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5頁
“你竟還知曉玉蟬子真人的名號?你哪裡聽說過她?你難道是奔著她來的紫薇山麼?那你恐怕要失望了,玉蟬子真人早就已經仙去了!”
說到最後,小道童一臉的嘆惋之情。
“如此嗎?”
見孟園發出疑問,小道童笑道:“看來你對玉蟬子真人也不過略有耳聞罷了,竟不知她已仙去百年了嗎?”
孟園這下才真覺詫異了:“仙去……百年?”
此刻回想起來,她突然意識到,這方小世界裡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外界有著隔離。
她當初穿越回去經歷五百年,回到現實卻不過半天時間。
如今從小世界內離開不到兩年,裡面竟已歷經百年時光。
這時空轉換看似沒有任何規律,孟園心中念頭百轉,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問道:“我見識不多,不知仙長可否給我講一講玉蟬子真人的故事?”
她也想知道,在她離開之後,這方世界又有何變化。
小道童倒也好說話,許是本也想與人說一說,當即便開口道:“好吧,我這就給你講講。”
“這玉蟬子真人啊,乃是我紫薇山上最鼎鼎有名的一位修士,原本被稱作是整個修行界最有望飛昇的人。她出身與你一般,本是一凡俗少女,不曾想竟有超凡的心性與悟性。不僅選了最難修的一門道,還給她修成了,僅僅一兩百載,就有望得道飛昇……你說這樣的人,如何不叫人敬佩呢?”
小道童講述這些時,神情又敬佩又羨慕。
孟園無聲垂下眼簾,低低問:“她既已仙去,恐怕並沒有飛昇吧?”
小道童話風一轉,痛惜不已:“是啊!據說玉蟬子真人當時距離飛昇僅一步之遙,偏偏困於瓶頸中,無論如何都不能勘破情障,這才壽元盡了。真是可悲可嘆,自她之後,修行界再無她這等驚才絕豔之人了。”
孟園見他一副真心實意惋惜哀嘆的表情,不禁笑道:“你又怎知飛昇乃是她所願呢?或許她並不想飛昇,壽盡而終反倒如她的意。”
“呸呸呸。”小道童連呸三聲,衝她橫眉怒對,“你個凡女,懂什麼求仙問道?豈知修行之人,一生唯一的目標便是得見大道、飛昇成仙?況且玉蟬子真人困的是什麼瓶頸,你可知曉?”
小道童言語神秘,孟園便也配合地問:“是什麼?”
“她凡俗時的家!”
小道童哼笑一聲,仰首挺胸,搖頭晃腦故作高深地道:“人修了道,便已不在凡塵中了。你個凡人不懂,但也見過那些發達之人吧?若一朝發跡家財萬貫,那人還會回到貧苦鄉里與普通老百姓相交嗎?恐怕躲避都來不及。因為什麼?因為他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凡人與修士之間的差距,好比一個天一個地。你說天上的人會為思念地上的人,而捨棄自己的飛昇大道嗎?”
孟園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一般問:“為什麼不會呢?”
“世上沒有那樣傻的人!”小道童篤定地說著,轉而道:“所以你明白了吧?玉蟬子真人絕不是不願飛昇,許是她命中該有那一劫難,才困於業障無法脫身,實是可惜了。”
孟園聽到這裡,也確實心中明瞭。
其實修行到後期,她困於瓶頸這件事已經人盡皆知了。畢竟她是最被期待飛昇的修士,是紫薇仙門的驕傲,是萬眾矚目的修行第一人玉蟬子。
所以當她修為數百年未有寸進,自有無數人來問詢。
宗門裡的長老前輩,帶她入道的師父,或是結交的友人,人人都來問她:遇見了什麼困難啊?有哪裡過不去的啊?有什麼想不開的心結啊?
孟園便誠實地回答說,她懷念她的家鄉,她思念她的親人。
他們便斥責她說:胡鬧,你已踏入修行,你那家鄉更是早已淹沒在戰馬鐵蹄之下,你如何懷念那般困苦的生活?乃至於心生業障?
孟園便說:我的家不在山下,亦不在此間。我家鄉人人能吃飽飯,能有一安身之所,無戰亂紛飛,無飢寒交迫,人人安居樂業、自尊自強……
師父不等聽完就打斷了她:玉蟬子,你又魔障了!仙界都未曾有那般美好!難道你的家是仙界?
