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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萎靡了一整個冬天的薔薇與月季也活動開了,伴隨著一日暖似一日的日光,枝條藤蔓充滿活力地四處攀援,爬上圍牆,佔領高地,像是要將一整個小院都包裹在自己花藤瀑布之下。
儘管已經成為了研究所的顧問,但這份工作並不忙碌。
至今孟園也只接待過兩位研究所的人員,一位是年紀太大身體虛弱,拜託她幫忙調養一番。另一位則是出任務時意外受傷,聽聞養生館存在後,便試探著來療養了一次。
工作很少,薪水倒是每月定時發放,且薪資不菲,的確是一樣待遇優渥的差事。
孟園離開前,姜希微帶姜希音又來拜訪了一番,閒敘了幾句話,但也很快告辭了。
聽說今年姜希音就要高考,孟園送了她一枚福運銅錢。
小姑娘資質很不錯,心性也好。若不是此方世界修行之路斷絕,自己也前路未卜,孟園興許會收她當徒弟,如今也只能道一句可惜。
正式離家那天,是一個很平常的日子。
小蛇早出晚歸了兩個月,等到蛇草商人們又開始往鎮子上來時,它便不再出門,日日懶散在家中,躺在草木日漸葳蕤的庭院裡睡大覺。
園中花草越來越茂盛,不必孟園去揮灑靈力,它們便自動自發地往地面上擠,生機勃勃、蓄勢待發地想要探出大地,看一看這溫暖光明的世界。
有時僅僅一夜過去,第二天清晨,園子裡的草木就又漲了一截,生機蓬勃地令人驚歎。
溫玉每次來,每次都會感嘆孟園的花園十分不合常理,長得太快也太好,根本不用人打理照料,卻不生半點蟲害。那麼多種類的花長在一起也不會亂了套,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年後溫玉也回來了,一回來就上門向孟園報喜。
原來她家老賀的新歌得了一個獎項,孟園雖不瞭解,但從她的話語中能聽出是個很有水準的獎,溫玉過來也是向她表示感謝。
孟園也才知,原來那首歌創作的初衷,是因為送出去的那一小瓶百花釀。
“你來得倒也巧,前段時日病人少,我閒暇之餘又釀了一些酒。既然能幫助激發靈感,那就再送你一瓶。”
道人不以為意,溫玉倒是惶恐:“那樣珍貴的東西,我都不知該如何感謝你了。”
孟園笑道:“我們是朋友,就不必說這樣的話了。”
百花釀釀的不多,年前就喝完了,後釀的是雪松酒。
取冬日青松枝頭葉梢上一點淨雪,輔以靈泉釀造。酒液冰洌清寒,聞之有青松的幽香,一口入腹,冰寒徹骨、頭腦清明。
宛若置身於覆滿霜雪的松林,吐氣成霧,松香伴隨著清冷的雪意,叫人的心乃至於魂都跟著沉靜下來。
孟園愛這滋味,恰巧年節時病人少,便得空釀了不少這雪松酒。
等雪化了,客人也多了,便再無這樣的空閒了。
近來她已漸漸不再入定,道蘊融合地越來越快,心頭那股冥冥中的危機感也愈強。大部分時間孟園都坐於廊下,靜待病人的到來,或是靜看院子裡小蛇與狸花貓玩鬧打架。
只是隨著春日來臨,狸花貓也越發不著家了,不知是不是被外頭的小貓吸引,才如此樂不思蜀。
某一日,狸花貓一夜未歸,第二天清晨才踏著悠閒的步伐進門。
孟園瞧見它腳步輕快的模樣,便知即便是在外頭,它也過得相當不錯。
既如此,也不必擔心了。
她又看向盤在竹竿上,一如既往等待陽光照射過來的小蛇。
度過了一整個嚴寒的冬天,天氣一轉暖,小蛇便開始報復性曬太陽,只要天氣好,它能曬一整天,一身黑鱗都變得越發烏黑油亮起來。
“小黑,咱們該出發了。”
“嘶嘶?”
“喵?”
小蛇昂起了腦袋,朝著道人看來,狸花貓也停止了舔爪子的動作,疑惑地轉頭看向廊下的人類。
孟園微微笑道:“今日天氣正好,該是出門的好時候。”
一言既出,便不再耽擱。
她進門提起揹包,揹包裡裝著一些現金,手機充電器,身份證明等事物,空癟癟的很輕便。
身上穿一襲道袍,髮絲隨意用一根竹簪束在腦後,輕裝簡從地走出門。
來到呆怔的狸花貓面前,孟園蹲下身,抬手揉了揉它毛絨絨的腦袋。
小貓大眼睛清澈,傻乎乎看著她。
“你好好在家看家,等我們回來。”
“喵~”
小貓低低地叫了一聲,一隻爪子抬起,似是想要勾住道人的腿,伸到一半卻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彷彿明白,這樣並不能留下道人,她總是要走的。如同它要出門玩耍時,她從不會留它待在家,永遠只是用眼神目送它離開一樣。
狸花貓出門遊玩只要一天,道人出門或許需要十天、一百天,也許更多還要一年。
不過貓兒玩夠了就會回家,道人玩夠了,肯定也會回來的吧?
