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頁
曜日般的碩大蛇瞳向下望去, 只見在那一片漆黑的幽邃深海之下, 一點光芒驟然亮起,並且光線愈發明亮, 像是一座燈塔般照亮重重迷霧, 為他指引了方向。
飄蕩在蒼穹下的海妖吟唱聲染上幾分悽婉哀怨, 似乎也預感到了某種頹勢不可挽回,接著就在隱約的哽咽中漸漸低下去, 直至徹底消失。
無數金瞳齊齊睜開,易逢初若有所思地盯住“燈塔”的方向, 只聽禱告聲繼續道:
——“恭迎您的降臨!”
此刻正處於半夢半醒似的混沌中,易逢初不理解這種召喚——或者說“神降儀式”在神秘學上的原理和作用, 他只是憑藉著直覺想,他決定回應他的信徒。
他應允,
因此他降臨。
於是這夢境中的空間驟然坍塌摺疊,在巨蛇眼前凝聚出一道如同鮮血構築的門扉。
門扉之中,流動的猩紅如同潑出的紅油彩,覆蓋了海面上的波濤和風暴,取而代之的是水族館內部的場景。
透過這道血門,易逢初能夠看見一道熟悉影子跪拜在黑暗中,四面八方皆是向她伸來的蒼白手臂,而在她身前接受跪禮的,則是一條盤踞在行行血字之上的細小銀蛇。
這正是羅笙樂所在的空間。
經由血液與祈禱為媒介,未知的偉力降臨在儀式現場,將那處空間重疊在易逢初前進的道路上。
易逢初沒有猶豫,遊動著龐大如山脈似的軀體,進入這道扭曲空間的門扉——降臨在唿喚他的信徒面前。
羅笙樂對此早有準備,她維持著深深跪拜的姿態,雙眼緊閉著埋進屈起的身體下,儘量將一切感官的敏銳程度降到最低。
不要去看,不要去聽,不要去想……
羅笙樂死死咬著牙,不斷地在心底警告自己。
儘管如此,她仍然能感到某種沉重的、恐怖的力量降臨在她周圍,幾乎凝成實質的壓力讓萬事萬物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咔嚓,咔嚓……”
羅笙樂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嵴椎……不,是渾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都在脆響,如同病入膏肓者痛苦的呻.吟。
同時精神上的衝擊和影響,令溫熱的液體從羅笙樂的七竅中緩緩流出。
這並非物理層面的傷害,更接近於身體面對精神汙染的下意識抵抗和排毒,沒有帶來絲毫痛覺,故而羅笙樂直到舌尖嚐出鮮血猩甜的氣息,才遲鈍地意識到:原來她在流血啊。
可羅笙樂很快明白,這已經是敘事者先生對“信徒”有所優待,有意剋制力量的結果。
羅笙樂不敢抬頭,但她能聽見來自四面八方的、那些蒼白溺屍的動靜。
在敘事者降臨的瞬息之間,從這些屍體早已被海水腐蝕的咽喉中,就爆發出了非人的尖叫,似乎經歷了無比恐怖而痛苦的事物。
但這尖叫只爆發出一秒,就像是被扼住嗓子掐滅了,轉而代之的,是身體在地面上翻滾蠕動、鱗片在地面上反覆摩擦,以及吐出蛇信的聲響。
羅笙樂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這是敘事者先生把溺屍們轉化成了另一種形態……另一種,更貼近於祂的眷族的、蛇類的模樣。
此刻,這些溺屍應該是正在經歷蛇蛻皮的漫長過程,不得不忍受著脫胎換骨的痛苦,可唯有褪下那一層帶著黏膩水漬的魚皮,長出整齊美麗的蛇鱗,它們才能獲得真正的“新生”。
成為……更接近那群蛇之王的存在。
彷彿被這些巨大的動靜驚醒,整座水族館都開始劇烈震顫。
雪白的牆皮簌簌掉落,穹頂的吊燈“哐當”一聲砸落在地,甚至連最為堅硬的承重柱和牆壁都開始倒塌。
磚塊崩裂傾倒,一點點露出了那在水族館牆壁之中隱藏幾十年的——
一具蒼白的骸骨。
怪不得航海家曾經的錯認,因為它看起來確實像是鯨魚之類的骨骼,有著魚類特有的流暢線條,白骨優美的曲線勾勒出一道蜿蜒的海浪,顯出一種圓潤的美麗。
如果這是普通的生物,那這具骨架必然已經死了,連屍骨都早已腐朽,與靈魂一同歸於冰冷的死亡。
但海潮聖子,是流淌著真神血脈的神性生物。
對於祂們而言,生與死的邊界並沒有那麼分明,所謂的“死亡”,也是一個異常漫長的過程。
就像宇宙中的星球在熄滅之後,仍然會向外輻射數以萬計年的能量;
這隻海潮聖子死後,祂的意識仍然徘徊在兩排如立柱似的肋骨之間,心臟仍然在緩慢鼓動,帶來綿長如海風似的唿吸。
在遙遠的曾經,海潮聖子的屍體就靜默地沉沒在海面下,任由海浪日積月累地衝刷著。
漸漸的,祂的屍體開始腐朽,開始崩解,但祂還在唿吸著,思考著,清醒地等待母親的歸來。
祂本應該一直停留在海底,在億萬次的希望和絕望中堅持等待下去,直到那一天,遠航的人類航海家意外地發現了祂的一塊骨骼,並設法將其拉回了陸地。
在陸地上,海潮聖子目睹了那些本該被母親統治的子民們被關在水箱裡,被剝奪自由和天性,成為供人觀賞的展品……
於是祂的怒火不可遏制,在漫長等待過程中積攢的失望和痛苦,似乎終於尋找到了一個閘口,宣洩而出:
——是否是這些人類褻瀆的行為讓母親感到失望,母親才久久沒有回來?