玉蟬子於是不再開口,她不言不語,兀自靜坐,從此再不與人訴說她的思鄉之情。
然而大概是不知如何向宗門交代,師父還是將她思鄉以至道心蒙塵的事傳了出去。
只是大多數人都是不信的,他們不相信她來自另一個世界,不相信還有那樣一個凡人都能生活得很好的世界,不信她寧願不成仙,也要回家的心情。
他們不理解,不認同。
時至今日,百年後,依舊沒有人相信她為思念家鄉而身死道消。
一如小道童一般,覺得思鄉不過是一個藉口。
人們驚歎她的天賦,惋惜她的隕落,嘆息她的劫難,*唯獨無人提起她的家鄉。
玉蟬子的家鄉,只存在於她一個人的口中,存在她的幻想中,似乎只是一個虛幻的構想。
孟園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走在前方的小道童突然腳步一停,語氣上揚:“到了!這便是紫薇仙門了!”
孟園抬頭一看,熟悉的青石築就的山門立在青山綠水間。
山門後一座座山峰鱗次櫛比地排列著,山峰間點綴著一棟棟古色古香的房屋,飛簷斗拱、琉璃明瓦映襯著四周的山泉飛瀑、蒼山綠林,山間縈繞著白色的雲霧,霧中時而飛過一隻白翅翩鶴,或有修士一襲道袍御劍而行。
如此情景,如畫般美好。
山門立在高處,進山要經過一條逐級向上的崎嶇山道,山道難走,非大毅力不可上。
小道童指著山道說:“進仙門得有考驗,你從這裡往上爬,爬上去就能進山門求師問道了。”
孟園望著那山道,當初她也爬過這山道,那時她滿心都在想,若她修仙了,是不是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憑著那一股執拗,她登上去了,從此開始了那五百年的追尋。
定定望著那青石小道,孟園緩緩搖了搖頭:“這一次,我就不上去了。”
小道童瞪大了眼:“不上山?你好不容易走到這裡,你不是來求仙問道的嗎……”
孟園朝他淺淺一笑,語氣溫和道:“勞煩你為我帶路,只是我已不必上去了。”
她已經回家了。
不過當年的恩情也該還,她略微一思索,翻手間拿出一團息壤、一捧弱水,由靈力包裹送到小道童面前。
“此物還得麻煩你替我交給宗主,便說,孟園感激紫薇仙門多年教誨、傾力栽培之恩,區區薄禮,不成敬意。孟園而今心願已了,得償所願,還望諸位往後也……各自珍重。”
小道童手中捧著一團靈光,滿臉呆滯莫名。他修為淺薄,當然不認得息壤與弱水,但只是感受其中道蘊,也能察覺到手中物品不同凡響,絕對是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寶。
本想多問兩句,不料那少女說完這番話,徑自轉身離開了。
小道童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只覺眼一花,那少女身上穿著的凡俗衣裙不知不覺就變作了一道袍,身形也隨之拉長,烏黑髮絲挽成一道髻,髮間插一支竹劍髮簪。
道人穿行在青山間,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身影落拓,一派瀟灑。
一步跨出,便是幾十米的距離,再一步,人已步入山中,消失不見。
此時此刻,他再不明白自己遇見了隱士高人,就是個傻子了。
小道童呆怔過後,急匆匆地奔上山,去求見宗主,好在宗主並未閉關,還是接見了他。
宗主修的是正統的修行法,而今修為已達化神,壽元足有千載之多,他今年也已經八百八十三歲了。
聽聞巡山的小道童求見,宗主還挺好奇。
不料一聽那小道童所言,又接過兩件寶物一觀,宗主當即滿臉怔然。
“竟然……是她?”
小道童此刻也是滿心好奇抓心撓肝,他在一旁觀察著宗主神色,小心翼翼問:“宗主,那位仙長是誰啊?難道也是我們紫薇仙門的人嗎?她怎麼不上山來?”
宗主怔怔難以回神,好一會才長出一口氣,悵惘地對小道童道:“你可知,六百年前,玉蟬子真人上山之時,便自稱俗名孟園?”
小道童聞言一愣,而後驀然張大了嘴巴。
“她、她、她……就是玉蟬子真人?玉蟬子真人不是、不是已經仙去了嗎?!”
宗主苦笑道:“是啊……她已經仙去了,我們親眼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只是我們發現,玉蟬子死後不見魂魄。當時我們也不曾懷疑,只以為她是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可是,誰能想到……她或許真的回家了呢?”
是啊,她竟真的回家了。
玉蟬子,真的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的家鄉,一定也如她所說的那般美好,才能讓她念念不忘五百年,至死也要回家。
可惜,他們誰也不信她。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