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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面上看,他就像在為鏡中人而痴迷發怔;

但這種“痴迷”背後,實則是深刻的恐懼,以及高位者對低位者的絕對掌控。

“偉、偉大的女巫……”

半晌,人偶師才牙齒戰戰地出聲,“您卑微而忠實的信徒,有幸迎接您的到來。”

“是否有什麼……是我能夠為您服務的?”

女巫墨綠的眼眸凝視著他,低啞地輕笑一聲:

“那麼,作為我回應你的代價——”

“你能、為我畫、一張皮嗎?”

澀然卡頓的語句,像是經年未與人交談,帶來恐怖的陌生感,但同時又具有詭異的蠱惑力。

親愛的信徒啊,用盡畢生心血,為她塑造一具精美的肉.身吧。

就像你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第113章 今夜,是人偶師為女巫雕琢軀體的第七夜。 ……

今夜, 是人偶師為女巫雕琢軀體的第七夜。

自從祈禱儀式得到響應,懸掛在叢林之上的月亮便次次皆是滿月,恍若時間從此靜止在那一刻。

這輪月亮圓滿得異常, 從邊緣開始被隱約的血色侵染。隨著這抹猩紅漸漸擴散、變得愈發濃郁,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幽深林間彌散開來,令周圍城鎮的居民紛紛在夜裡閉門不出。

不知道是不是人們的錯覺,天邊的月亮似乎正在變得越來越碩大、越來越碩大,就好像——這是一隻逐漸向大地俯身靠近的眼眸。

木屋中,銼刀、刻刀、球狀關節等工具散落滿地。

在女巫的要求下, 人偶師沒有采用他最愛的、新鮮的屍體作為材料,而是選擇了傳統的木質材料。

一段上好的木料在他手中逐漸成形,凸顯出人類的輪廓, 再用球狀關節逐段連線, 確保人偶活動時的靈活性……

“還差一雙眼睛, 就要完成了。”

人偶師著魔般地凝視著人偶,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這會是我獻給主的祭品, 也將是我此生最完美的作品……”

低聲喃喃著,人偶師盤腿坐在一地狼藉中心, 粗糙的手指握著筆, 小心翼翼地為人偶勾勒出睫毛線。

他從小就跟在長輩身邊練習製作人偶的手藝, 練就了一雙平穩有力的手。

但在不眠不休地雕琢人偶七天七夜之後,這雙穩若磐石的手也難免開始發顫。

人偶師感到自己的身軀和靈魂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半——

軀體內的每一寸肌肉和神經都在發出瀕臨崩潰的尖叫, 警告他快點做出必要的歇息;

可靈魂卻被一股莫名而來的激情所沖刷,讓他瞪著一雙漲滿血絲的眼睛, 如同不知疲倦般地創作、創作、創作……

人偶師不斷雕刻、勾畫著,像是八音盒中心旋轉起舞的小人, 永不停歇地燃燒所有生命,用作催化創作的柴薪。

他雙手下的人偶愈發鮮活,木材粗糙的質地被鍍上特殊塗層,呈現出類似人類肌膚的自然光澤,光滑的頭顱被接上濃密的紅髮,空白的面孔被勾勒出精緻生動的五官……

而與人偶愈發栩栩如生的變化相對應的,人偶師的身形愈發消瘦,面色愈發憔悴,他就像是在用滿身血肉供養這一具“完美”的人偶,用溫熱的鮮血塗抹她紅潤的雙唇。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的夜色愈發深邃恐怖,透著血色的圓月卻始終懸在天空正中,不曾偏移分毫。

月亮彷彿正含著笑意、專心致志地注視著林中小屋。

待人偶師落下最後一筆,這具人偶終於完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人偶放在鏡子前,在鮮紅的倒五芒星陣中點亮蠟燭,唿喚厄命女巫的降臨。

只見,與成年人等身的人偶倏然眨了眨墨綠的眼眸,構成其身軀的硬質木材變得柔軟,它有些遲鈍地轉過頭,仔細端詳著鏡中自己的倒影,蒼白而精緻的面容上勾起一抹滿意的微笑。

它……不,應該是“她”。

她試著活動手肘、膝蓋處的球狀關節,操縱四肢站起,步伐從生疏變得自然。

在一陣木材摩擦的輕響中,女巫俯身的人偶緩緩走到人偶師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顫抖不已的憔悴男人。

她微微俯身,一縷暗紅的捲髮自肩頭滑落,像一條在人偶師鼻尖上方搖晃的、豔麗而致命的毒蛇。

這位古老的女巫詢問道:“我很滿意這具軀殼。作為回報,你可以向我許下一個願望。”

“不過。”

或許是由於常年缺乏與人的正常交流,女巫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口,慢吞吞地說,“記住——扭曲的願望,最終也會以扭曲的形式完成。”

明明她還什麼都沒做,顯得安靜、美麗而無害,但單單只是暴露在女巫的視線中,人偶師便剋制不住渾身的顫慄,就像小動物在天敵爪下時出於本能的畏懼。

疲憊混沌的大腦已經無法支撐他深思女巫的提醒,人偶師吞了吞口水,聲音沙啞道:“我只祈求更多的材料,需要更多新鮮的、完好的、無暇的屍體,幫助我繼續製作有靈魂有魅力的人偶!”