——對,一定是這樣……母親不可能拋棄祂們,所以一定是其它地方出了問題。
——那麼作為母親最親近的子嗣,祂應該懲戒他們,希望某一天能夠藉此得到母親的寬恕。
從此,詛咒的陰霾盤旋在水族館上空,蔓延在陸地上的人群之中。
白天,人群熙熙攘攘地行走在海潮聖子骸骨的內部,殊不知當他們參觀水族館的同時,也有無形的視線如影相隨,在來往的遊客和玩家之中精心挑選著祭品——那既是給祂自己的祭品,也是用以取悅潮汐之母的獻禮。
易逢初只是向那牆中的骸骨看了一眼,就像是看電影一樣,瞬間知曉海潮聖子的生平命運,但他對於這些並不關心。
他唯一關心的是……
“你看起來死得有點久,也不夠肥美。”易逢初伸出蛇信,上上下下打量海潮聖子一番後,遺憾地嘆息道。
群蛇紛紛發出興奮的嘶嘶低鳴,連易逢初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此刻說出口的語言不同於地球上存在過的任何一種語系,而更像是更原始的、更純粹的……
蛇的“語言”。
幽幽嘆息之後,易逢初勉強抖擻精神,自我安慰:“不過還好,勉強足以果腹。”
話音未落,群蛇便已自巨蛇身軀下延伸而出,蜿蜒地爬行在地面上,如同一道道驟雨中的銀色閃電,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無數雙冰冷的金色眼瞳在黑暗中亮起,緩緩靠近、包圍住隱藏在水族館裡的骸骨,眼底流露出面對大餐的期待和渴望。
然而,沒有蛇貿然動口,它們似乎都還秉持著某種矜持一般,優雅地輕輕吐著蛇信子,極有分寸地剋制著食慾,像是一位位坐在餐桌前整理刀叉的紳士。
面對淪為盤中之餐的境地,海潮聖子安靜一瞬,隨即爆發出刺耳的哀鳴:“母親——母親母親母親!”
海潮聖子的聲音有幾分像傳說中的海妖,輕盈而靈動,即使是這瀕臨絕望的尖銳哀鳴,也如同奏鳴曲的高音部分一樣動聽。
瞧瞧,多美好的食物啊,還會自己奏樂唱歌呢。
易逢初心裡想著,更加食慾大開。
受他愉悅的心情影響,群蛇肉眼可見地變得興奮起來,嘶嘶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海潮聖子聽著,雪白骸骨顫抖得更加劇烈,引起一陣大地的震動。
對這一陣動靜,跪在地上的羅笙樂感受得最為清晰,她將手掌貼在地面,驚愕地張開嘴喃喃:“土地下,下面有東西在蠕動……”
彷彿數條巨型的蚯蚓在土地下翻動,不多時,就有幾根長滿眼睛的粗壯觸鬚拔地而起,掀起的土塊和塵埃像是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汙垢打在羅笙樂和溺屍們的身上。
海潮聖子勐然掙脫開土地的束縛,拔出原本紮根於地面深處、還未腐爛的觸鬚,高高舉起,抽向天空!
雖然祂不是巨蛇的對手,但祂擁有一個無可比擬的優勢——
這裡可是祂的夢境!
祂無法擊退易逢初,甚至無法用常規手段逃離,但祂可以讓自己從這場“噩夢”中醒來……
觸鬚不斷向天空延伸而去,直入雲霄,接著像是抽動一顆玻璃珠似的,狠狠打碎了黑暗的天幕!
霎時間,蒼穹之中裂開一道縫隙。
裂紋如同蜘蛛網一般蔓延,很快就遍佈整片天空,來自物質世界的光線透過數道罅隙照進這裡。
整個夢境都如同一顆被碾碎的水晶球,四分五裂、搖搖欲墜。
羅笙樂發出一聲驚唿,在她那雙被鮮血浸染的眼睛裡,萬物都在迅速扭曲、崩塌,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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