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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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熱衷於與調查員們做一場簡單的遊戲——拋硬幣。
前來的調查員需要帶一枚硬幣,在下車時拋擲硬幣。
若拋到正面向上,則把硬幣塞進投幣箱裡,當作車費和情報費,調查員能安全下車;
如若不幸拋到反面,調查員將付出異常昂貴的“路費”,即一枚硬幣……與一條人命。
——以二分之一的存活機率,賭一個真相,賭一座城市,賭一個未來。
調查員D渾身緊繃,站得筆直,近乎是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不久之後,在她的視線盡頭,有一輛暗紅公交車緩緩駕駛過來。
她曾在腦海中無數次想象、排演這個場面,但當這個時刻終於到來,她又出乎自己意料地冷靜。
調查員D先是仔細檢查了公文包內側的夾層——確認裡面有時刻開啟的通訊裝置,這樣一來,哪怕她不幸地永遠留在車裡,她用生命換得的情報也能被同事們聽到,發揮應有的價值。
然後,調查員D的思緒定格在她年幼的女兒燦爛的笑容上。
提著公文包的手緊了緊,她飛快開啟手機,向一個置頂的聊天框傳送了兩條資訊——
“以後要好好吃飯。”
“媽媽愛你。”
接著,她趕在淚水徹底模煳視野前,迅速熄滅螢幕,生怕慢了一秒淚水就會墜到螢幕上。
深吸一口氣,調查員D難掩恐懼、卻決絕地踏上踏板,摺疊門在她背後緩緩合上,阻斷外界夕陽籠罩下的光芒。
是否還能再次透過這道門,走到陽光下呢?
她不知道。
但還是要像無數前輩們那樣,毅然決然地踏入這道門。
第127章 怪談的“母親”
老舊喇叭帶著沙沙的電流聲, 陰沉緩慢地播報:
“連星大廈站,連星大廈站到了——”
聽到感興趣的目的地,楚符睜開雙眼, 幽藍的眼瞳有種如海霧般變幻不定的遊離感。他懶散地打了一個哈欠,順手把從後座湊過來的七竅流血的腦袋拍回去。
前排,有一位身披風衣的中年女人先一步起身,她緊緊攥著公文包,來到司機身旁。
司機轉過頭的姿勢很古怪,只有腦袋扭過了一個角度, 脖子及以下的肌肉卻紋絲不動,使它的頭顱和身體看起來像是兩端分離、可拆卸的部分。
它盯著調查員D看了一會兒,然後在對方愈發劇烈的心跳聲中, 陰森森地笑了幾聲:“這次, 你們想問我什麼問題?”
調查員D嘴角下撇, 面部肌肉緊張地繃住,儘量讓自己顯得冷靜鎮定:“近來, 我們觀察到很多怪談反常地復甦, 活躍性及突破收容的機率大大上升,請問這是為什麼?”
“因為有位強大的存在正在甦醒, ”司機意有所指道, “我們因它誕生, 也理應為它服務……我們只是在響應它的召喚。”
旁聽的楚符猜測,這個“強大的存在”大機率是隱藏在副本里的某個怪談, 或許是真正的隱藏BOSS。
聽起來,似乎是它的力量促使這座城市的怪談如春筍般叢生林立。
當然, 這和剛剛降臨在這個世界的厄琉斯沒有任何關係,但是……
楚符若有所思地想, 他能否暗中誤導所有人,讓他們認為厄琉斯就是司機口中的怪談始祖呢?
那隻未知的怪談正在復甦,恰好厄琉斯也正在復甦——那讓怪談等於厄琉斯,這也很合理吧?
在楚符暗自點頭的時候,調查員D也在思索司機給出的資訊。
對於怪談的誕生和來源,收容所自建立之初就有所猜測,早有人提出猜測:有沒有可能所有怪談都共享同一個源頭,擁有同一位“母親”?
因此,在收容所的記錄檔案裡,還保留著一個空白的檔案——“S-000號-‘母親’”。
沒想到,這個設想竟然在今天得到了驗證!
這種親手撥開迷霧、走近真相的快感令調查員D的唿吸急促幾分,她連忙追問:“您是否寬容地告知我們,‘它’從哪裡來?又有哪些特徵?”
事實上,這個世界並非是自古以來就有怪談存在的。
一切異變、災難與恐懼的陰影,都集中爆發在近兩百年之內。
所以,造成怪談的力量很可能來自外部——例如天穹之外的茫茫星河……
必然有什麼因素吸引了“母親”的到來!
面對調查員D急切的追問,司機木訥無神的眼底似乎湧現出惡意,它提醒道:“算上你之前的疑問,你可是一共問了三個問題。”
“三個問題,三枚硬幣,做好永遠留在我身邊的準備了嗎?”