“您是災難與不幸伴身的魔女,您大可隨意地將一些災難播撒在周圍的城鎮中,什麼瘟疫、疾病都好……”

厄琉斯輕笑出聲,向他確認道:“什麼疾病都好?”

人偶師連連點頭,通紅的雙眼中迸濺出狂熱與渴望的光芒。

厄琉斯思索一瞬,彎起嘴角,“好,我明白了。”

透過窗戶縫隙照進屋內的月光霎時間變得猩紅,女巫直起腰,緩緩步入這詭譎豔麗的月色裡。

在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前,人偶師聽到一句簡單的回應:

“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胸膛內的心臟劇烈跳動,人偶師迫不及待地開啟大門,向屋外探出頭。

女巫大人會降下怎樣的災難呢?

乾旱、洪澇,還是瘟疫?

他需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最新一批的“材料”?

目光掃向屋外的瞬間,人偶師臉上的微笑就凝滯了,原本迫切期待的眼神立即轉為濃濃的恐懼。

——為什麼……屋外的樹木都變成了一個個雙腳紮根進土壤、蒼白的手臂向天空伸展的人形怪物?

這些“人”以雙腳為根鬚,以長長的手臂為枝幹,以茂密垂落的長髮為樹葉;它們肢體相依、頭髮相纏,密密麻麻地構成一片廣袤的樹林,內部幾乎透不進一絲光亮。

人偶師獨自站在這片林間,整個人都被“樹林”的陰影所籠罩,風吹拂而過,它們的髮絲便飄蕩著,冰冰涼涼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被這些“人”無神的雙眼所注視著,人偶師終於承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壓力和打擊,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像一個瘋子似的,不管不顧地朝城鎮的方向奔去……

幾天後,人偶師突然發瘋的事情就傳遍了附近的大小城鎮,居民們對此議論紛紛:

“誒,你們說怎麼這麼突然,毫無預兆地就精神不正常了?我剛剛在街上看到他,他現在看到人和灌木就尖叫,嘴裡唸叨著什麼‘人是樹、樹是人’,完全不敢回他那間林子旁的小屋了。”

“別提了,我上次好心給他送麵包,他卻勐地把食物都打翻了,還瘋瘋癲癲地說我是樹,我不應該會動、會說話,給他遞東西吃一定是想害他……他的精神狀態真的不對勁,注意讓家裡的孩子都離遠點,小心別被打傷了。”

“他發瘋也不算是預兆吧,本來就是一個怪人,出事前還閉門不出整整七天,說不準到底獨自做了些什麼……”

“附近的守墓人不是說,最近下葬的幾具屍體都不見了嗎?我懷疑就是他大半夜掘開墳搬走的,可能背地裡信仰了某些邪惡的存在!我已經寫信給附近大城邦的教會了,等教會派人過來調查,事情的來龍去脈自然就清楚了,我們也不必擔驚受怕。”

“如果他在閉門不出期間,真的向某些邪神祈禱了,那出事也不奇怪,還能撿回一條命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受理本次異常事件的教會,是附近城鎮最普遍的主流信仰之一——生命教會,以及附近新建立的命運教會。

自從命運之主向各個世界的信徒賜予旨意與恩賜後,各地民間的命運教會就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雖然目前還沒有得到統一的管理和官方教典,但得到幸運恩賜的人們自覺擔任起神官、組建起秩序,倒也逐漸初具規模。

經過教會神職人員的聯合調查,判斷人偶師身上的確留有未知存在的力量殘餘。

籠罩住他心神的力量,與其說像是一個致命的詛咒,更是一個極為惡趣味的玩笑——讓人偶師把“樹”與“人”的概念相互混淆。

從此以後,在他的世界裡,“人”紮根在土壤裡生長,無聲地繁衍成林,而“樹”行走在大街小巷,就像會行走的怪物。

無論在樹林裡,還是人群中,他永遠會是那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同時,神職人員也在人偶師的木屋裡搜查出數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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