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3頁
常書月警覺地四處觀察, 確認附近再也沒有能讓怪談看見她的電子裝置,才輕輕鬆了一口氣,凝神望向校園之外。
“你們那邊還算順利嗎?”
常書月垂頭, 對著掛在衣領口的耳朵問道。
這是榆茵為了時刻與她取得聯絡, 特製的通訊器——在常書月的脖頸周圍, 掛一圈血絲編織的圓環,末端託舉著一隻外形神似耳朵、側面又長著縮小版嘴巴的器官, 乍一看像是教師講課時會用的脖掛式無線耳麥。
榆茵的聲音從“耳麥”中傳出來:“還可以。”
“我們在圖書館門口遇見了四個怪談, 起初有點難對付,部分玩家受到傷害, 但在摸清怪談們各自的規則和攻擊形式後, 想要齊力牽制住、繼而解決它們並不難。”
“現在我們已經來到圖書館內, 傳說隨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眼睛湊近那條縫隙向外窺視, 就有機會窺見怪談‘永無止境的圖書館’內部的景象。”
“我們正在試驗……”榆茵的聲音忽地中斷,隨即低聲咒罵一句, “該死的,又有怪談冒出來了!”
“該說關底BOSS不愧是怪談之母嗎?她手下稀奇古怪的怪談可真多, 還一個個忠誠得像看門犬!”
透過“耳麥”,常書月能隱約聽見一陣兵荒馬亂的動靜,關切地詢問:“你們那邊能應付嗎?”
“目前來看,沒有問題,”榆茵反問,“你那邊呢?”
當時她們商議計劃的時候,就確定常書月因受到“我看見你了”的追殺,不便參與集體行動,只能東躲西藏地進行單人任務,所以她給自己安排了另外的工作——
監視校園外怪談的行蹤,及時將情況告知榆茵那邊,使圖書館的玩家們不會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當然,她也會儘可能阻撓外來怪談成功進入圖書館,成為其餘玩家的負擔。
雖然常書月只有一個人,但她思維敏捷靈活,這是勝於絕大多數怪談的優勢。
想要獨自解決掉它們,很難;但利用它們的規則,繞著圈子把它們耍得團團轉,那未必不可能做到。
此刻,常書月的視線穿透灰沉沉的霧氣,密切注意著校園出入口附近的動靜。
沒過多久,霧中隱隱勾勒出一道人影。
常書月暗自提起警惕,握住撬棍的手微微用力,卻在看清那人的模樣之後,驚訝地睜大雙眼——
黑髮藍眼的青年朝著校門口走來,看似渾身鬆懈、步履悠閒,實則在常書月看見他的一瞬間就有所察覺,回以注視。
對視的剎那間,常書月感到那雙眼睛異常銳利,如刀鋒般割開重重迷霧,直入人心,令她不由自主地繃緊全身肌肉、寒毛直立。
好在下一瞬間,楚符似乎就判斷出她沒有敵意——同樣也沒有與他為敵的實力和勇氣。
那種銳利藏鋒的眼神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再度變得懶散、隨和,彷彿之前的交鋒都是常書月的錯覺。
慢悠悠地打了一個哈欠,楚符甚至朝常書月擺了擺手,好像他們不是相遇在隨時可能撞見怪談的副本街頭,而是在絕對安全的集市裡偶遇,於是就隨手打了招唿。
……太日常了,放在副本里反而很違和啊!
在這位疑似和赤樹使徒同輩相交的前輩面前,常書月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等楚符走近了,常書月下意識擺出後輩在師長面前的老實態度,乾巴巴地問候道:“楚先生,上午好。”
“上午好,”楚符頷首,“看到我,你似乎有些意外?”
“……是。”
常書月坦誠交代:“我本以為,您會出現在更核心的位置。”
畢竟楚符在副本內的一系列行為,給旁觀者的印象就是——每天一睜眼就開始懟天懟地懟全世界,哪裡危險去哪裡,不像是那種甘願徘徊在副本邊緣的人物。
楚符勾起唇角,笑容有幾分狡黠:“對待潛逃通緝犯最好的方式,是在她以為你只是獵物的時候,再給她致命一擊。”
通緝犯?
是指厄命女巫嗎?