“喵。”
“乖。”白皙柔軟的手摩挲了下貓的耳朵,而後收了回去,道人站了起來。
“小黑,我們該走了。”
小蛇本想衝著狸花貓得意大笑幾聲,然而對上那雙清亮的貓瞳,又不知為何歇了心思。
它飛速地爬下竹竿,迅速奔向朝著門外走去的道人,而後熟練地攀上她的身,纏上她的手腕。
“嘶嘶!”
小蛇探出腦袋,衝著後方的狸花貓叫了兩聲。
狸花貓正跟在道人身後小碎步地走,不過等道人走到屋門口,它便乖順地停了下來。
孟園走到門前,將那張養生館的牌匾翻了個面。人間養生館,往後便要閉門謝客了。
至於什麼時候開門,就連孟園也不知曉。
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也許再也不會開了。
“喵嗚。”
貓兒蹲在硃紅大門前,仰頭望著道人的動作,輕輕叫了一聲。
孟園不太能聽懂貓語,這一刻卻隱約能體會到它的意思。
她回過頭,看向門前的小貓,靜默了幾息才道:“我會回來的。”
將大門鎖上,她又揉了下小貓的頭:“我關了門,但你戴著鑰匙,不必擔心進不去。”
狸花貓瞧了瞧大門,又瞧了瞧道人,明亮的貓瞳裡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
片刻後它扭頭,轉身朝著硃紅大門走去,那扇門化成了水面的漣漪,漣漪輕輕一蕩,小貓就消失不見了。
孟園這才放心,起身靜立一瞬,打量一圈四周,自言自語道:“我也不知該去往何方,那就交給天來定奪吧。”
她指尖出現三枚銅錢,輕輕一拋,錢幣落入掌心。
“山水蹇……西南嗎?”
孟園本有心去拜訪一下長安市城隍,上回從黃泰民口中得知這位最古老城隍的存在,她便決定以後要去探訪,只是現下天意已定,便只好推後再說了。
既然定了方向,道人也不猶疑,大步向西南行去。
等她走後,大門上又現出漣漪波紋,狸花貓從裡頭走出來,面朝著道人離去的方向,一直望了很久很久。
走在路上,鎮上的居民見到孟園,紛紛都與她打招唿,但見她一副出行的架勢,都要問上一句。
得知她要出行雲遊,人人臉上皆流露不捨。
“小孟醫生,您要出遊怎麼就帶這麼點東西呢?帶把傘吧!怕路上下雨呢!”
“帶點麵包吧!剛烤好的呢,可香了!走得餓了可以當零嘴吃!”
“小孟醫生,給您水,路上渴了喝!”
“我店裡新進的登山鞋,質量很好呢!小孟醫生您帶一雙路上換著穿!”
“帶點橘子吃吧!高山橘可甜了!”
本是輕裝簡從,結果才在街上走了一趟,等出了鎮揹包已塞得鼓鼓囊囊,也終於算是有了些出遠門的樣子了。
孟園一邊走,一邊慢條斯理剝著橘子吃,甘甜的汁水在唇齒中瀰漫。
迎面的風微涼中透著暖,正是不冷不熱的時節,道路兩側是種植著小麥與油菜的農田,綠油油地延伸向遠方,好似要一直伸到群山裡去。
山巒越發青翠了,朝陽映照下,透著一抹明媚的新綠,那是新生的草木才有的顏色,活潑又嬌俏。
等到春盡夏至,群山便會染上深沉的墨綠色,變得沉穩而厚重,彷彿已經成長為不動如山的長者。
道人一步步前行,腳步不疾不徐,身側的風也輕柔舒緩,陽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腳下拖出一個孤零零的影子。
她走的是一條國道,道路上時而有車,如她這般徒步的人卻是一個也不見。
於是她便成了這方天地間唯一的旅者。
她看天,蔚藍的天穹悠遠遼闊,柔軟潔白的雲宛若一片片棉花糖,悠閒地漂浮在頭頂,是小院的天不能比擬的廣闊高遠。
她看山,青山不語,巍峨聳立,好似撐起天的柱子,又像是大地起伏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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