調查員D扯了扯嘴角:“對我和集體人類而言,這都是一個划算的買賣……哪怕是要和魔鬼做交易,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她在心底默默補充一句,當然,她也已經在與食人的惡魔做交易了。
語調刻板僵硬地“哈哈”笑幾聲,司機說:“我喜歡你——你們人類的勇氣。”
感慨過後,它刻意壓低聲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免驚擾到某種沉睡之物一般,語氣嚴肅道:“沒有怪談知道‘它’具體從何處來,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它’必然不是這個世界的造物,而來自更為遙遠、深邃的地帶……”
“我也沒見過‘它’,”司機坦誠地說,“不過聽說,桂音大學內那座無窮無盡的圖書館,或許就是‘它’暫時沉眠的棲息之所。”
調查員眉宇舒展,似乎終於放下了心中懸著的巨石,能夠平靜地面臨並接受一切結局。
“B-021‘永無止境的圖書館’麼……”她低聲說,“我沒有更多問題了。”
“我在路程中寂寞太久了,與你交流真是一件愉快的事,女士。”
司機如同對待親切的老朋友一樣對她微笑,但眼底透露出的卻不是善意,而是駭人的貪婪:
“現在,我已經迫不及待要索取報酬了。”
“請吧。”
它裝模作樣地學著紳士,五指併攏指向一旁的投幣箱。
調查員D剋制住指尖的顫抖,從公文包裡取出三枚硬幣,沁出的冷汗將硬幣表面浸得滑膩,於是她不得不更用力地抓取它們,冰冷的金屬邊緣硌在掌心,帶來一絲痛意。
就是這三枚小小的硬幣,將決定她的生死。
她正要擲出硬幣,旁邊卻忽地籠罩來一片陰影——陌生的青年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膚色蒼白的手指抓著一隻漆黑皮夾,隨意地將皮夾傾斜,數枚銀澄澄的硬幣頓時傾灑出,噼裡啪啦地滾落滿地。
一瞬間,調查員D的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的。
她甚至產生一種衝動,想要攥緊陌生青年的衣領,質問他是不是瘋了?
在最為貪婪狡猾、喜歡鑽空子的怪談面前,但凡拋到一個反面,今天他們兩個誰都出不去!
但當到視線掃過地面,調查員D卻勐地愣住了。
隨著金屬墜地的沉甸叮咚聲,只見無數銀白的硬幣在地面旋轉、跳動,晃眼的光芒近乎刺目,彷彿車內下了一場銀白色的瓢潑大雨。
等到銀幣漸漸停歇,調查員才發現這些硬幣——
都是正面朝上,無一例外。
調查員D下意識在心中計算,一枚硬幣正面朝上的機率是二分之一,那地上目測有近二十枚硬幣,全部是正面的機率就是百萬分之一!
這、這到底是單純的幸運……還是對方擁有調控機率的能力?
公交車內的司機和乘客們都動作停滯住了,它們的眼睛齊齊盯著地上的硬幣,甚至忘記了偽裝出人類的神情動作。
恍然間,彷彿連空氣都停止流動,時間定格在這一刻,唯有個別硬幣仍在地面上不穩地顫動,發出脆響。
過了幾秒,車廂前的摺疊門吱呀開啟。
黃昏餘暉湧入,橘紅的光線在地上連成片的硬幣之間流轉、躍動,襯得硬幣正面的人像面色愈發和藹,對在場者露出象徵勝利的笑容。
調查員D盯著硬幣正面的人像微笑幾秒,轉頭看向陌生的青年,發現他作為幸運到奇蹟程度的勝利者本人,對於硬幣結果的態度卻異常平淡、稀疏平常。
他甚至沒有低頭瞥一眼,像是早就預見了結果,轉身邁進如火燒般的黃昏。
“走吧。”聽到他的聲音,調查員D才回過神,連忙跟著下車。
下了車,楚符對身後神情僵硬的司機揮了揮手,“搭您的車也很愉快,下次再見~”
司機目光沉沉地凝視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樣牢牢記住、從此拉進黑名單,語氣冷硬地回應:“不會有下次了。”
直覺告訴414號,無論讓這個嬉皮笑臉的乘客拋硬幣多少次,永遠都會是正面朝上,讓它血本無歸。
哪怕它是怪談,也不喜歡做註定虧本的生意。
楚符輕快地笑道:“那可不一定。”
一輛車經過哪條路段、路過哪個路口、拐向哪個拐角,這些機率都可以由他控制。
只要他想念這輛公交車了,無論它往哪個方向開,最終都會通往他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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