看來,這位前輩心裡早就有謀劃了……
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常書月的視線忽地凝固在遠處一點,握緊撬棍。
“來了。”她低聲道。
寒風攪動濃霧,霧中有一輛暗紅色的陳舊公交車緩緩駛來,隨著車輪滾滾靠近,414號的輪廓也漸漸變得清晰——它如同遊蕩在迷霧中的幽靈,車上滿載著特殊的乘客們。
哪怕隔著覆蓋灰塵汙漬的玻璃窗,常書月也能感受到滿車怪談的注視,這些視線充滿惡意,令人如芒在背。
幽靈般的公交車漸漸靠近,車裡搭乘的數十個怪談疊加在一起,帶來極端陰冷、危險的氣息。
就在常書月已經開始清點系統揹包裡的道具,以為要苦苦纏鬥一番的時候,414號卻驟然減速,最終停在距離校門口不遠不近的距離。
常書月愣住一瞬,立即反應過來:它們在忌憚楚符的存在。
原來怪談,也會感到畏懼嗎?
正在感慨之際,常書月忽然眼尖地注意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楚符身後的揹包裡扭動。
先是一柄雨傘頂開揹包拉鍊,懸浮而起,豔麗的傘面撐開,像是在向對面示威。
然後又見一雙紅色高跟鞋從脫開的拉鍊縫隙中跳了出來,一路不徐不疾地邁著步子,一路鞋面淌出源源不斷的鮮血,猩紅刺目的色彩恍若無形的威懾。
“……?”
常書月一瞬間沒控制住表情,目瞪口呆地想,怎麼會有人隨身帶著兩個怪談啊?
不對,為什麼怪談還會掙脫忠於“母親”的本能,反水幫他們守校門?
兩方陣營隔著一段安全距離對視,氣氛長久凝固,如同暴風雨前最後的風平浪靜。
沉默片刻,楚符率先打破僵局,輕笑一聲,語氣和善地邀請:“414,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不過來陪我玩玩嗎?”
414號繼續沉默。
它現在一看到楚符的笑容,就聯想到那個被迫在同一片區域兜圈子、直到搭楚符上車的夜晚……
它能夠確定,這傢伙折磨怪談是很有一手的,而它並不想親身體驗他的手段。
車上其餘怪談見414號沉默不語,也察覺到事態不對。
而且不知為何,怪談們面對著那個面帶笑意的人類男性,總覺得身上涼嗖嗖的,好像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再一打聽對面那個人類的身份——這不就是搗毀“鏡廊”和“三叩首”的怪談殺手嗎?
眾怪談面面相覷一陣子,終是無怪談下車。
414號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感到意外,這批留到最後才回應始祖召喚的怪談,本就對始祖沒有太大的忠誠和執念可言,被最近在怪談世界聲名鵲起的楚符嚇退也很正常。
公交車黃橙橙的車前燈亮了亮,它眺望幾眼遠處的圖書館,下定決心忽略始祖尖銳的“唿喚”。
於是在無聲的對峙之後,暗紅公交車緩緩調轉車頭,向遠處駛去,黑影再度消失在霧裡。
常書月望望自行退去的怪談們,再看看楚符冷靜的背影,不禁手有點癢,想寫新聞報道了。
比緊張刺激的對決更高階的是什麼?
那就是敵人在看見某個人立於對面的那一刻起,就已然熄滅挑戰的慾望,躬身為其讓路!
以文娛工作者的視角看,神秘的身份、古老的來歷、強大的實力、遠揚的威名……把這些寫進報道或文章裡,有大爆的潛質啊!
楚符沒有在意常書月忽然興奮的表情,他若有所感地望向圖書館,感應到另一邊的分.身開始行動了。
聽見“噠噠噠”的急促腳步聲,楚符低頭看了看紅高跟鞋,發現它的邁步頻率加快,似乎有些躁動不安。
“這位,呃……高跟鞋女士,”常書月也察覺到高跟鞋的異狀,好奇地詢問道,“您怎麼了?”
高跟鞋踏了幾步,鞋尖朝向學校的方向:“我們聽到……始祖在尖叫。”
停頓一下,它又困惑地補充:“但很奇怪,始祖在重複發出相互矛盾的指令。”
“它時而急切地催促我們過去,焦急、憤怒而恐慌,比起高高在上的命令,倒像是某種求救;時而又釋放出平和的訊號,命令我們不必前往、不必聚集,也不用擅自在城市裡行動。”
“此時此刻,大概所有怪談都在感到疑惑吧,”高跟鞋說,“到底應該聽從那一條指令呢?”
常書月聞言,皺起眉頭,聽起來那位BOSS怎麼像是精神分裂似的?
當然,比起怪談之母的精神狀態,她更擔心圖書館那邊的玩家因此遭遇異變,連忙提醒榆茵注意警惕。
只有楚符沒什麼反應,垂下的眼眸中沒有半分困惑的神色,反而閃過不易察覺的笑意。
當然會矛盾了。
楚符想。
因為僅有求救部分的指令,才是真正的怪談始祖發出的,另外的指令——
都是厄琉斯控制它傳送的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