狸花貓跟著她遊了一路，早已不再害怕，悠閒蹲在棉花糖似的雲團上，一下一下踩著腳下的雲。

“喵喵？”

雲中傳來一個聲音，醉裡含笑：“從這裡往下看，風景是不是很好？”

茶茶聽話地探頭往下看，大地廣博，蒼翠混著土黃。

看不見人，只能看到小小的、如螞蟻一般的房屋，零零散散散落各地。即便是原本覺得極大的小城，此時看來也如蟻穴般，並不佔多少位置。

貓兒情不自禁睜大了雙眼，清澈圓潤的貓瞳一如兩面小小的鏡子，倒映著所見的景象。

世界——真大啊！

第143章

乘興而去，盡興而歸。

孟園回到蛇草鎮時，已是日暮黃昏。青石巷中，桂香浮動，等候歸家的旅人。

道人慢悠悠行走在青石板上，腳步不疾不徐，眉眼間尚透著些許微酣之意，眸光卻已然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